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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頭不好惹》第5章
  第四章

  他沒有責怪任何人!?

  跟著如釋重負的眾人回來後,四月一直在心裡反覆地問自己。

  而緊接著發生的一件事讓她心裡的疑惑更深了,就像毒籐上的刺一樣,點點灼燒著她的心。

  午後,驚魂剛定的李大嬸拉著四月去最近的市集上採買晚餐所需的食材。

  這次為了避免中午的教訓,李大嬸幾乎瞪凸了她的兩隻眼睛,雙目如炬,挑得市集上的菜販們都直打哈欠,結果一直到日薄西山,暮雲低垂,才僅買了小小一籃的東西。

  然後,兩個人又急匆匆地趕回山莊。

  走在偏僻狹窄的山徑上,四月心事重重,又被李大嬸連聲催促著,不得不加快步伐,卻因此差點被一段凸出地表的樹根絆了一跤。

  忽然間,前面的矮樹林裡競竄出四、五個黑衣人,無一例外地都蒙著面,僅露出鼻孔和兩隻眼睛,想是十分怕被認出來。

  「你們想幹什麼?」李大嬸挎著菜籃的身子居然一動也沒動,不慌不忙地在路中央停下來。

  為首的一個黑衣人發出陰惻惻的笑聲,「哈哈,還問爺幾個想幹什麼?傻婆娘,你腦殼壞掉啦?我們幾個打扮成這樣,難道是怕山路艱險,特意來給你們引路的嗎?」

  他一說完,身後的幾個黑衣人也跟著哈哈大笑。

  李大嬸冷冷地瞥了他們一眼,「虧你們還笑得出來,瞎了你們的狗眼!也不去方圓百里之內打聽打聽,這裡是什麼地方!」

  「這裡是什麼地方啊?」為首之人故意裝作傻乎乎地問。

  「老大,」後面一個最矮的黑衣人趕緊蹦上來,擠著喉嚨細聲細氣地道:前面不遠就是天下第一莊--冷鶴山莊。」

  「哦,是嗎?」

  「沒錯兒,就是那個鳥不生蛋、狗不拉屎的冷鶴山莊。」

  「哇哈哈……鳥不生蛋?狗、狗不拉屎……」

  兩個人一唱一和地在李大嬸和四月面前演起了雙簧。

  李大嬸的面色越來越難看,「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居然敢這樣羞辱我們山莊!你們等著--」

  她氣得連菜籃也不要了,重重往地上一放,「我去隨便叫幾個武師出來,就足夠把你們打趴下!」

  「哎呀,我們好怕!」最矮的黑衣人又故意擠著喉嚨說道。

  李大嬸氣得渾身哆嗦,拉過四月的手,「丫頭,我們走!」

  「哎,慢著--」為首之人伸直手臂往她們面前一攔,輕蔑地揚起嘴角,「想走?沒那麼容易!」

  「讓開!」李大嬸毫不客氣地去推搡那黑衣人的手臂。

  這下可惹惱了對手,黑農人拉下臉來,恨恨地破口大罵道:「不識相的蠢婆娘,就憑你這點兒可憐的破力氣,也想拉開老子設下的鐵門關?嘿,乾脆先給你點厲害瞧瞧,去死吧你!」

  隨著話語出口,他忽地反手衝李大你的腦袋劈去一掌,轉瞬又朝她的肚子狠狠揍了一拳。立時把這位可憐的婦人打得口吐血沫,跌入徑旁的灌木叢中昏死過去。

  「李嬸兒!」

  慘白的小臉惶惶無依,四月已嚇得腦中幾乎一片空白。

  「嘿嘿,小妞兒,別叫啦,這婆娘已經聽不見啦!」最矮的黑衣人在邊上幸災樂禍,又趕緊對自家老大歌功頌德,「老大的鐵拳果然一天比一天厲害,三兩下就把這臭婆娘打回了姥姥家!」

  千穿萬穿,馬屁不穿。為首之人一聽就樂得哈哈大笑,也不怕被冷鶴山莊的人聽到,驚動了幾隻原本俘在樹枝上歇息的林鳥,「撲簌簌」地振著翅膀離開。

  「你、你們把李嬸兒打死了?」泛白的嬌靨氣若游絲。

  「呸!那個傻婆娘!」為首之人往灌木叢裡瞅了一眼,恨恨地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轉而又發出兩聲猥褻的淫笑,盯著四月的兩隻眼睛簡直要發出綠汕油的光來,「嘿嘿,小妞兒,你可長得俊多啦,不讓大爺們玩玩就大大的可惜嘍!」

  「你們……要幹什麼?」四月驚恐萬分地倒退了半步,嬌怯怯的聲音卻反而推波助瀾。果然,對方淫邪的笑聲更變本加厲,「哈哈,等大爺們扒光你的衣服,你就知道要幹什麼啦!」

  四月頸背上的寒毛倏地豎直,在心裡劇烈掙扎之下,還是逼自己說出了那個令她深為下齒的名號,「為什麼……你們明知道前面不遠就是冷鶴山莊,我是山莊裡的--」

  「喲,嬌滴滴的小姑娘,你別抱什麼希望啦!」最矮的黑衣人訕笑著打斷她的話,「別以為你是那個什麼臭屁山莊裡的人,大爺們就不敢動你--嘿嘿,大爺們要是害怕,今兒就不會上這裡來了!實話告訴你,這次大爺們尋的就是這天下第一莊的晦氣,姓杜的老老小小功夫都厲害,大爺不跟他們硬碰,專挑你們這種軟柿子--」

  他的話被為首之人不耐煩地喝止,「三猴子,跟個小妞兒囉唆這麼多幹什麼?」

  「是、是,老大。」三猴子眼珠一轉,立馬乖乖閉上了嘴。

  「嘿嘿,來吧,長得水靈靈的小妞兒,你要讓大爺們快活了,沒準兒就不要你的命啦,還帶你離開這個鳥不生蛋、狗不拉屎的地方--」

  「鳥不生蛋的什麼?」一道冷酷、陰騖的聲音忽然揚起。

  山徑上方就像陡然形成了一片霜霧,刺骨的寒意直滲人心,雖然人還未出現,一股巨大到足可令人窒息的威懾感卻已遍佈每個人的週身,攫住心魂。

  「老、老、老大,這下完蛋了……」三猴子的聲音在發抖,人也在發抖。

  為首之人總算還有些膽量,低頭一看卻發現三猴子的鞋子已經濕了,氣得狠狠甩過去一記耳光,咆哮道:「不中用的東西,你他媽的給我丟什麼人!」

  他的囂張氣焰卻在下一刻立馬化為烏有,自己也軟成了一灘稀泥,因為小徑的不遠處忽然像幽靈一樣出現了一個身著白衣的年輕人。

  清冷的俊顏淡漠無情,寒星似的眼眸微瞇,週身彷彿飄散開一股冷冽而殘酷的邪佞之氣。

  這樣的人殺人不會留餘地。

  那幾個黑衣人都明白,而且幾乎在同一時刻,他們用腳趾想也想到了這個白衣年輕人的身份。

  冷鶴山莊的少莊主!

  杜二公子!

  杜仲負手而立,冷冷地看著他們,忽然一字一頓道:「動她的人全都得死。」

  不含一絲溫度的聲音,冷得可以讓山泉在剎那間凍結。山風吹拂他身上的衣衫,飄逸而無聲,卻愈加顯得詭異而深不可測。

  那幾個黑衣人抖得更厲害了,只差沒屎尿齊進。

  為首主人咬了咬牙,趁著空隙忽然向後縱躍開去,一把攫住毫無防備的嬌弱身軀,自以為捉到了一個可以要脅的寶貝,陰惻惻地冷笑道:「嘿,反正死到臨頭,老子也不怕了,好歹拉個墊背的。」

  杜仲的雙眼倏地瞇起,手裡的劍柄緊握,臉色已經陰沉到了極點,依舊冷冷地道:「我不想再重複第二遍,敢動她的人,此刻就得死。」

  「老、老大--」

  剩餘的黑衣人都在哀叫,他們還不想成為自己老大逞英雄的犧牲品。

  為首黑衣人的心也已快跳出胸腔,但事到如今,已由不得他下一步步往下走。

  奸詐的眼珠子骨碌一轉,忽然生出一個歹毒念頭,他旋即伸指在四月的後頸一點,嬌軀立時失去知覺,如遭重擊一般昏死過去。

  他一把將她挾在腋下,惡狠狠地衝前方叫嚷道:「姓杜的小子,你要敢追來,老子就捏碎這小姐兒的細嫩脖子!」

  一句話送出,自以為是個萬般安全的金鐘罩一樣,他立即挾著人連連向後縱躍,直至拐過一個彎,見相距已遠,才稍覺安心,竟嫌惡地一甩手,將猶陷在昏迷中的人兒大力地扔在一處灌木叢中,逕自逃竄入林木深處。

  孰料才跨出沒幾步,他的面前已出現了那一抹雪白清冷的身影,緊接著他連哼都沒來得及哼一聲,喉口上已多出一道細細的紅線,血珠迸射而出,濺染在四周層層疊疊的樹葉上,觸目驚心,淒艷無比。

  他怎麼可以這麼快?

  這是他死前想的最後一件事。

  抱起陷落在灌木叢中的昏迷嬌軀,緊蹙著的眉頭始終不曾鬆開。

  那麼柔軟嬌弱,太容易受到傷害呵!

  沉下氣,倏然飛躍而起,飄逸的身姿恍如一道炫目的白光閃過天際,徒留不滿地早已冰冷的屍體。

  強者操控生死,這是亙古不變的遊戲規則。

  嬌顏上長長的睫毛如蝶翼般微微扇動了幾下,許久,星眸微啟,映入一室的幽暗。

  這是在哪裡?

  低垂於地的層層簾幕、雪白的床幔、雕花的紫檀木床梁……眼前的景物似曾相識,依稀中曾在哪裡見過。

  四月身上傳來陣陣隱隱的刺痛,稀稀落落,手臂、肩、頸、胸前都有,又如小火烤炙一般,灼熱得令她秀眉緊擰。她試著想抬一抬手,卻驀然發現渾身的氣力也已消彌無蹤。

  她到底是怎麼啦?

  一片寂靜中忽然有腳步聲傳來,極輕極穩,直到蒙隴的身影清楚呈現在眼前。

  夢魘化為了真實!

  為什麼會是他!?

  她到底在哪裡?

  強烈的惶惑不安襲上心頭,四月駭異地想大叫,卻發現喉口乾澀,竟連一絲聲音都發不出來。

  靜室的主人微瞇起眼睛,冷冷地瞥了她一眼,也沒有出聲,然後在床沿坐了下來,伸出手輕覆在嬌軟的額頭,片刻之後,蹙著的眉頭微微展開,改而單手摟起孱弱無力的嬌軀,另一隻手忽然端著一隻小巧的白玉碗遞到粉唇邊。

  「喝下去。」他淡淡地道。

  虛軟的可人兒卻直覺地想抗拒,望著眼前猶冒著絲絲熱氣的碧綠色汁液,恐懼和不安再一次襲上心頭。

  不!她絕不能喝下仇人端給她的東西!

  「喝下去。」沒有熱度的眼眸靜靜注視著懷中的嬌顏。

  四月的腦海充滿了疑竇,粉唇依舊緊抿,怯生生的水眸透過氤氳的熱氣茫然不知該落向何處。

  「不想喝?」杜仲瞇起眼,陰涼的寒意立時散佈在空氣中,俊眉已不耐地緊皺起。

  他也想和那些黑衣人一樣,凌辱並殺了她嗎?心頭的委屈感在剎那間決堤,氣若游絲的她俏臉慘白加深,昏昏茫茫間,渾然忘了身在何處。直到他不耐地用碗沿強行撬開嬌唇,將藥汁一點一點地灌入,迷失的意識才倏然醒覺。

  一碗溫熱的藥汁被強行灌入,口中猶留有淡淡的苦澀,體內卻升起一股奇異的清涼之感,如夏夜的清風,清冽的山泉,完全熄滅了原先火燒般的灼熱。

  這是什麼藥?

  四月獃獃地想,卻發現身子已被她重新放回床榻上,而他依舊端坐在床沿,手正移到她的衣衫上--

  你要幹什麼!?

  她想大叫,錯愕無助的水眸睜得大大的,並絕望地再度意識到自己現在什麼氣力都沒有,只能任由他一顆一顆解開她身上的鈕扣,直至細膩溫軟的香肩和玉臂全然裸露在他面前。

  突如其來的清冷讓嬌嫩的肌膚止不住地輕顫著,而他的下一個舉動卻令她幾乎窒息。

  杜仲忽然俯下身,吸吮起她脖頸的某一處來。

  嬌軀在一剎那間繃緊,貝齒緊咬下唇,駭然地屏住氣息,螓首卻不由自主地向後仰,竟彷彿為了迎合他一般。

  但他很快直起身來,並向外吐出了什麼東西。

  被吸吮過的地方傳來隱隱的灼痛感,粉拳緊握在身側,四月弄不明白他究竟對自己做了什麼。

  「你掉在灌木從裡,那些火籐上的刺有毒。」

  嗄?水眸有些錯愕,她急遽而微弱地喘息著,一時聽不懂他的話語。

  灌木、火籐、刺、毒、她的身上……

  他清冷的臉孔始終沒有改變,並一次次的俯身下來,直到所有的毒似乎都被吸吮乾淨,然後他從旁邊拿過一個碧玉雕琢成的小圓盒,一打開盒蓋就有一股奇異濃郁的甜香瀰漫在床榻週遭,絲絲縷縷,鑽入四月的鼻子,競讓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舒適和安心感。

  杜仲用手指從小圓盒裡取出一些透明晶瑩的凍狀物體,開始均勻塗抹在每一個他吸吮過的傷口上,然後隨手把藥盒放在枕邊,剛想掀開被子蓋住嬌軀,卻猛然又皺緊了眉。

  這一次他的雙手直接從兩側探入了溫潤的玉背之下,不假思索地扯開了綁縛在一起的兩條細帶。嬌靨上的驚恐和不安再一次積聚起,卻無力抗拒這個事實--她僅剩遮羞的抹胸也被他摘除。

  水綠色的絲質抹胸被隨手丟棄在一旁,呈現在幽暗雙眸前的是一幅令人血脈債張的景像。白玉般濕潤粉嫩的胸膛上是兩團挺立的椒乳,彷彿兩隻小巧的白玉碗,春後的謝桃留下了它們的嫣紅;柔絲如漆,散亂在被褥問,卻僅可遮蓋住一段皓白的玉臂。因為羞憤和困窘,四月的胸膛微微起伏,卻愈加增添了其誘人的味道。

  低頭凝視的幽暗黑眸變得愈加深沉。

  少女美好而私密的身子第一次展現在一個男人面前,嬌怯怯的模樣令人心疼。可悲的是,這個男人竟還是她的仇人,一劍誅殺了她未婚夫婿的惡魔!

  這個魔鬼!

  四月心裡在泣血,他已經帶給她足夠的不幸,為什麼還要讓她承受如此的不堪?

  令她感到強烈心悸的眼眸就在面前,不斷地灼燒著她的身心,只能別無選擇地緊閉雙眸,任憑溫熱的淚珠滑落到枕際,拚命想把接下來會遭受到的凌辱從記憶中抹去。

  而他的唇果然落了下來,落在她溫潤可愛的左乳上,卻是一如前幾次的吸吮,並很快退了開去。

  本已絕望的人兒嚇了一跳,錯愕的水眸不可置信地睜開,隔著薄薄霧氣,怔怔地望向身邊那個俊美而清冷的人。

  他為什麼肯放過她?

  腦中始終盤桓著這個疑問,直到那股清涼的感覺再一次降臨,羞赧和怔忡並存,她才不得不相信,他只是在為她解毒。

  杜仲替她蓋好被子,這才冷冷地起身走了開去。

  意識朦朧間,四月看著那抹白色的身影越走越遠,彷彿消失在了雲天和海澤的交彙處……

  不知過了多久,費力地睜開迷濛的雙眸,四月終於幽幽醒轉。

  啊,她的身子--

  那羞恥不堪的一幕轟然回轉眼前,讓四月的粉頰在瞬間變得火燙,雙臂下意識地環抱住自己,似乎想尋求一些安全感。手臂上傳來的觸感卻嚇了她一跳,她的衣衫已經回來了!

  四月不可置信地倏然坐了起來,低頭一看,她的衣衫果然完整地裹在她的身上。

  這是怎麼一回事?

  難道,那只是她做的一個夢嗎?

  錯愕的嬌靨剛想安慰自己,卻又在同時感知到了肌膚上傳來的奇異清涼感,內外皆有,空氣中還浮動著一股濃郁的甜香,是夢中的那個氣味。

  四月有些被弄糊塗了,惶惑不安的水眸四處打量,卻驚愕地再一次發現,她明明是睡在自己的臥房內。

  那一切是夢?

  不是夢?

  腦中兩股聲音彷彿在交戰著,勢均力敵,各有各存在的理由,直至目光下落到枕邊,這場紛爭才倏然結束。

  那個碧玉雕琢成的小圓盒!

  那個曾在夢中出現的藥盒,此刻卻真真實實地擺放在她的枕邊,盒蓋半開著,難怪空氣中會飄浮著那一股香甜的氣息。微顫的小手輕輕地捧起圓盒,彷彿全然陌生般地盯著它癡癡瞧了半晌,才終於輕嘆一聲。

  看來那一切不是夢呵!

  她的身子,她清白無瑕的身子,果然已被那個惡魔玷污了!

  心被一片絕望衝擊著,四月有一種想哭的強烈衝動,貝齒緊咬住下唇,手臂隔著被子環抱住曲起的雙腿,她終於將臉埋在雙膝之間嚶嚶地啜泣了起來。

  老天為什麼要這樣對她?

  可憐她大仇未報,卻已--

  突然間,室內的哭聲漸漸平息了下去,原來是四月正搖搖晃晃地從床榻上下來。噢嗚,頭好痛,簡直像被人打了一記悶棍似的。不知自己正虛弱過度的人兒只好用一隻手扶著腦袋,另一隻小手顫顫巍巍地推開房門。

  此刻有更重要的事等著她去做!

  只見她摸索到隔壁李大嬸的房門口,逕直推開門,抬腳就跨了進去,孰料被凸起的門檻絆了一下,虛軟無力的小身子立時「砰」的一下重重摔進內室。

  四月疼得纖眉緊擰,可不知為何,居然忍著沒有再哭出來,而是獨自用手撐著,好容易艱難地又站了起來。

  衣裳!

  忽然間水眸中發出異樣的光芒,似錯愕,似怔忡,似委屈,更似痛楚。

  在樸素潔淨的床榻上赫然擺著一套絳紫色的新衣裳,上面還繡著大紅的團花,富貴喜氣。衣裳整整齊齊地被疊放在被褥旁邊,沒有一絲皺褶。

  這是李嬸兒的衣服呀……

  四月嬌顏上的神情已全然轉變成絕望,就像一個孩子,失去了自己最心愛的東西。

  一步、兩步……四月逼自己過去,終於下定決心從床榻上捧起了那套新衣裳,過分小心翼翼的姿態卻儼然懷抱著一個十世單傳的嬰兒一般。

  這是李嬸兒的衣服,她會好好保護的,絕不會讓它們掉落到地上!

  小心翼翼又虛弱的身影沿著一條碎石小徑走了長長一段路,幾次有暈眩感襲來,不得不止住倔強前行的腳步,稍歇一歇後又繼續向前邁出虛浮的步伐。

  終於,在一個幽靜的拐彎處,一大叢枝繁葉茂的薔薇花前,四月「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小心翼翼地將絳紫色的新衣裳放在前面,然後病弱的嬌軀恭恭敬敬地對著衣裳叩了三下不止,晶瑩的粉淚再也抑制不住,便如斷線的珠子一般撲簌簌地跌落下來,迅速濡濕了膝前的土面。

  「李、嬸兒……」嗚咽的聲音發著顫,「你死得太可憐了,那些壞蛋一定會遭到天譴的!我、我……都怪我走得慢,才拖累你那麼曉還沒回到山莊……才會碰上那些惡人……」

  雪白纖弱的小手忍著痛從薔薇枝下隆起的土包上扒黑泥,一捧又一捧,直至在新衣裳上堆起了一個小小的土堆。

  「李嬸兒,四月沒用,救不了你……只好在你最喜歡的薔薇花不給你建一個衣冠塚……以後,只要四月還活著,一定會定期來這裡祭拜的……」

  傷心欲絕的人兒跪伏在自製的小墳堆前,癰斷肝腸。

  忽然,她又喃喃自語道:「李嬸兒就這麼走了,她一定想換身乾淨的新衣裳,我、我……」

  遲疑的目光掃視在薔薇枝上,彷彿在尋求答案,最終卻仍落至小墳堆上,恍然大悟,「嗯,這一套就剛好。」

  片刻之後,四月不知從哪裡取來一根燃燒著的小木棍,先插在地上,然後小心翼翼地將小土堆移走,再拿起已然沾上灰土的新衣裳,掛在一根健壯的薔薇枝上,撈過火苗上竄下跳的小木棍,伸到衣襟下--

  忽然有幾隻黑色的鳥從天際飛過,伴著滿天昏黃的雲彩,景色淒愴。

  而後,一股青煙緩緩冒出,空氣中立時瀰漫起一種絲棉衣料燒焦時的怪味。

  舉行著「隆重祭奠儀式」的人兒卻恍若未覺,直到身後忽然響起一陣「曦哩呼嚕、唏哩呼嚕」的聲音,再然後,一個萬分熟悉的聲音響起--

  「四月啊,老胖剛熬了一大鍋皮蛋瘦肉粥,我正想吃完後給你送些去呢……曦哩呼嚕……你怎麼不好好在床上躺著,跑到這裡來玩泥巴啊?」

  四月的背部僵直,錯愕的水眸圓睜。

  這怎麼可能?李嬸兒還活著!?

  四月緩慢地、不可置信地轉過腦袋,映入眼簾的卻的確是一幕讓她驚愕得不知該說什麼好的畫面--

  她本以為已經魂歸離恨天的婦人卻眉眼彎彎,樂呵呵地站在她面前,一手捧著一隻青瓷大碗,一手拿著一雙竹筷,嘴湊在碗沿,竹筷飛快地在碗裡攪動著,而「唏哩呼嚕」聲始終不絕於耳。

  「這瘦肉粥味道鮮著哩,快,嬸子帶你去吃吧,你在床上躺了那麼久,肚子也該叫喚啦!」李大嬸忽然停下筷,一臉憐愛地看向她。

  「李嬸兒,原來你沒死啊!」

  四月驚喜地撲過去抱住了李大嬸的兩條腿,轉瞬間卻哭得更凶了,「那天你摔進樹叢裡,我、我還以為你死了呢……」

  「傻孩子,」李大嬸騰出一隻手來摸摸四月的頭,「嬸子的命硬著呢!我們兩個的命可都是二少爺救回來的呀,那天他先抱著你回到莊裡以後,立即就叫家丁們把我也抬了回來,又找了大夫來看病,幸虧你嬸子的身子好,不就被揍了一拳、吐了點血嘛,吃了一劑藥、睡一覺就好了。」

  說著說著,李大嬸的鼻子忽然抽動……這是什麼味兒?怎麼像什麼東西燒焦的味道?」

  嗄?

  抱著李大嬸腿的嬌軀再一次僵直。

  這下完了!

  「我的老娘喲!」李大嬸在看清「真相」後,果然心痛地大叫起來,「那著火的是我過年的新衣啊!」

  她急得連粥帶碗都往旁邊一扔,撲過去搶救自己的新衣裳。可惜為時晚矣,只救下來兩隻袖子和一個衣領。

  呼呼,一陣風捲地吹過,李大嬸手中兩隻空蕩蕩的袖管隨風晃動著,看上去有一種說不出的淒涼意境。

  「李嬸兒,我、我不知道那是你的新衣?我是想……我以為你死了,所以才……」極度羞愧的小臉漲得通紅,目光膠著於地面,四月縮在後面怯生生地解釋道。

  半晌,李大嬸才嘆息了一聲,回頭看著她苦笑,「傻孩子,你就算以為我死了,怎麼不先問問清楚,再幫我……呃,辦後事呢?」

  她的腳碰到一樣東西,目光隨即往下落,「噢,還有一個小墳堆啊!」

  「李嬸兒,對不起……」四月羞愧得小臉已快埋到土裡。

  她是真的沒想到李嬸兒會死而還魂--

  噢,不,是壓根沒死呀!

  夜幕很快降臨,此刻已是二更天了。

  除了偶有夜風吹過,院落中的花枝樹權相互碰撞外,整個山莊沉浸在一片靜謐的氛圍之中。

  床上嬌弱的可人兒早已陷入沉沉的夢鄉中。

  忽然,一抹雪白的人影似幽靈般地在外面的庭院中出現,然後慢慢地向房間移近,一步一步,彷彿腳步很遲疑,直至推開門,走了進來。

  她睡著了。

  在床沿坐下來的人在心裡輕輕地嘆息。

  月光從窗外照進來,在地面上形成明晃晃、如積水般的一層,藉著折射的光亮,可以看清嬌顏上的眉目如畫。看著睡夢中猶有些微擰的纖眉,忍不住伸手想去撫平,卻在下一刻,被一隻橫伸過來的小手擋掉,嬌靨微側向裡,似乎相當不喜歡外來的碰觸呢!

  他挑了挑眉,收回手,轉而靜靜地注視著她。

  忽然又是一陣夜風拂動花枝,簌簌作響,白色的俊朗身影像想起了什麼,從懷中取出一塊墨綠色的物事,解開繩索上的扣子,一手執住一端,半俯身輕柔地繫在了睡夢中小佳人的玉頸上。

  然後,又是一陣全然無聲息的打量,竟似癡了一般。

  忽逢天上幾朵烏雲遮月,室內也旋即在陡然間變得一片幽暗。

  直至夜風拂過,烏雲散開,幽涼清光再次普照大地。

  那抹白色的俊朗身影已然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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