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王海雲垂著頭,病房裡沒有開燈,只能看到他身影的輪廓映在窗外透進來的微光之中。他僂著腰坐在少發上,雙手捂著臉,不時狠狠吸一口氣,肩膀微顫。
黑暗中王碩微微睜開眼,視線落在窗戶下麵的人影身上,但他卻沒動,只是靜靜地盯著。他的傷雖然很嚴重,但動手時下意識避開了要害,只是流血過多,現在全身乏力。看到王海雲此刻的樣子他有些不忍,但一想那他們之間的關係又恨得咬牙徹齒。他不自覺哼了一聲,王海雲立即驚覺地站起來。
“碩兒,你醒了?”他打開床頭燈,仔細了檢查了一遍沒有發現什麼問題又才繼續說道:“我去叫醫生。”
王碩抬手拉住他的衣角,卻顯得很無力,這樣的無力讓王海雲心疼不已,他多希望王碩此刻能起來揍他一頓。他回頭見王碩動了動唇,他立即俯身把耳朵湊過去,王碩微弱的聲音卻有力地刺破他的耳膜。
“王爺,我話已經說盡,請你離開。”
他動作不禁一僵,握在身側的拳頭狠狠攥緊,臉上卻保持著和顏悅色的笑容,“我先去叫醫生,好不好?”他仿佛覺得王碩此刻就是那個當初他抱在懷裡的小男孩,一不小心就會碎掉一般。不是他太小心翼翼,而是當時王碩被抬進來的時候已經出現休克現象,他到現在還心有餘悸。他並不如他所想的那般狠,他仍然和所有的父親一樣,見不得王碩受半點傷。
王碩閉上眼睛,如同自言地說:“讓我冷靜一下,算我求你。”他說著別過臉,錯開王海雲的視線。
王海雲無力地直起身,仍舊溫柔地說:“哪裡不舒服就叫我,我在門口。”見王碩半天沒有反應他才轉過身,心裡卻仍不放心地回頭盯著王碩,結果算錯了門的位置,砰地一下撞在牆上,肩上的傷疼得他不由緊咬著牙,他捂著肩膀退出病房輕輕把門關上。
好在VIP病房外的椅子不是普通病房的塑膠椅,空調也打得剛好合適,不然王海雲這樣坐上一夜,就是鐵打的身子在這樣的天氣裡也扛不住,何況他身上還有傷。當然有盡責的護士過來勸他回房休息,結果他一抬眼就把人嚇得靜聲,觀望幾秒後諾諾地離去。
他一個人坐在空曠的過道中間,回想這二十幾年的點點滴滴,王碩從抱著他大腿撒嬌的孩子長成現在與他齊肩的男人他既即欣慰又難過。如果當初沒有發生那場變故他們現在會怎麼樣?在問出這個問題時他就覺得自己真的是老了,跟人鬥了半輩子到如今敗得一塌糊塗。
天亮的時候,王海雲推開病房的門,見王碩睡得安穩,忍不住走進去捋著他的頭髮,在他唇上親了一下,然後靜靜地盯著他的睡臉看了半晌才出門。
在走出病房的一刻他仍然心懷僥倖,王碩既然什麼也沒說就可能仍然不知道他深藏在心底的秘密。這種感覺比他走在槍口的日子還要提心吊膽,如果可以他真的是想瞞著王碩一輩子。雖然從去年過年開始兩人的關係又變得像一場戰局,但王碩卻始終不曾拒他於千里之外,潛藏在其中的妥協就是他的籌碼,他並不介意用一生的時間去跟他的寶貝兒子磨合,他從來都知道王碩過於自負的好勝心被他打壓會造成怎樣的後果。也因此,他才會害怕王碩知道真相。當然他設想過王碩知道後的反應,也考慮過無數種解釋,可他從沒想過王碩會傷害自己,卻連問也沒有問他一句。
當他回到辦公室裡,盯著桌上明顯被動過的信封,長長吸了一口氣,然後憤恨地一拳砸在桌上,牽動肩上的傷口也毫無所覺。他不知道出於何種心理,忍不住就調出了監控錄影,自虐般地想看看王碩看到鑒定書時的表情。可在看到王碩之前他卻先看到了完全出乎他意料的人出現。
螢幕上清晰的黑白畫面,王征從門口進來,冷靜地在房間裡打量一圈徑直走到辦公桌的裡面,彎下腰在抽屜裡翻找什麼,但顯然結果並無所獲。他站起來將目標轉移到桌面上,乾淨的桌面沒有雜物,所以唯一一疊資料就顯得很明顯,他隨手翻了兩下發現夾在其中的牛皮紙信封自然地就抽出來。他毫不猶豫地打開信封,接著露出一臉震驚的表情,然後慌亂地扔下信封匆忙地消失在畫面裡。
王海雲盯著螢幕,目光冷冽得如果粘著寒霜,不自覺地捏緊拳頭想把顯示器砸個粉碎。不過終究還是忍了下來,他調整了播放的時間,直到看到王碩出現在畫面裡,大搖大擺的模樣,全然無視攔住他路的人。
王碩沉著臉吼了一句,擋在他身前的兩人相互望了兩眼唯唯諾諾地退了出去。他不以為然地轉到辦公桌後的椅子坐下,隨後翻了翻桌上的東西,無聊地靠著椅子來回晃動。沒一會兒,他又拿起桌上的煙盒抽了一根出來,結果沒有找到打火機,憤憤地罵了一句。接著他一手靠著桌子撐著腦袋,一手不停用煙頭敲著桌面。
看到他的小動作,王海雲不自覺彎了彎眼角,接著見他終於停下來,目光落在桌上的信封上面。他拿起來瞟了一眼,信封上沒有任何內容,又隨手扔回去,繼續拿煙頭敲著桌面。也許是敲得煩了,他終於又把信封拿起來,隨手撕了一下,卻沒有征服牛皮紙的韌度。他極不服氣地打開信封口,拿出裡面的紙張正要撕下手,卻猛然停下來。
王海雲看到王碩拿著那幾張鑒定書來來回回地看了好幾遍,他注意到王碩的手抖得越來越厲害,然後倏然定格住,畫面停在王碩盯著手上的白紙黑字幾分鐘不動。整個過程王海雲的心就隨著王碩的東西一收一放,如同看了一場身臨其境的恐怖電影。
最後,王碩冷靜地將手裡的鑒定書放塞回信封裡,重新封好再放回原處,就像是幾張無關緊要的廢紙一樣。接著他若無其事地站起身,步履平穩地走了出去。
王海雲盯著早已完無一人的螢幕,心裡沒有想像的暴怒,也沒有預期的悲痛,唯有的是一股說不出的心疼。他不知道王碩到底花了多大的決心才對此決口不提,但卻能夠想像那一刻他肯定痛苦到了極點,同時他也明白了王碩為什麼會對自己開那一槍。
他覺得胸腔裡仿佛被人塞了一把刀子,比以往任何一次受傷都要疼。他一手捂著胸口痛苦地趴在桌上,眉毛狠狠地擰在一起,緊咬著牙不發出一絲聲音。不知忍了多久,他感覺溫濕的液體從鼻孔流出來,他抬手抹了一把,粘上一手的血跡。硬撐著站起身,搖搖晃晃地走出去,在半小時之後重新回到醫院,王碩卻已經沒有了蹤跡。
四十八層樓的高度看出去,外面的城市都變得渺小。王碩靠在窗前的躺椅上閉目養神,從醫院到酒店已經是第三天,每天都躺在床上讓他很鬱悶,無聊的電視節目絲毫引不起他的興趣。他突然從醫院出來倒不並全是為了躲開王海雲,而是有個‘護士’想趁他熟睡的時候給他補上幾刀,若不是他感官神經夠敏銳,說不定現在已經在舉行他的葬禮了。至於那個‘護士’現在還能不能找到顯然已經無關緊要,畢竟在C城想要他王碩命的確實不少,乘人之危也是人之長情,只是能那麼快得到他受傷的消息還知道他住在哪間病房的人卻並不多。
“老大,你一定猜不到外面現在發生了什麼事!”
胡榮人還沒出現,聲音先傳進來。王碩動也沒動,胡榮走到他跟前,他才發現胡榮的小尾巴還跟著他。
“你猜王爺今天做了什麼?”胡榮雙目閃著光,自從半年前親眼看現王海雲帶著人把夜總會圍了一圈,把店裡的人全趕得一乾二淨,就是為了阻止王碩和嚴柏程的約會後,他就把這兩人的事無意識當成了一部好戲。不是他作為兄弟不厚道,只是這些事他絲毫插不要上嘴。
王碩抬了抬眼,顯得很沒精神,他並不想跟胡榮玩什麼猜謎遊戲,隨口說道:“怎麼?他宣佈退位了?”
“擦,真不愧是老大!”胡榮把餘辰耀放到旁邊的椅子坐上,拿了餅乾給他,再才回頭對王碩說:“你知道他把位置讓給了誰?”
“除了王征還能有別的人?”王碩的目光淡淡地落在窗外,心裡竟然意外的平靜,如果沒有那個信封,那現在的結果大概是他最想見到的,卸下權利的王海雲,不再是他追逐十幾年的王爺,而是一個平凡的男人。但如今,這個男人卻是他的親生父親。
“這回你可猜錯了,他把位置讓給了韓靖東?”胡榮忍不住揚著嘴角,像是正準備看一場期待已經的電影。
王碩不由皺了皺眉,低聲問道:“他這是在逼薑揚造反?還是逼王征叛變?”
這個問題,顯然他問的不是胡榮,因為胡榮不可能知道答案,但結果卻顯而易見。
舊市街區的一間夜總會,無論從裝修還是位置都比不上現在各處的夜場,自然生意也是門可羅雀,但他偏偏屹立在此幾十年不倒,儼然成了這一帶的象徵。只是很多人都不知道這間過時的夜總會背後卻是一個龐大的黑道權利的象徵。當年它從強老大的名下劃到了王海雲的名下,如今它又即將易主。
地下寬敞的會議室裡坐滿了人,說是會議室只是因為這裡是歷來解決生死存亡會談的場所,實際只是幾把古老的梨花木椅圍了房間三方,留出了大門的位置;說坐滿了人也是房間一共有十把椅子,現在無一空置。
王海雲坐在主位,韓靖東坐在他旁邊如坐針氈,左右兩排的人都虎視眈眈地盯著他,從內心來講韓靖東是極不願坐在這個位置的,人一但有了牽掛就不敢再拿自己的命去拼。
當然,在場的不只是韓靖東不想,更有人不服,可不服只能在心裡不服,畢竟王海雲人還在這兒。
不過坐在裡面的沒人敢說出來,不表示其他人也不敢。
王碩坐著輪椅,身上蓋著厚厚的毯子被胡榮推進來,就在他倆身後還有三人舉著槍對準他們的腦袋,但兩人卻如同感覺不到一般。
此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突然闖入的王碩身上。只見胡榮將輪椅停在剛好能看到房間所有人的位置,王碩的視線掃了所有的人一圈,淡然地望著王海雲開口說道:“爸爸,你的位置不考慮讓給親生兒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