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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監的職業素養》第220章
第220章

  晝食的藥湯讓邵華池入了馬車裡也沒驚醒傅辰, 如墨長髮懶散滑落,清俊的臉上一派祥和, 午後的安穩與暖煦令他不忍打破對方的好眠, 到口的喊醒吞回了咽喉。也顧不得外頭遲遲不願離去的人,想等著就等著吧,正是沒放在心頭, 才能如此,骨子裡頭的跋扈可見從未消弭。

  車內隔絕了喧囂, 一時半會的寧靜令人無端端產生了懶意,邵華池坐著等人醒來。手上也沒閑著, 抽出那幾封來自宮裡的密函,自從接管太后幾十年的勢力後,對於宮中的風吹草動他所瞭解的比想像中的多, 手指在密函上的一段話上輕輕敲擊著。笑得有些耐人尋味,皇帝秘密召見了三皇子, 當時在場的只有三人, 皇帝、邵安麟以及親信宦官安忠海, 具體的談話也僅有他們知道, 什麼樣的話需要清空現場呢,忖度的目光放到了沉睡的傅辰身上。

  傅辰難不成真能未卜先知, 知道父皇的打算?

  若沒有自己從中作梗, 傅辰就是老三的人了,到時候還有個穆君凝保駕護航,真是好打算啊, 的確比跟著自己安全的多。

  邵華池不掩飾的審視目光令傅辰感覺到危險,緩緩睜開了眼,蒲扇似的羽睫眨著茫然的光。

  見傅辰眨巴眨巴眼睛的模樣,迷糊的,不設防的,這慢慢清醒的過程對於邵華池來說是每天的享受,收起那封密函,厲色斂去,之前打量的審視目光猶如幻覺。

  將麂皮絨袍子往人身上裹了裹,卻不料反被傅辰抓住了衣角,似乎帶著一抹依戀,兩人靠得極近,一低頭就能嗅到對方身上的氣息,邵華池不由放柔了聲音,“就這麼捨不得我?”

  又摸了摸傅辰的額頭,語氣依舊是冷淡中帶著絲似水柔情的,“嗯,不燒了。”

  對於這些曖昧動作早就習以為常,傅辰沒有動,養傷又失了記憶,對於在自己最“脆弱”的時候照顧自己的人,自然會親近許多,順理成章的結果,也就有了這稍稍“粘人”的姿態,拉著衣袂不鬆開。

  “這可一點不像你,受了一次傷就變得如此嬌了?”與真正的傅辰截然相反的性子,卻讓他覺得自己是被需要的,他卑鄙地享受著傅辰依賴自己的感覺,一輩子都不變該多好,你怎麼會認為我會捨得殺這樣的你?邵華池梳理了一下他的頭髮,湊到那人耳邊,“再不鬆開我可吻你了。”

  果然,把人嚇跑了,只見傅辰快速放開了。

  懷抱忽然空了,邵華池略悵然若失,他承認,只是貪婪地想再多留一會。

  想到外面的一群人,下車前又輕聲道:“再給我幾年。”

  傅辰又眨了眨眼,像是沒聽懂。

  “屆時,她們有選擇去留的權利。現在,我沒資格。”有些話,他並不想解釋,哪怕知道無論哪個傅辰都不會對這些放在心上,但確是他的決心與心意。

  傅辰凝視著那人率先下車的背影,目光黑沉沉的。

  他早就知曉每次的藥湯有問題,卻清醒地昏睡過去,順應事態也同樣能收集資訊,誰能對個昏迷的人有太多防備呢。不過這段時間以來,確實有幾次是真正沉眠的,一種奇異的巧合出現在邵華池身上,他睡眠的呼吸頻率與邵頤然是一樣的,人清醒時與沉睡時的呼吸頻率是不同的,睡眠呼吸這樣的巧合可謂萬中無一。

  在妻兒去世的這幾年,他靠著安眠藥勉強入睡。

  他已經很久很久都沒想起她了,這些之於他過於奢侈的記憶,埋在心底不願揭開的疤不如一直腐爛下去。

  在一次清醒卻沒睜眼的情況下,他妥協于現實,卻也無法否認在邵華池的呼吸頻率中治療好了多年的失眠症。

  作為知名心理諮詢,自身就有病,是否好笑。

  在城門口的時候他就醒了,也聽到城中百姓對邵華池的擁護,看的出來是經營了許多年的,這位殿下對那位置的窺覷應該很久了,直到馬車停下傳來女子們的請安,瑞王妃聲音悅耳動人。

  傅辰是沒任何驚訝的,古人特別是位高者大部分在十三四歲就會定下婚約,與他們本身意願無關。也說不得誰可憐,不過是這個時代賦予的,同為男人能理解。

  外面的人等了腿都酸了,也不知馬車中的人有多金貴,居然死死不出來。

  卻不料當邵華池親字扶著人下來的時候,是個俊雅高大的男子,在翹首以盼下,傅辰一出現就引起了矚目,每個人的視線都快把他盯出個洞來。

  傅辰倒是鎮定的很,甚至還維持著微笑。

  邵華池只介紹了他的名諱,傅先生。

  女眷群裡不知誰發出松了一口氣的聲音,不是田氏就好,男人就沒什麼問題了。

  馬泰氏覺得有些古怪,卻又說不上來,傅先生?是那位發明種牛痘的傅先生嗎?

  那就難怪了,她知道邵華池對待每一位謀士都是相當敬重的,古時的三顧茅廬都發生過,說來好笑,再美的女子都不一定得到殿下的青睞,可有才學的男人們卻能得到殿下鄭重對待,求賢若渴的殿下從不會虧待任何一個跟著他的屬下。

  她是知道的,自己跟的這位,是個縱橫捭闔的主,醉臥美人膝只是他權勢裡的附庸。

  “殿下,田側妃她沒與您一起回來嗎?”見邵華池要回東府了,她左右也沒見到田氏的身影,憋不住問。

  卻見邵華池臉上沒有什麼情緒,“死了,已安葬。”

  那眼神好似洞察一切,似乎在說,這不就是你要的嗎。

  馬泰氏臉色僵硬,心中寒涼,她知道也許這輩子都得不到眼前男人的溫情了,他知道她做了什麼!

  馬蹄聲漸進,一群宮中太監下馬,抬頭的人是目前三品掌事,叫吉可的宦官,他的背後站著多年不倒的老宦劉縱,這些年提著提著也展露了頭角,眉清目秀的樣子腆著一張見誰都笑的臉,捏著細嗓子,“瑞王殿下,陛下聽聞您已回京,甚是想念,請您進宮一敘。”

  “吾正有此意,倒是讓父皇費心了,勞煩。”吉可的品級遠遠到不了讓邵華池和顏悅色的程度,不過他也態度相當平和,不由讓周圍人對吉可高看一眼。

  “您的孝心這宮裡宮外的誰人不知,陛下今日可高興著,奴才能接到這活兒可不就和燒了地龍似的,心裡那激動,這可是天大的榮幸,您要這麼說可折煞奴才了。”邊說著,笑容裡還透著些許諂媚。

  只是這次他抬頭的時候,看到站在那兒活生生的傅辰,表情僵住了,有什麼激烈的情緒在翻攪著,盯著傅辰猶如看到忽然從棺材裡蹦出來的人。

  “吉公公?”邵華池挑眉。

  “哦,哦!”吉可這才回神,也不再看原地莫名的傅辰,按耐住心中的萬千思緒,“殿下先請。”

  邵華池看了一眼一路送到京城的棺材,“將它也帶上吧。”

  正主不在了,女眷們自然也不再杵在門口,瑞王妃正要牽著邵龍走,卻被傅辰攔住了,向王妃請了安後,“娘娘,可否將小王爺交于在下,王爺剛才與在下聊了關於小王爺的啟蒙,在下想考較一番。”

  馬泰氏笑的有些僵硬,很快就恢復了溫柔,王爺敬重的人就是瑞王府的貴客,“現在到了小王爺的午睡時間,這孩子也是被妾慣的,不午睡就要鬧騰。倒是要謝謝先生的美意了,先生剛剛回來定是勞頓不堪,楊管事!”

  王妃揚聲一喊,一個普普通通的中年人從旁邊鑽了出來,留著小鬍子,國字臉,語氣謙卑,“娘娘。”

  “好好照顧傅先生,不要怠慢了。”說著,又讓王府裡的奴僕們開始整理一路帶來的車馬,而後笑語晏晏地說,“傅先生,等晚些時候再把小龍給先生送來可好?”

  傅辰深深望了眼低頭一句話都沒說的邵龍,在對方的雙手處徘徊了一會,隨即含笑:“那就麻煩娘娘了。”

  門外穿梭著卸物搬物的奴僕們,傅辰看了一眼前方的景逸,這段日子他們並未說過一句話。

  “景校尉。”

  景逸頓步,頷首。

  “借一步說話?”傅辰微笑邀請。

  看傅辰那張臉上,並沒有什麼明顯的情緒,不過他也沒指望能從傅辰這只狐狸身上看出什麼。

  諸如傅辰這樣的謀士由管事領入東府,而女眷們則是回了西府,涇渭分明。東府不是她們的身份能隨意踏足的,哪怕貴為瑞王妃也一樣,其實比起其他王府裡的鶯鶯燕燕、夜夜笙歌,她們寧可遇到瑞王這樣只愛江山的男人,至少瑞王從未色令智昏隨意處置了她們,不是賢王勝似賢王的名聲也不是白喊的。

  被楊管事引入一處打掃乾淨的院落,管事看著這兩位都含著笑的謀士,一時間只覺得涼得緊,放下茶具就退了下去。

  傅辰倒也悠然自得,兩人在圓桌前分立而坐,一株紅楓下,午後暖陽投下斑駁陰影,紅錦似染,襯得樹下兩人越發和諧。傅辰端起水蘊中的器皿進行洗茶,冒著氤氳的水潺潺流落杯底,燙壺溫具後,青蔥白指拿起勺子置入適量茶葉,注入熱水,而後沖茶、倒茶、刮泡等,共八步做得井然有序,甚是賞心悅目。泡茶時最忌心浮氣躁,傅辰全程靜氣凝神,只是認真的在做眼前的事。

  景逸靜靜看著,並未打擾,甚至目光中透著些許欣賞。看傅辰一氣呵成的動作也知道,這是個泡茶老手,接過傅辰端過來的茶,景逸沿著杯沿抿了一口,這毛峰白毫未盡露,魚葉黃白,形狀也只是普通,並非上品,瑞王府素來節儉,這也在情理之中,不過茶不是好茶,泡卻是泡出了三分精與氣。

  “閣下根本沒失憶吧?”景逸已發覺,從剛才已經被傅辰掌握了說話節奏,他先聲奪人雖落於下風,但也算是打破了對方的主控權。

  而且這個模樣的傅辰,哪裡像是中了藥,邵華池一離開,就露出了本性嗎。

  “何來此言?”心跳有些失速度,有什麼快的抓不住的想法。

  這次談話,對兩人來說是遲早的,從傅辰醒來的那一刻算起。

  一路從西北回京,他們除了最初那次不愉快的誤會外,並未談過,傅辰也不知出於什麼心理沒有提過醒來時狀況,景逸也很有默契的將自己的傷勢壓下去,景逸的傷勢並不嚴重,不過傅辰事後瞭解到,他的傷勢比他預估的更重一些。

  他下手是有分寸的,在分不清敵我的情況下,他還不至於置人於死地。

  那麼,不是他加重的傷勢又是誰呢,這就有點意思了。

  他為何要這麼做,目的又是什麼?

  傅辰有想法,景逸也一樣。

  “為何在殿下面前又是那番模樣?”雖然傅辰表現的不明顯,但他與瑞王的相處的確像是瑞王的完美情人。

  是邵華池理想中的模樣,但卻永遠完不成的夢,難道他對殿下也……

  如果傅辰也對殿下有那麼一絲……那麼這兩人!

  傅辰並未回答,不盲目與強者為敵,自不量力從不是傅辰的選擇,而面對瑞王,相信沒幾個人能說比他還強。

  “那又如何?”言下之意,就算是表裡不一,你能奈我何?

  看似謙卑,實則張狂到目中無人,這是景逸心中真正的傅辰。

  傅辰又給自己倒了一杯茶,看著在水中旋轉的葉子出神。

  “到底是傅辰,”景逸苦笑著搖頭,而後目光鋒利起來,“不過你的樣子,又哪裡像失憶?又何必不與我說實話?”

  這裝的騙過了他們所有人,其實只要不是傅辰自己想露出破綻,他人根本無法看出什麼,正是對方這般不見底的做派,讓人想對他做什麼都要三思而後行。

  傅辰握著杯子的手僵了一下,景逸的這句話,能得到的信息量就太大了,他和原主很像?能夠像到讓一個謀士認為他根本沒失憶的程度?傅辰甚至有了一個荒唐又異想天開的猜測,或許他和原主是一個人?

  咚、咚、咚,無端端的悸動。

  怎麼可能!傅辰抑制住了那一絲被紛擾的心弦。

  這猜想實在太不像話了,傅辰將這個小概率的事藏於心中,這次喊住景逸是為瞭解惑的,“同為殿下的從屬,我不希望我們因為莫名的原因提防對方。”

  “自然。”景逸沒有異議,窩裡反又算什麼本事,他欣賞傅辰的原因之一也是此人的大局觀與自己有共鳴。

  “那麼我想我有資格知道,當時我醒來時,你眼中的憎恨和不甘是何緣故?”傅辰並不介意為同僚,對方對自己的感官是什麼,討厭也好,厭惡也罷,只要不影響自己就行,但他需要一個理由,以防止被拖後腿和莫須有的意外。

  這一點,景逸也是明白的,如果將一個疙瘩擱置久了,他們之間的猜忌會影響到七王黨,所以他也一直等傅辰找自己。

  這個秘密在景逸心中已經成了一座空墳,似乎都沒有見光的一天。

  一個男人,一個幕僚,對於主公產生這樣背德的情感,本就是件連他自己都不允許的事,但再大的秘密,也終究暴露了。

  其實他心裡還有種莫名的輕鬆,像是一塊長久壓在心底的石頭終於掉落了,至少眼前的人知道不是嗎,他的目光看著隨風簌簌而落的紅葉,燒紅了的瑰麗色彩在空中點燃,長長舒了一口氣,“羡慕……”

  沒等傅辰回答,緊接著像是不吐不快般,“羡慕你什麼都不需要做,什麼都不如我,卻依舊擁有他的全部關注,你……何德何能呢?”

  傅辰沒想到得到的是這樣的回答,他醒來時對方的眼神居然是……

  一口飲盡杯中茶水,景逸反倒比一開始灑脫了許多,說著就起了身,“明日午後,我帶你去一處地方。”

  “何處?”傅辰倒是挺喜歡景逸這種坦蕩性子的,真小人總比假君子好相處,況且他也算不上小人,不過是為情所困而已。

  景逸深深望了眼傅辰,走了幾步,像是想到了什麼,忽然回眸,“對了,給你個提醒,再過幾個時辰就是殿下的生辰了。”

  生辰……

  傅辰也不知在想什麼,坐在原地發呆。

  直到不知過去了多久,遠處的探視目光閃離,並未過於接近瑞王府引起警惕,他才往那個方向望過去。

  從回到京城後,他就感覺到有人在監視自己,亦或是刺探著什麼。

  這邊,馬泰氏牽著邵龍就進了自己的屋裡,面上的溫良瞬間放下,問向心腹丫鬟,“他是不是看出什麼了?”

  心腹丫鬟想著那時候傅辰的模樣,道:“出門的時候,奴婢還為小王爺又纏了纏,應是看不出來的。”

  王妃想想也是,但想到那位傅先生似笑非笑的模樣,就有點怵,這時候邵龍受了什麼傷,無論什麼理由的,可都會怪到她頭上。

  邵龍被馬泰氏的丫鬟們駕著,扒光了身上的衣服,老嬤嬤與丫鬟們檢查著他身上的傷,像是拎著小雞一樣,眼眶含著淚水死死不掉下來,全身除了綁著一塊尿布外光溜溜的,就這麼暴露在丫鬟們冰冷嘲諷的目光中,馬泰氏手裡捏著一瓶藥粉,看了看鮮血剛剛止住,但依舊看的出受了不少擦傷的邵龍,甚是淒慘。

  “這藥是族裡給我的,雖說治療傷口效果顯著,不過副作用也很大。”馬泰氏其實有些猶豫,她是見過以前族裡的勇士被割裂了一大道傷口的時候都沒喊疼,反而是用了這個藥粉嚎叫連連,沒過幾個時辰傷口就在緩慢癒合了,但也痛得他失去了意識。

  越是嚴重的傷勢越是疼痛,像是邵龍這樣的擦傷應該好的很快,只不過那疼痛對於一個虛歲才滿五歲的孩子來說,怕是會疼死。

  “只要他不喊出來,誰知道?”丫鬟在一旁道。

  這麼想想也有道理,馬泰氏來到邵龍面前,“娘現在給你用藥,好的可快了,很快小龍就沒有傷了,不過會有點疼,如果你喊出來的話,娘就把你送到義肇區發賣哦?”

  義肇區是京城最亂的地方,難民、貧民、集市、販賣場、什麼都有,他也曾經被帶出去看過奴隸市場,那些和他年紀差不多的小男孩像是家畜一樣被拉來拉去的販賣。

  狠狠吸了吸鼻子,他聽懂了王妃的話,狠狠搖頭表示自己再疼也不會喊出來,不會讓任何人知道的。

  “真乖,娘的好兒子!”馬泰氏這才微微緩和下來,摸了一下邵龍的嫩臉。

  “帶下去吧,等他傷口癒合了,送去東府給傅先生。”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到了東玄門,一群人下了馬。

  吉可卻讓身邊的太監們先退下,走到邵華池跟前,依舊是那腆著臉的模樣,“不知殿下一路帶來的,可是一具棺材?”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邵華池讓人拖著運到皇城門口的,可不就是棺材嗎。

  “這事情就不是公公能知道的了。”邵華池冷冷清清的語調,卻透著些矜貴與傲然,那瞬間的氣勢能打退不少靠近的人。

  就是安忠海到他跟前了,也只是奴才的份,他對吉可的優待是否讓人連身份都不認不清了。

  吉可卻像是沒看到,只悄然在邵華池耳邊道:“您這次入宮,有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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