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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榜》第8章
  第七章

  佛堂裡靜靜的沒有聲音。這個時候,通常是母妃誦經的時候,但此刻卻沒有聲音。

  斯寧宇推開門,看到阮貴妃正坐在燈下。看樣子,是特意在等他。

  「聽說宮裡出了事?」阮貴妃直問道。

  「上原公主病了,兒臣特意去了一趟。」斯寧宇頷首答。

  「現在可好了?」阮貴妃關切地問。

  「御醫們也沒瞧出什麼病因,後來……」斯寧宇思忖著該如何回答,「皇兄派人在寢殿裡四下搜了搜,最後竟在公主的床底下搜出一個人偶來。」

  阮貴妃大為驚愕。「這是厭勝之術?!」

  「人偶肚子裡縫著公主的生辰八字,頭上、背上皆紮了銀針,看來的確是厭勝之術。」斯寧宇答道。

  「這可怪了……」阮貴妃愣怔片刻,不解道:「按說公主初來乍到,是誰要害她性命?」

  「大概是覬覦太子妃寶位的什麼人吧。」斯寧宇低下頭,目光有些閃爍,「此事還有待徹查,公主已經無恙了。」

  「不對,」阮貴妃搖了搖頭,「什麼厭勝之術,不過迷信罷了,當年宮裡多少嬪妃想用這法子治我,我也沒有著道,怎麼公主會忽然臥病不起?」

  「母妃八字硬,公主身子弱,自是不同。」斯寧宇越發垂下眉去,「總之,此事皇兄會查辦的,母妃不必擔心了,這幾日收拾妥當,等著父皇接您回宮吧。」

  「回宮?」阮貴妃眸一凝,「你父皇幾時說過要接我回宮了?」

  「兒臣以為母妃已經知道了,」斯寧宇倒詫異起來,「聽董嬤嬤說,母妃近日心情甚佳,兒臣本以為……」

  「我心情甚佳,是因為……」阮貴妃頓了頓,轉了話鋒,「還是先說說上原公主的病吧,到底是什麼人想害她?」

  「那做人偶的布料是西南進貢的,宮裡僅有一匹,全都存在皇後娘娘那裡了。」斯寧宇答道。

  「是她?」阮貴妃更是愕然,「是她要害公主?為什麼?公主就算不是她未來的兒媳,也是她遠房的外甥女啊!」

  「或許是對這門親事不滿意吧,若結了這門親,就得派兵對付雅國的亂黨,天下多少女子爭相要嫁給皇兄,何必冒這個險呢。」

  「這看上去倒像是那女人做法,不過……」阮貴妃總覺得有些不對勁,「做得也太明顯了,拿一塊只有自己宮裡有的布料去做人偶,不怕讓人懷疑?」

  斯寧宇搖了搖頭道:「這個兒臣也想不明白,總之皇兄還在徹查,兒臣也幫不上什麼忙。不過皇兄已經說了,一定會助母妃您回宮,還請母妃趁早做好準備。」

  「你大哥是答應過你什麼吧?」阮貴妃抬眸瞧著自家兒子。

  「什麼?」斯寧宇微笑著裝不明白。

  「這些年,你替你大哥物色過不少美人,可他都不滿意,現下終於尋著了這上原公主,想必是很合你大哥的心意,所以他才會答應幫忙的,對嗎?」阮貴妃似把一切都看得通透。

  「大哥只是謝我這個媒人而已,瞧母妃說得,好像兒臣是拉皮條的似的。」斯寧宇的笑容不由得轉澀。

  「你若跟上原公主沒有情分,那還算是媒人。可眼睜睜把自己喜歡的女子送到別人之手,只為換為娘回宮,那我寧可永遠不回去。」阮貴妃正色道。

  「母妃……」斯寧宇喉間不由得發顫,「您在說什麼呢,兒臣聽不明白。」

  「你是我兒子,我能不瞭解?」阮貴妃直言道「自從上原公主住進咱們這兒之後,你在她身上用了多少心?她走了之後,你的心又收回了多少?」

  「兒臣用心,是為了幫助公主,也是為了皇兄……」他臉色有些蒼白,生平第一次被戳穿了謊言,他有些無法應對。

  「只怕是你用心過多,倒把自己搭了進去。」阮貴妃淡笑,「真是個傻兒子!連董嬤嬤都看出來了,你還想瞞著誰?」

  斯寧宇從沒想過,自己會有瞞不住的一天。從小在皇宮中長大,已經習慣了用面無表情來隱藏心事,可是這一次,卻沒有順利過關。

  原來,天底下的秘密遲早都會漏餡的,就像風吹過花會落,水流過會蕩起波紋,尤其事關情愫。

  可事到如今才驚覺情意,他能怎麼辦?還能怎麼辦?

  見他不說話,阮貴妃慈愛道:「宇兒,你若不喜歡上原公主,就當為娘是胡亂猜測,可你若是真對她動了心,就別做讓自己後悔的事。」

  「兒臣……」斯寧宇抿了抿唇,「兒臣生平最大的心願就是送母妃回宮。」

  「為娘在這靜和莊住了這許多年了,回不回宮的,早已看淡了,」阮貴妃微笑道:「你不是說為娘最近心情特別好?知道是為什麼嗎?」

  「難道不是聽聞了大哥要助您回宮的消息?」

  「是因為聽董嬤嬤說,你對上原公主格外用心。」阮貴妃溫柔道:「你啊,就是美人見得多了,所以誰也不稀罕。為娘總怕你繼續這樣下去,會耽誤婚姻大事,幸好來了個上原公主。雖然你大哥也喜歡她,可憑著這些日子你們朝夕相處的情分,你在她心裡肯定比你大哥重。為娘是女子,女子最知道女子。」

  原來,是在為他歡喜。可惜,這恐怕要成為空歡喜了。

  「母妃,您真的不想回宮嗎?這些年您心心唸唸的,不就是回宮與父皇團聚嗎?」斯寧宇低聲道。

  「回宮自然是能與你父皇團聚……」輕歎了口氣,阮貴妃道:「可是女人有了孩子之後,自然是要為孩子多考慮些。為娘不希望你難過,那比為娘自己難過更加心疼。」

  他有些明白,又有些不太明白。

  母妃應該是在說謊吧?她盼著回宮盼了好些年,如今怎麼可能說放棄就放棄?

  就算她能甘願,他這個當兒子的能忍心嗎?

  他不允許自己做個不孝子。

  喜歡的姑娘,將來也許還能遇到,就像他當初見到雁雙翎的時候,也不曾預料自己會喜歡上她。所以,他犯不著為了她,當一個不孝子。

  可是、可是……已經如此說服自己了,心裡為何還會隱隱作痛?那刺骨的痛,像刀割針扎般,如此難受。

  想不到,宮裡也有瀑布。

  雁雙翎昂著頭,看著假山石上傾洩而出的水簾。雖然只是人工雕琢的景緻,卻也讓她怔怔地看了半晌。

  她又想起了靜和莊,想到了月夜的彩虹,想到了那些在瀑布下發生的事情……

  事已至此,她決心當她的太子妃,把不該記得的全都忘掉,可人畢竟不是草木,很多事情不是說忘就能忘的。

  也不知他現在在做什麼?這個時候應該是在書齋處理莊務吧?他的心中一定很歡喜吧?貴妃就要回宮了。

  他有想念過她嗎?哪怕只有一點點……呵,一個於他僅只是交易一部分的人,又何必想念?

  雁雙翎吹了一會兒風,心下一陣悵然。她是偷偷從寢宮出來的,沒有帶隨身伺候的宮婢,只想獨自到處走走,散散心。可惜,越是散心,心越是煩。

  遠處傳來腳步聲,想必是巡邏的侍衛吧?

  雁雙翎不想惹麻煩,便側身藏入樹後,以免被人看到她深夜獨自在御花園裡閒逛,引起一些事端。

  忽然,她聽到有侍衛道--

  「殿下?殿下為何深夜在此?」

  是太子斯寰平嗎?是尋她來了?

  雁雙翎屏住呼吸,悄悄往聲源處望去,不免吃了一驚,因為她看到了斯寧宇的身影。

  沒錯,是他,並非她思念過甚產生的幻覺。

  他,為何深夜入宮來了?

  「父皇召我入宮議事,夜深了,便留我在宮裡住上一晚。」只聽,斯寧宇冷冷道:「怎麼,不準嗎?」

  「不不不,」侍衛惶恐道:「只是殿下為何不帶個隨從?」

  「夜色清朗,我想獨自走走。」斯寧宇哼了一聲,又問:「怎麼,不準嗎?」

  「是是,殿下隨興。」侍衛不敢得罪,一整隊人馬連忙快步離去。

  待到巡邏侍衛們的靴子聲遠了,斯寧宇仍沒有離開,他怔怔地站在瀑布下,昂頭望著夜空。

  他怎麼了?有心事嗎?或者……看到了瀑布,湧起了與她同樣的心事?

  雁雙翎本想一直藏在樹後,可又覺得這是上天賜給他倆獨自相處的機會,如果此刻錯過了,下次相見,便不知何時了。

  「殿下。」她緩緩踱出樹影處,低聲喚道。

  斯寧宇的身形似微顫了一下,卻沒有回過頭來,似乎以為是自己的聽覺出錯了。

  「殿下。」雁雙翎又喚了一聲。

  斯寧宇終於回過頭來,月色下,他滿臉驚訝,又透著一絲驚喜。

  「公主?」他不敢確定地問:「是你嗎?」

  她真該感謝宮裡的這一方水域,讓他倆同時想到了過往,同時停下了腳步。彷彿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這樣單獨相處的時光了。

  雁雙翎微笑道:「真是奇怪,這宮裡竟也有瀑布。」

  他沉默,彷彿不知該說什麼,過了片刻,方道:「是啊,這是從前父皇為我母妃建的,說是怕她想家。因為靜和莊附近也有一道瀑布,公主是知道的。」

  她知道,這一刻彷彿與他心意相近,她什麼都能理解。

  「公主的身子好些了嗎?」斯寧宇忽然問道。

  她像是忘了自己病過一場,不過忘了也是正常的,那原本就是一場戲。

  「哦,」她敷衍道:「早已經無恙了。」

  他抿了抿唇,猶豫地開口,「有一件事在下一直想問問公主,可惜一直沒有機會。」

  「殿下請說。」雁雙翎有些詫異,不知他要問的是什麼。

  「關於那厭勝之術,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他開門見山道。

  雁雙翎笑容微斂,沒料到他會這樣直接地問她,可她心下卻又悄悄喜悅著,因為看穿她的人是他。

  既然看穿了,就應該懂得她的用心。

  「我那日聽張丞相的千金說,因為貴妃娘娘回宮之事,太子殿下與皇後娘娘起了爭執。」頓了一下,雁雙翎徐徐道:「太子殿下雖非皇后親生,可畢竟有母子情分在,雖然答應了要助貴妃娘娘回宮,只怕皇后這一鬧,必然會有變數。」

  「所以……」斯寧宇眉一凝,「真的是公主……」

  雁雙翎點了點頭,「皇后若犯了什麼錯,太子就不會再向著她了,就算太子心知不是皇后所為,卻能成為太子牽制皇后的借口。」

  那西南進貢給沛國的布料,曾經,雅國宮裡也有幾匹,父皇全給了她做衣服。

  從雅國出逃時,她正好帶了一條用那布料做的裙子,如今派上用場,做成了布偶。

  她和皇后雖是遠親,卻從無情分可言,皇后估計也沒把她當成親戚,所以,她不必對皇後手下留情。

  「雙翎說過,一定會幫助殿下您達成心願的。」話落,她抬眸,恢復笑顏,看著眼前的男子,篤定道:「雙翎絕不食言。」

  只是,當初的心境已經變了。當初這是一樁交易,魚幫水水幫魚,如今是她心甘情願,哪怕得不償失,亦在所不惜。

  「公主你……」斯寧宇的聲音有些發澀,一切如他所料,可是當他親耳聽到她道出這一切時,他頓時覺得五味雜陳,胸口有什麼在翻湧著。

  她的心意,他何嘗不明白,她這般做法有多危險,他何嘗不知。

  他知道眼前這個女子喜歡自己,可是萬萬沒料到,她用情比他以為的要深得多,叫他不得不悸動。

  壓下澀味,他道:「公主可還記得,我說過若我能助公主成為太子妃,公主要答應替我辦一件事。」

  她當然記得,那日在紫薇花林中,他們說過的話,說好有交換條件。

  「替殿下達成心願,就是這件事吧?」雁雙翎一臉理所當然的道。

  他搖頭,因為她誤會了。

  打一開始這就是一個局,因為她肖似皇兄逝去的戀人,所以他相中了她。他所謂的條件,只是希望她安安分分待在皇兄身邊而已,不要給他添什麼亂子,至於母妃一事,自有皇兄操心,她自以為是的聰明,興許會幫了他的倒忙。

  「難道不是嗎?」雁雙翎詫異,不解他的反應。

  他該怎麼對她開口?看著她一心為著自己,看著她滿懷期待能讓他歡喜的模樣,他實在無法那般殘忍。

  「公主……」

  思忖間,忽然水聲大作,散珠一般的水花從天空中噴落下來,灑了兩人滿頭滿臉。

  斯寧宇眼捷手快,一把將雁雙翎攪入懷中,揚起寬大的衣袖,護在她的頭上。

  瞬間,他全身濕漉漉了。

  「下雨了?」雁雙翎一時間沒反應過來,昂頭看了看天空,又看了看他。

  「大概是水閘的緣故,」斯寧宇解釋道:「每晚這個時候,宮裡的水閘都要開關一輪,更換新水。這瀑布受了力,水花自然就大了些。」

  「原來如此……」她驚魂稍定,這下意識到,自己被他擁在了懷裡。

  心知該避嫌,她卻像定住了一般,不願挪動步子。

  好不容易,能與他這般親近,僅只有咫尺之遙,且月朗星稀、四下無人,她實在不想離開他的懷抱。

  他的身子好暖好暖,呼吸很近很近,她怦然心動,雙頰飛起一抹嫣紅。

  她抬起頭來,看著他的唇。那些通俗小說裡所寫的唇齒相依,不知是什麼滋味……他的唇看起來這般柔軟,竟有淡淡明亮的紅色,就像一塊可以隨時嗑咬的糕點,勾引著她垂涎欲滴。

  呵,她到底在想什麼呢,好害羞,簡直不像她自己了。

  如果可以一直這樣站著,就算滿天星斗都落下來,就算世界都終了,又如何?

  他……跟她也有同樣的感覺吧?否則,他為何也不移動步子?任由這般,輕輕的擁著她。

  「公主……」他彷彿想對她說些什麼,卻又止住了。

  「我猜對了嗎?」她依舊問:「那時候在紫薇花林中,殿下說的交換條件便是貴妃娘娘的事嗎?」

  她星眸璀璨,因為喜悅,彷彿世上所有的光芒都凝聚在眸中,把他的神魂都定在了原處。

  「是。」他輕聲答,用只有她聽得見的聲音。

  他說了謊。這個時候他只能說謊,因為他不想奪走她的喜悅,哪怕讓她高興片刻,就算只是片刻也好。

  雁雙翎一夜未眠,總是想著那一刻的情景。

  想到與他離得那麼近,簡直就是倚在他的懷中了,她就臉紅心熱,徹夜難眠。

  雖然,那只是短短的一刻鐘不到,再說他們之間進退有度,沒有踰越任何禮法,可她卻像是做賊心虛一般,滿心忐忑。

  先前與斯寰平在園中賞花時,斯寰平也曾輕輕攬過她的肩,可是那感覺完全不同,面對斯寰平,她心如止水,沒有任何騷動,可是對他……她卻總是亂了方寸。

  「公主這麼早就起身了?」宮婢聽見內室的聲響,打起簾子,有些詫異。「奴婢這就去準備熱水供公主洗漱。」

  雁雙翎點點頭,卻仍坐在床榻上發怔。

  她知道自己真心喜歡的人是誰,天下沒有哪個女子願意嫁給不愛的男子,可事到如今,她沒了退路。

  就算退一萬步來說,她想往後退也得那人願意接著她,而他願意嗎?

  她不敢想,也不能再往下想。

  「公主,」宮婢端著熱水盆子踅回來,稟報導:「方纔東宮伺候的太監來傳話,說公主若起身了,便到東宮一聚,與太子殿下一起用早膳。」

  「這麼早?」雁雙翎感到費解,「可是出了什麼大事?」

  「想來是有要緊的事,可奴婢也不清楚。」宮婢答道。

  斯寰平從沒有這麼早喚過她,從來不輕易打擾她,今天是怎麼了?難道……昨晚她與斯寧宇在園中幽會時,被人瞧見了?

  不不不,那不算是幽會,那只是巧遇,他們進退有度,沒有踰越任何禮法……

  誰也不能以此對他們興師問罪吧?

  當下她無心多想,只匆匆梳洗完畢,往東宮而去。

  一踏入東宮正殿,她心中便咯登了一下,因為斯寧宇也坐在那裡。

  這麼早,他也坐在那裡……所以,真是昨晚的事被人瞧見了?所以,真是斯寰平興師問罪來了?

  雁雙翎屏住呼吸,緩緩走過去,腳下輕顫,生怕露了怯意更顯心虛。

  斯寰平見了她,倒是笑顏如常,「翎妹妹來得正好,二弟也剛到,咱們仨人一共享早膳吧。」

  雁雙翎對斯寰平施了禮,抬眸看了斯寧宇一眼,只見他起了身,對自己打了一個揖。

  就這樣默默無語的打了一個揖,就像昨晚什麼也沒發生,可是她知道,他什麼都還清楚的記得。

  「你們倆怎麼這般生分?」斯寰平調侃道:「好歹也是在一起住過一陣子的人啊。」

  雁雙翎雙頰微紅,也不知斯寰平這是無心的玩笑,還是真的發現了什麼。

  斯寧宇淡淡道:「如今公主是未來的皇嫂,總得有些禮數要顧。」

  「可情分畢竟不同,刻意生分,倒顯得奇怪了。」斯寰平還是那般皮笑肉不笑的模樣。

  「這一大早的,王爺為何在宮裡?」為了掩飾自己的心跳如鼓,雁雙翎莞爾岔開話題,「你們兄弟倆若有要事相談,我不打擾為好。」

  「的確有事,所以一大早把你們倆都喚來了。」斯寰平擺了擺手道:「還是先坐下,一邊用膳,一邊聊吧。」

  這葫蘆裡究竟賣的什麼藥?

  雁雙翎猜不明白,也懶得去猜了,只依命坐下。斯寧宇坐在她的對面,無論如何,一抬頭便可以看到他的容顏,還是讓她的心稍微定了定。

  「今日我特令御膳房做了些雅國的吃食,」斯寰平熱絡道:「翎妹妹嘗嘗,可還算正宗?」

  一桌吃食中,雁雙翎一眼便看到了那盤棗釀糕。

  遙想當日在靜和莊裡,斯寧宇也讓人給她做了這樣點心,當時她萬分歡喜,現在卻別有一番澀味在心頭。

  「瞧翎妹妹這般盯著雅國的吃食,想來是真的想家了。」斯寰平忽然柔情道:「你我既已是未婚夫妻,那麼妹妹的事便是我的事。如今雅國被賊頭所竊,我亦不能坐視不理。所以昨日我與父皇相商此事,父皇已經同意派兵出征雅國,替翎妹妹討回一個公道。」

  什麼?出征?!

  雁雙翎猛地抬頭,難以置信。

  斯寰平終於願意替她復國了?沛帝也同意了?一切來得這般突然,來得這般輕易,倒是讓她大為意外,如在夢裡,遲遲難以相信。

  愣了好一會兒,她才找回聲音,抖顫地說:「多謝殿下,難為殿下如此替我著想,雙翎萬分感激。」

  「只是……」頓了一頓,斯寰平才又一臉為難的道:「這主帥的人選,卻讓父皇與我傷透腦筋,想了半日也沒個結果。」

  雁雙翎一怔。「怎麼……」

  「翎妹妹也知道,我邦與雅國一向和睦,我母后與妹妹的母后更是遠親,如今雅國雖被賊頭所竊,但國號仍在,新皇是妹妹的侄兒,雖形同傀儡,但若我國貿然前去征討,難免落人話柄。」

  「殿下的意思是……」她越聽越不明白。

  這忙,到底是肯幫,還是不肯幫?

  「雖說話柄什麼的,我與父皇並不甚介意,可朝臣們大多反對。」歎了口氣,斯寧平繼續道:「這麼一來,主帥的人選實在定不下來,若父皇強令哪位前去,或許朝臣們會議論說,因為我迷戀上原公主,為討紅顏一笑,不惜傾國傾城。我倒無所謂這些流言,但父皇那裡實在是不好辦。」

  雁雙翎咬了咬唇。「的確讓殿下為難了。」

  終究是空歡喜一場嗎?一大早把她叫來,說了前面那一大篇好聽的話,結論就是無法替她出兵?整她嗎?

  「但翎妹妹整日為了故鄉憂心,我也實在不忍,想來想去,只有一個法子了,」斯寰平忽然轉身對斯寧宇道:「二弟,可否委屈你?」

  他說什麼?這關斯寧宇什麼事?雁雙翎當下錯愕。

  雁雙翎不懂,斯寧宇那般聰慧心細之人,只一句提示,便全然懂了。

  「皇兄的意思是讓我去當主帥,出兵討伐雅國?」斯寧宇道。

  「不錯,」斯寰平頷首,「想來想去,也只有二弟你合適,加之你素來有謀略,也有武功底子,必能堪將領之任。」

  什麼?要派斯寧宇去嗎?他一副書生模樣,素來養尊處優的,懂得率兵打仗、沙場點兵嗎?

  雁雙翎瞪大眼睛,久久不能鎮定,錯愕到了極點。

  不,這是一個陰謀,她的直覺告訴自己,這一定是有什麼陰謀。就算斯寧宇懂得率兵打仗,但他在軍中素無歷練,哪裡能戰勝老奸巨滑的呼蘭拓?這不是白白讓他去送死嗎?

  難道,斯寰平已經發現了她和斯寧宇的曖昧,所以故意把斯寧宇送到前線,想借刀殺人?

  不不,他們畢竟是親兄弟,斯寰平也不像這麼冷酷無情之人,應該不至於做出此等設陷殺親之事。

  「王爺久居靜和莊,清閒慣了,哪裡能為了我的事情驚煩王爺?」雁雙翎一笑,緩和氣氛,「還請太子殿下回復聖上,另覓主帥才好。」

  「我也捨不得二弟去,可這不是沒有辦法嗎?」斯寰平歎道。

  「如此雙翎寧願不復國,也不能欠下太子和王爺這麼大的人情,」雁雙翎正色道:「雙翎只怕一世也還不清,還拖累了貴國……」

  「我去!」斯寧宇卻忽然打斷她。

  什麼?他說了什麼?

  「公主,在下願意去。」斯寧宇輕輕緩緩、一臉淡然的開口,「在下的確閒居得太久了,身為男兒不思為國效力,也是慚愧。如今有這個機會,一則為公主復國伐賊,二則讓在下有份差事做,以免被人詬病貪逸享樂。」

  「殿下……」雁雙翎眸中湧起淚花,卻只能強抑著不讓它們落下。

  她知道,這只是借口,他是為了她,這一切都是為了她。

  斯寰平忽然提議讓他上戰場,雖然不知其中用意,但若貿然推辭,還不知斯寰平會如何做。

  而且現在一想,她方才太過衝動,說什麼寧可不復國,也不願他以身涉險--

  這話彷彿已經表明了他們之間的曖昧,所以他必須打斷她,消除斯寰平的懷疑。

  原來,他心裡也是有她的,否則怎會願意為她涉險?這不是兒戲,而是真真正正要上戰場,他犯不著為了一個無足輕重的人,損了自己的性命。

  終於,她知道了,自己並非自作多情。這世上最最令人驚喜的事,莫過於你在意的人也在意著你。

  可此刻,滿腔卻是複雜難言的滋味,說不清是歡喜,還是擔憂。

  走到這一步,實在進退維谷,她彷彿被綁縛了手腳,對一切都無能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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