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一眼見到秋風鈴時,單天勍的目光便不禁定在她那比陽光還要燦爛的笑容上,但,與其說是被她的笑容吸引,倒不如說是被她那毫不矯揉造作的誇張笑聲嚇著。
過去單天勍從來不知道,一個女孩子的笑聲能有如炸彈爆炸般,幾乎震破人們的耳膜,尤其她常常笑得整個人前俯後仰,一點女孩子的形象都沒有。
他不懂,這世上怎會有如此奇特的女孩子?
「天勍,你在看誰啊?」關劭瑾順著好友的視線看去,疑惑的問。
「她。」單天勍倒也沒有隱瞞,指了指正在籃球場上的秋風鈴。
「她?秋風鈴?」關劭瑾訝異的挑起濃眉,語帶揶揄的說:「天勍,你在開玩笑吧?」
一向只喜歡美女的單天勍,什麼時候眼裡也容得下像秋風鈴那樣……呃,不起眼的女生?
關劭瑾認為,說她不起眼,已算是很有良心了,在他眼裡看來,這個女生長相平凡,身材又圓滾滾,說話不僅又快又急,像BB槍射出的子彈一樣不間斷,連笑聲也誇張到讓每個男生都傻眼的地步,說她性子豪爽又不拘小節,倒不如說她不僅粗魯又沒有氣質,一點女生該有的樣子都沒有。
這樣的一個女生,當然也會吸引男生的目光,但絕不是跟感情搭上關係,而是因為她常常做出把男生們嚇傻的舉動。
好比昨天,一群男生正在比腕力,秋風鈴不像其他女生圍在旁邊加油助陣,反而捲起袖子豪氣干雲的跟男生比起腕力來,更扯的是居然有男生輸給她,她還洋洋得意的揚高鼻子對那幾個手下敗將噴氣,嘲笑他們是弱雞。
看到那一幕,就知道秋風鈴不僅粗魯又沒氣質,還是個力氣大如牛的恐怖女生。
如此外表平凡,行徑又驚世駭俗的女生,單天勍怎麼突然對她有興趣?
「你該不會是對她有意思吧?」關劭瑾也只能往這方面猜,畢竟一個男生對女生還能有什麼特別的情感?
「我沒有。」單天勍站起身動一動筋骨,接著便往籃球場走去。
在藍球場上廝殺得正高興的秋風鈴,完全沒有發現球場外有道高大的身影往他們靠近,一個箭步帶球上籃,刷一聲,籃球漂亮的穿過籃網墜落於地,她興奮的又跳又叫。
「耶!又進一球!」
秋風鈴超猛的爆發力讓好友余菲桔驚歎連連。
「風鈴,你真是太厲害了,連高宇強他們那些臭男生都打不贏你耶!」
她好羨慕秋風鈴可以跟任何男生相處得很好,總和他們打打鬧鬧,完全不會有女生跟男生相處時那種不自然的感覺,她也很欣賞秋風鈴大而化之的個性,慶幸有個這樣爽朗的好友。
「當然啦!他們都太弱了!」秋風鈴得意的漾開笑容,朝一旁灰頭土臉的高宇強道:「嘿,別忘了你答應我的,只要我贏了,你要請我吃早餐。」
高宇強翻了翻白眼,不滿的碎碎念,「吃吃吃,還吃咧!都已經那麼胖了還不怕……好啦,我明天會在你來學校前就把早餐放在你的位子上,這樣可以嗎?」雖然打輸一個女生實在丟臉,但是願賭服輸,他還是會乖乖照做。
「哼!你管我胖不胖,誰教你要打輸我,哈哈哈……活該!」秋風鈴一點也不在意他批評她圓滾滾的身材,淘氣的扮了個鬼臉,然後帶著勝利的笑容,牽起余菲桔的手就要離去。
誰知她才轉身,就一頭撞上一堵肉牆。
「哎喲,是誰啦?走路都沒在看路的!」她不滿的低嚷,揉揉撞疼的鼻子。嘖!她的鼻子可是聚財鼻耶,要是撞扁,她不就要變成窮鬼了?
「是你沒在看路。」
一道毫無情緒的嗓音如此說著,讓秋風鈴胸中瞬間冒起一團怒火。
是哪個王八蛋啊?
抬起眼,單天勍毫無表情的臉龐出現在她眼前,一雙冰冷的黑眸看不出任何情緒,但她感覺得出他似乎是故意站在這裡讓她撞上去。
嘖,怎麼那麼倒霉啊?誰不撞,偏偏撞上她最討厭的男生。
而且他那是什麼表情?難道這傢伙是故意向她挑釁嗎?
想到這裡,秋風鈴陡然瞪大雙眼,高揚下巴,唇角勾起譏諷的笑意,道:「怎麼,單大少爺沒事想找樂子,也打算跟我鬥牛嗎?」
不是她故意說話這麼刻薄,她就是看不慣單天勍老是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讓所有人對他敬而遠之,彷彿他才是老大似的,看了就很礙眼。
單天勍沒有錯過她眼中的敵意,卻不明白為什麼她可以對任何人展露燦爛的笑容,就是不曾給他好臉色看?
高中三年來,他的目光從來沒有追逐過任何人,唯獨秋風鈴的獨特令他無法輕易別開眼,無法忽略她有別於其他女孩子的不同之處。
但他清楚的知道,他的目光之所以追逐她,並無關乎情愛。
他喜歡漂亮、有氣質的女孩子,這三年來他也交過幾個女朋友,但從沒有一個人可以讓他有想長久走下去的念頭,於是最後都是以分手收場。
他也很清楚自己為什麼老愛看著秋風鈴──因為她那毫無保留的笑容與認真的態度。
聽說她是個父不詳的私生女,從小就與母親相依為命,當別人問起她的家庭時,她也從不避諱自己是在單親家庭長大,從國中就開始打工賺錢。
她個性獨立又堅強,雖然生活清苦,但總是笑臉迎人,在她身上看不到半點灰暗的色彩。
她認真過日子的態度一再吸引單天勍的目光,不知不覺,他就這樣看了她三年。
他想,或許正因為他們完全是不同世界的人,所以她才會吸引他吧。
「我沒有興趣跟女生鬥牛。」單天勍搖搖頭,輕啟薄唇,但接下來的話卻讓所有人錯愕不已。「但我想請你跟我約會。」
接著他二話不說,伸手牽著瞬間像化為兵馬俑的風秋鈴,大步將她帶離籃球場。
他想知道,為什麼她可以永遠帶著如此開朗的笑容面對每一個人。
他想知道,為什麼她即使身陷困境,依舊可以不退縮的繼續往前走。
他想知道,當她陷入情愛的時候,是否還能像現在一樣保持著樂觀的心情,面對一個令她又酸又痛又甜又苦的男生。
他只是單純的想知道而已……
那天單天勍很酷的牽起秋風鈴的手就走,沒有多久,全校就傳得沸沸揚揚,讓秋風鈴這個當事人不堪其擾,好想拿把刀直接砍死那個罪魁禍首算了。
許多流言蜚語不斷困擾著她,讓她失去了以往平靜的日子。
她根本從沒有想過單天勍竟會開口說要追她!
對她來說,他們根本是不同世界的人。
他們之間的差異,不需要一一列舉,只要是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來。
單天勍很高,目測應該有一百八十公分,身材偏瘦,但該有的一點也沒少,就算穿著校服,兩塊結實的胸肌還是不客氣的突出來勾引女生的目光。舉手投足十分優雅,跟他良好的家世背景相呼應,英俊的臉上有著最吸引女性目光的淡淡憂鬱氣息,炯亮的黑眸中藏著令人猜不透的深沉,挺直的鼻樑與堅毅的薄唇,搭配著一頭不羈的發,簡直是上帝打造的極品。
反觀她呢?
身高不僅沒有他高,體重卻早已經達到他的身高才有的標準體重,唔……好吧,說出來也無妨,她才一百六十公分,體重卻有七十五公斤,以女生來說,她不算太矮,但體重就太過突出了。
她不像他那麼好命,有富有的爸媽讓他無後顧之憂,她只有一個靠著打零工拉拔她長大的母親,雖然家境清苦,但生性樂觀的她還是時常帶著笑容,加上她個性大而化之,直率坦然,一點女生的矜持都沒有,也因此有許多男生喜歡跟她玩在一塊兒,完全把她當作男生看待。
她也喜歡跟男生打成一片,可是,偏偏她就是不喜歡單天勍。
與他同班三年,他除了一臉冷漠高傲外,她極少看過他有其他表情,就算考試考了一百分,他的臉上還是面無表情,而她猜想,就算他考零分,一定也是同樣的表情吧。
他很少說話,就算與朋友們聚在一塊兒,也不太開口,即使老師問他問題,他仍是以簡單幾個字帶過。
真是個奇怪的人。
可是,這個奇怪的人類,這個讓她很反感的男生,居然當眾牽起她的手,說要跟她約會?!
啊啊啊──這個該死的瘋子!
因為單天勍莫名其妙的舉動,有許多好奇的人跑來問東問西,令秋風鈴煩不勝煩。
不管她怎麼解釋他們之間真的沒有什麼,卻沒有人願意相信,而那個罪魁禍首偏偏一句話都不說,任由流言四處散播,氣得她終於忍不住找他理論。
這天,趁著同學們都已經到操場去準備上體育課,教室內只剩下他們兩個人時,秋風鈴終於忍無可忍的開口。
「喂!你到底是什麼意思?為什麼要讓大家都以為我們之間好像真的有什麼?你為什麼都不解釋?你知不知道這樣我很困擾?」
單天勍睨望著她,看著她寫滿怒氣的圓臉,沒有開口說話。
「你幹嘛一直看我?說話啊!」秋風鈴瞪大眼眸,氣呼呼地說。
「那對我而言,並不會造成困擾。」他終於肯開金口了,卻說出令她幾乎吐血的話。「因為我是真的要追你。」
「你說什麼?!」她傻眼,差點尖叫。「你你你……單天勍,你到底在胡說八道什麼啊?」
這個讓她不順眼到極點的臭男生到底在說哪一國話?請問是她耳朵包了貢丸、肉丸、魚丸嗎?不然她怎麼會聽到他好像說要追她?
而且,他這麼做是造成她的困擾好嗎?誰管他會不會覺得困擾!
「我沒有胡說八道,而且我從不說謊的。」單天勍淡淡的說。
他就是太誠實,不懂得討人歡心,所以才會不得長輩疼。
或許他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少爺,可是在家族裡,不管他多努力,永遠是被忽略的那一個。
從小到大,長輩們都只看見哥哥的好、哥哥的優秀,而他只是一個永遠被拋在後面,沒有人願意回頭看他一眼的隱形孩子。
那種渴望受到肯定的心情,到現在漸漸被冷漠取代,於是他失去了笑容,將真實的情緒封閉在心底最深處,難以流露出來。
或許就是因為這樣,他很羨慕秋風鈴爽朗的個性和樂觀的態度,才會這麼想親近她。
雖然對她沒有任何情愛,可是他很想跟她交往,因為他猜想,她必定能帶給他很多不一樣的驚喜。
「你你你……你瘋了嗎?」秋風鈴嘴角抽搐,不敢置信的眨著眼,臉上滿是驚駭。
「我沒有發瘋,我確信我很正常。」單天勍再次淡淡的說,然後在她犯傻之際,大掌輕柔卻堅定的牽起她的手往外走。
秋風鈴又像再一次化成了兵馬俑,渾身僵硬。
對於單天勍和秋風鈴這對奇妙的組合,許多人都抱持著看戲的心態,畢竟帥哥配上粗魯胖胖女的戲碼,就像是帥哥與野獸般令人跌破眼鏡。
如果秋風鈴是個長得漂亮又有氣質的肉感美女就算了,偏偏她是一個行止粗魯,長得又不夠漂亮,甚至是個可以撂倒男生的怪力女,當然讓眾人傻眼。
至於單天勍不用多加描述了,長得高大挺拔,五官英挺,個性沉穩,是大部分女生心中暗戀的對象。
偏偏他居然跑去追秋風鈴!這教她們這些長得又正身材又辣的女生情何以堪?
於是,秋風鈴高中三年來的好人緣,因為單天勍的關係,瞬間化為烏有。
有些暗戀單天勍的女生開始在背地裡批評她的長相與身材,作人身攻擊,甚至幼稚的拿修正液在她的桌子上寫一些不堪入目的文字,令她為之光火。
秋風鈴忍住心底的委屈,拿起修正液將那些不堪入目的文字塗去,並惡狠狠的瞪著坐在左後方的單天勍,好想用眼神殺死他。
接收到她殺人般的目光,單天勍將視線挪到她臉上,也看到她手上的動作,眸光微沉。
「秋風鈴,你在做什麼?」原本在講台上講課的老師,不知何時已經站到她桌旁,一臉嚴厲的瞪著她正在動作的手。「你怎麼可以拿修正液塗桌子呢?這是破壞學校公物!」
「我……」秋風鈴錯愕的望著嚴肅的老師,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
她不知道該怎麼跟老師解釋她不是故意破壞學校的財產,但她正好被老師抓到正將修正液塗在桌面上,根本有理也說不清。
「念在你是初犯,老師不記你警告,但是破壞學校公物,必須罰你勞動服務。」
她傻愣愣的望著老師,也看到班上某些女生露出訕笑與幸災樂禍的表情。
「風鈴……」余菲桔知道是誰在好友的桌上亂塗鴉,也很想為好友抱不平,卻沒有勇氣站起來指出是誰,而且,要是把事情鬧大了,對任何人都沒有好處。
秋風鈴忍住忿忿不平的情緒,無語的接受老師的懲罰。
這一切,均落在一雙深沉的黑眸裡。
很好,她原本平靜的生活,被天殺的、可惡的單天勍大少爺搞得一團亂!
星期六下午,偌大的校園裡,秋風鈴一個人苦命的拿著鐮刀在操場上除雜草。
本來余菲桔想義氣相挺,幫她一起勞動服務,但是因為要補習,只好作罷,所以此刻只有秋風鈴獨自忙碌著。
「都是單天勍那個王八蛋害我成為女性公敵,根本是故意陷害我嘛!」她用力的割下一株看起來像是雜草的小草,忿忿地丟進垃圾袋,嘴裡念個不停。
想到她接下來日子難熬,她就好想用力把單天勍踹到台灣海峽裡去餵魚!
熾熱的太陽將她的肌膚曬紅,額際滑下熱汗,她將鐮刀與垃圾袋擱在一旁,胖手拉起衣領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當她擦完汗時,卻發現原本放在一旁的鐮刀不翼而飛,連垃圾袋也莫名其妙的消失了。
「咦,我的東西咧?我辛辛苦苦除的草咧?」秋風鈴錯愕的大叫道:「是誰這麼缺德,那是我要拿去跟老師交差的耶!」
「你去樹下休息,我來就好。」
當秋風鈴正想朝天空怒吼時,熟悉的男性嗓音忽然從她身後傳來,她迅速轉身,看到她最不想見到的王八蛋正捲起衣袖,手裡還拿著那袋她以為不翼而飛的垃圾袋,蹲下身子開始除雜草。
他是要幫她的意思嗎?
但她一點也不想領情!秋風鈴氣惱的伸手搶回鐮刀與垃圾袋。
「你走開,不需要你假好心。」瞪了他一眼,她忍住委屈的情緒,壓下鼻腔的酸意,冷冷的拒絕他。
也不想想她是因為誰才會落得被全校女生討厭的下場,所以她一點也不想看到這個可惡的臭男生,更不想接受他的幫助。
望著她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模樣,單天勍並沒有動怒,反而伸手握住她的手腕,讓她無法離他太遠。
「你要做什麼?放開我!」秋風鈴生氣的扭動被他抓住的右手。
然而他不僅人高馬大,連手掌也大得足以將她的胖手腕牢牢握住,力氣更是驚人,讓她怎麼也掙脫不了。
她有些錯愕的發現兩人之間的懸殊,因為她一直以為自己力氣很大,可以對抗好幾個男生,可是此時她卻一點也撼動不了他。
「我沒有故意陷害你,我是真的想追你。」單天勍凝望著她詫異的神情,另一隻手拿回鐮刀與垃圾袋。
「你是哪條神經接錯啊?」秋風鈴嗤笑,壓根兒不相信他說的話,「單大少爺,我沒空參與你無聊的遊戲,麻煩你快點把東西還給我,我還得趕著去打工呢。」
她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有幾兩重,不認為她有讓他想追求的條件。
「我並不是開你玩笑,我是認真的。」
單天勍正經的說完,忽然施力拉過秋風鈴,以一個蜻蜓點水般的吻抹去她掛在唇上的譏諷笑意,也打破她心中的平靜。
她瞪大雙眸,愕然的望著他深沉的黑眸,也看見他黝黑的眸子照映出她此刻有多慌亂。
此時此刻艷陽高照,而站在大太陽下的,是一個高瘦的酷男孩與一個矮胖又呆傻的女孩。
他他他他……他到底對她做了什麼?秋風鈴完全無法有反應。
單天勍好笑的望著她瞬間呆愣的神情,也意外的發現,她豐富的神情可以帶給他快樂。
他更加確定,她身上有他想要的東西。
他想分享她的快樂,想要感受她的笑容,想要她能隨時都讓他心情愉快。
「跟我交往,好嗎?」單天勍沒等她消化完兩人親吻的事實,又丟給她一顆震撼彈。
秋風鈴僵硬如雕像,像是突然有人告訴她中了樂透頭獎,表情癡呆。
腦子裡一片空白,她平靜的世界似乎正一點一滴的崩塌,而那個罪魁禍首,就是剛剛以嘴唇碰了一下她唇瓣的單天勍。
他剛剛居然親她?他居然親她!
「你、你……你居然……居然……」秋風鈴終於回過神來,胖胖的圓臉上充滿驚慌,圓圓的眼睛彷彿瞪著什麼怪物,下一秒,她不知哪來的力氣,迅速推開他,轉身飛奔離去。
喔!老天爺,如果這是一場惡夢,拜託趕快讓她醒過來吧!
她一點也不想被任何人破壞現在安穩的生活!
秋風鈴努力的往前跑,完全不敢回頭看單天勍的表情,胸中的心臟正劇烈的狂跳著,似乎向她預告,她的祈求是不被上天允許的。
是的,她的人生,因為單天勍的介入而開始有了劇烈的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