第200章
“看來使者大人對這幅畫很感興趣?”李變天眼角帶著一絲淺淺的笑紋, 明明是笑著的,使者卻從骨子裡冒出了寒意。
喊大人本來也沒什麼不對, 作為以前的天朝之國的晉國, 隨便出來一個大臣那地位都比小國的國王還高貴,但現在使者卻覺得這兩個字在那人口中格外刺耳。
李變天伸手指了指,身後兩個護衛為其鬆綁。
“不不不, 只是好奇而已,這幾副畫趣味十足, 一筆一劃很是認真,看得出來作畫之人非常用心。”
被李變天那目光看輕飄飄地看著, 卻好似一片被點燃了火的羽毛掉在身上,全身血液都湧到了臉上燃了起來,這個帝王在除掉平和的面具後的一舉一動都浸潤著強烈存在感, 以不可理喻的方式侵佔所有器官,將人壓迫的全身緊繃。
哪怕已經失去束縛, 被男人尊稱大人, 對方表現的依舊有禮, 在如此情境下使者也沒了白日的囂張, 他明明記得之前自己在屋子裡睡覺,身邊還有晉成帝派來的幾十個精兵把守, 就是只蒼蠅都難以飛入, 為什麼一醒來就又回到了晉國皇宮。
“那看了這麼久,可有什麼領悟?”李變天放下了手上的奏摺,倚在寬敞的龍椅之上, 眼皮微闔,濃密的睫毛在燭光中投下一排扇影,嚴謹、寂靜、威壓,生生讓天子威儀更顯得凜然不可侵犯,這樣居於高位又極為氣定神閑的模樣,是較為隱晦的審訊姿勢,從心理上給予下方人密集而衝擊的心理壓力。
使臣小心抬頭,卻瞥見李變天手中把玩著一隻精雕玉琢的玉牌,一看到這個物件,嚇得褲襠一陣濕意。
這玉牌說起來還是有來歷的,產自晉國北部,是極為稀有的墨玉,像這塊還是玄奘高僧口中的瑿玉,質地細膩,漆黑如墨,是晉國的珍貴礦石,也是特產,今日他與其他使臣在譴族寶藏的態度上達成共識,以這塊瑿玉為結盟信物。
但現在這塊東西卻在李變天手中!
“極為溫馨,讓人羡慕。”使臣哆哆嗦嗦地說著。
上方帝王凝然不動地淡笑,使者平日也是個八面玲瓏的主,知道李變天想要的回答不是這個。這種情形他就是被處死了也不會有人知道,他需要猜出對方想要知道的,汗水從額頭上細細密密冒了出來,回答關係到性命,讓他更為緊迫,連自稱都不自覺變化,“奴……奴才斗膽猜測畫中一人便是陛下您,另一位卻是有些面善。”
“面善?”李變天眸中厲色快速劃過,伴隨著噩夢中的黑暗殺氣一幕,太陽穴像被榔頭敲入了釘子般生疼,那長久以來模模糊糊的記憶正在掙脫枷鎖,李變天不動如山,讓人把使者帶到一旁的小屋中,什麼時候想起來什麼時候出來。
隨著使者被拖走,李變天的目光又回到牆上那幾幅畫上,諱莫如深。
這會兒十五前來密報,一醫者來面聖,手中端的赫然是李變天曾經交給他的錦盒。
那錦盒裡,放的正是從李遇肩上咬下的那塊肉。
接過盒子李變天也不打開,沉澱了一會,說出了一個佔據五成的可能性,“不是譴族人。”
醫師沉重點頭。
只剩下一個可能性了。
李變天的神情像是被定格了,出神地盯著面前的桌案,光可鑒人的漆面反射著他模糊的表情。
在嚴刑逼供下,使者終於想起在何地見過此人,當年宮中臻國和暨桑來朝貢的時候,作為接待的人他需要向皇帝報告各國來使的情況與需要,在禦書房內看到了一位極為清秀的小太監為皇上剃須,說起來這種活計都是皇帝最為信任的太監來做的。
不由讓人多看兩眼,驚訝于小太監的年輕和容貌,特別是並不容易服侍的皇上多次被逗笑,誇讚這個小太監,他還記得當時這個小太監臉上的微笑,那是種寵辱不驚的平淡,對,就是這種平淡氣質,與那畫中的神韻有些相似,才讓他過了那麼多年都還沒有完全忘記。
但名字卻是不太記得了,到底宮中奴才太多了,在酷刑中使者記起此人的名字中可能有個傅字,因為當年的安忠海喊他小傅子。
“傅……太監……”李變天緩慢的咀嚼著這幾個字,當年在客棧中,他也曾為以防萬一將那孩子的衣服震碎以驗明身體,正是那男性象徵才最後讓他打消懷疑,此時他的腦部燃燒著,越是努力回憶越是會出現蝕心的痛苦,也正是這常人無法忍受的疼痛讓李變天縷縷無法回憶下去,以免損害腦中經脈,“還能想起什麼,一併說了。”
使者開始絞盡腦汁的回憶,過去那麼多年,還是個極為渺小的人物,他根本不可能特意去記,那小太監還有什麼特點……要說起來的話,這個小太監如果當年不死,那麼宮中升職最快的好像就是他了,記得事後太后有段時間時常念叨著這個太監。
“死了,還是五年前。”李變天這個時候整張臉都有些扭曲,依舊笑著,氣息卻極為駭人。
那時候正是他所有探子被一攪而空的時候,這樣幾乎宮中每日都會發生的事更不可能傳到他的耳中。
當鐵證和篤定變得搖搖欲墜,所有的順其自然變成有預謀的順勢而為,從不隨便懷疑自己親信的人,一旦察覺端倪,就是鋪天蓋地的尋找哪怕最細微的聯繫,以及聯繫背後所代表的可能性。
李變天的手指還有些顫抖,脈搏跳動地厲害,閉上了眼,他開始一遍遍不厭其煩地梳理著記憶。
五年前。
第一次見到李遇的時候,正是從觀星樓出來,李遇飄於護城河的支流之上,當日沈驍生死,也同時是京城兩個黑勢力在火拼,那樣重的傷勢,已經無法從血肉模糊中看出用了何種武器導致。
刺殺邵華池失敗,七殺于後宮中,中了犀雀之血,攪動晉國國宴,將探子騙入林中暗殺,而後解決一力降十會的蔣臣,沈驍的身份被拆穿,打入牢獄,見機行事逃出皇宮卻被七殺隨後趕到,如此經天緯地之才最終卻依舊被七殺殺害。
也因此,七殺此人進入他的眼簾。
辛夷的還生宴被突如其來到來的七皇子打斷。
回程路上對李遇莫名其妙的追殺,後查明來自七皇子的心腹嶸憲先生,而作為被追殺的對象李遇的理由也是符合常理,他偶然發現七皇子並不普通,反而在民間擁有勢力,嶸憲先生自然要斬草除根。
在上善村李遇一次次奮不顧身的捨身救他……
來到蔭突國,對七殺進行的貓鬼術失敗,反而是烏鞅族忽然叛變,聖子出現,扣押的多國皇子被釋放,在開戰時李遇為他擋下致命一擊。
臻國停止了內亂,由兩位人物穩定局面,一位是曾經晉國皇宮犯了錯的小太監葉辛,另一位卻是查不出任何底細,極為神秘。
阿芙蓉被暗中銷毀,而晉國皇室得知其作用,侵入計畫被擱置。
刺殺素女星梅妃,行動失敗。
阿三的叛變,多個火器庫的爆炸。
多次暗殺七皇子的均告失敗,懷疑有內鬼。
晉國皇宮中的探子盡數被斬殺,只留下零星幾人,一時間他們在晉國的勢力一蹶不振。
扉卿算出七殺星位於帝王星身邊,可能是近身之人,也可能處於帝王星的方位,他對這樣的無稽之談並未重視。
越是回憶,越是心驚,李變天的眉頭幾乎擰在了一起,李遇為他做的一切從不曾忘,這個孩子有忠,有義,最難的是對他依賴崇拜,這樣的李遇,怎可能?怎可能!?
太陽穴悸動跳躍著,雙目更為深邃暗沉。
五年後。
譴族寶藏的秘密洩露,國都出現的密道。
李錦程忽然暴斃,各國停下內戰,停止向戟國購買武器。
五十八條暗線全部斬斷。
烏鞅族突襲,邊關失守。
李燁祖給他下了阿芙蓉,口中是對李遇的懷疑。
五年間,對李遇用了不下百次的試探,沒有一次有任何疑點,哪怕所有親信都背叛,李遇也不會是那個叛徒。
叛徒……不,如果從未忠誠,何來背叛。
全身血液猶如凍結,此刻的李變天尤如冰雕。
歷數五年來的種種,或多或少都有七殺的風格在裡面,悄聲無息,後手乾淨,不留隱患,每一步都捏在了七寸上,讓他們步步被遏制。
這裡的所有事從表面上看與李遇毫無關係……
毫無……干係?
經脈突突地跳,強烈的劇痛襲向腦海中,眼前一黑,面前的桌子在李變天的掌下四分五裂,茶盞、筆墨、摺子落的滿地,他摔倒在高臺上,頭髮散亂,從未有的狼狽。
“陛下!”十五幾人跪了下來。
李變天置若罔聞,拉扯靈魂和血肉的痛楚終於到了極致,一道道封鎖的記憶分崩炸裂,露出了厚重迷霧中的面貌。
眼白處佈滿血絲,淩亂的髮絲後是一雙張狂的眼。
他想起來了……
被邵華陽追殺後他們只能跳崖自救,頭顱在黑水的石塊撞擊中,陷入昏迷。
那黑暗的只有水聲的地方,是黑水河。
身體浸泡在冰冷的河水中,一道殺氣出現!
經歷了兩百餘次的暗殺,他本能從昏沉中醒來,抓住了那只襲擊的手。
他身邊的人,是——李遇!
李變天一手撐住自己的身體,全然不顧滿是鮮血橫流的掌心,一手撐在額頭上。
阿芙蓉那吸取人類魂魄的吸引力又開始翻攪,引誘著吸食者的墮落。
攥緊的拳頭上滿是血液,高大的身影從地上緩慢地站起,完全沒有幾十年來坐在輪椅上的頹廢帝王模樣,在確定自己遺失記憶的那一刻,他真正暴怒了,咆哮著,“李遇……不,我該叫你什麼!”
那聲音猶如一道響雷,爆裂的殺氣將整座禦書房震得搖晃,不遠處的三幅日常趣味圖在這內力刮起的罡風中化作齏粉。
邵華池從寺廟中出來,面上肅然剛毅,身邊的羅恒卻是能感到自家主子方才的些許異樣。
“屬下有些不放心,公子那樣的人怎會忽然對您效忠。”第一沒必要捲入皇子間的戰爭,第二目前瑞王勢弱,在這城內自身難保。
“他給了我選擇,而我替他做了選擇,很公平。”
一場你情我願的等價交換而已。
邵華池說了句沒頭沒腦,別人都聽不懂的話,羅恒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是什麼意思。
“那不會有什麼後招吧?”這種要緊關頭,把大後方交給傅辰,要是出了什麼事,瑞王可就腹背受敵了。
“哪怕我死了,傅辰都不會倒下。”又怎麼可能背叛?從迎接傷軍的時候他就發現,傅辰本性中的仁與義,善卻不迂腐,惡卻有原則,看重百姓遠遠比皇族更重。
邵華池帶著人出山的時候,雅爾哈將軍的幾個副將已經帶領了大部分守城軍等候在此。
而他們身後,站著的人卻是一群數不清數量的百姓,當他們看到邵華池,標誌性的容貌,一雙雙眼睛好像被點燃了,深處存著某種希望,那是被壓迫到極致最後的抗爭,在百姓前面正是那幾個跟著他一起逃出黑血區的幾個人。
邵華池柔和了眼神,“別站在這兒,全部躲到山上,這座山我會派人守著。”
一群百姓聽到了邵華池的話,一直緊繃弦斷了。
聽說的,和自己親眼看到的是不一樣的,在那過去的日子裡,瑞王承受的不比他們少。
而在這期間,為了找到邵華池和七殺,呂尚在城中進行大量殺虐,百姓們從家中奪門而出,四處奔逃,遍地屍首,硝煙四起,寶宣城徹底亂了。
隨著一個人跪下,越來越的人沉默地跪了下來。
短暫的沉默後,是他們的哭喊,狼狽的哭泣,絕望的嘶吼。
“沒有了,我的親人已經死了,躲在哪兒都會死。”
“讓我們跟著吧,瑞王!”
“我們熬過了蝗災,冰凍,瘟疫,還有這天花,如果他們要屠城,老頭兒豁出命了!”老人還哆哆嗦嗦的,他是個老兵,經歷過多場戰爭,所有兒子都戰死了,只有一個小孫子還活著,他斷了一條胳膊回來了,回來後面對的是永無止境的苛捐雜稅,但就算到這一刻,他也不敢對著邵華池說出過重的賦稅,天災可,人禍不可。
“殿下,求你救救我們!”幾個百姓拼了命地磕著頭。
“我們什麼沒有,只有這條命了。”
“您……要我們的命嗎?”說著,大漢流下了大滴大滴的淚,卻毫無知覺地望著邵華池。
這是他們最後的怒吼,唯一剩下的東西。
邵華池張了張嘴,他輕輕捂著微微窒息感的心臟,那裡跳動著,他知道這個地方已經不一樣了,它承載著的,不止是自己的生命。
他回頭看了一眼站在高臺上,迎風而立的傅辰。
離得太遠,看不清對方的表情。
咽下哽咽,仔細看著要與他並肩作戰的百姓,“要!”
邵華池的咬著牙齒,不讓自己表現出任何一絲軟弱的情緒,他是支柱,不能退縮。
“眾將聽令,我,瑞王邵華池在此以自身性命立誓,與寶宣城共存亡!”邵華池平靜威嚴的聲音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