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爸， 不知道您記不記得六年前金雞的導演處女作獎頒給了一個中戲學生的畢業作品， 獲獎的人叫嚴蔚然， 可是他最後也沒去現場領獎。」顧亦晗說到這裏頓了頓，「嚴穆就是嚴蔚然， 因為那時他就決定以後要給夏初做經紀人， 所以用了假名不想為這件事拋頭露面。」

　　顧峰當然記得，那部作品沒有什麼明星大腕兒參与，全片60分鐘用一種極具衝擊力的鏡頭語言將上世紀20年代幫派家國的凜然秩序， 男男女女悱惻纏綿的愛情、民族大義的堅定選擇等等元素通過交叉敘事的方式穿插起來，他當時也對嚴蔚然這個新人給予了很多關注， 只是後來嚴蔚然再無作品，顧峰便當他是曇花一現。

　　結果現在他女兒和他說這位很有天賦的新銳導演居然是因為去做經紀人而放棄導演事業的？

　　「爸， 我和你說實話， 我之前從來沒見過像嚴老闆這種無論做什麼都能做到登峰造極的人，可是這樣一個人心甘情願給夏初做了九年的經紀人。」顧亦晗繞到夏初身後，雙手按在他肩膀上，「因為夏初他值得。」

　　夏初不明所以地沖她眨眨眼：「亦晗你是在說我長得好看運氣就不會太差嗎？」

　　顧亦晗笑著幫他把亂七八糟的頭髮梳順：「是你長得這麼好看說什麼都對。」

　　……

　　五天後，嚴穆當真把一部修改好的劇本傳給了顧峰， 無論是效率還是質量都讓這位國際上享有盛名的大導演深感震驚。尤其是當他聽說這段時間嚴穆除了在改這個劇本之外還在生意場上盤活了好幾個他出資過的， 被他繼母逼上絕路的企業。

　　之前女兒說得夏初值不值得他是沒體會到， 對嚴穆倒是徹底惜才了，搞得夏初現在方方的，生怕他未來岳父遲早要拿嚴穆的標準來要求他。

　　所幸岳父再喜歡嚴穆，岳母大人還堅定地站在他這邊， 認為男人有多少才幹無所謂，穿裙子好看才是正經事。

　　這次試鏡之後算把他盯上了，沒事就叫他過來喝喝下午茶，再往他身上套幾件lo裙拍幾張照片。夏初是無所謂，還能順便直個播收點禮物，就是每一次顧導在家裡看見他，從眉峰到嘴角都會抽搐一遍，雖說如此，到底礙於妻子和女兒喜歡，不太好意思給他擺冷臉。

　　看到夏初能和自己的父母相處不錯，這讓顧亦晗稍微鬆了口氣，鬆口氣之餘想到夏初拿來講過故事的爸爸媽媽，問他要不要趁著現在組還沒建好也帶她回次家，不然只有她這邊見了父母，怕叔叔阿姨以為她對夏初不重視。

　　對此夏初給出的答案是不用了吧，我這樣能娶到老婆我爸我媽就燒高香了，我天天洗衣做飯跪搓衣板他們都樂意。而且我爸媽現在回東北老家了，老兩口在北京霧霾吸夠了，我又總被拍連累他們也被拍惹得他們心煩，一氣之下回東北開燒烤店自給自足。我紅了糊糊了紅這麼多次都沒見他們問過，等結婚前給他們打個電話就行，來回跑怪麻煩的用不著。

　　顧亦晗不至於真聽夏初的話等兩個人到結婚那一步才打個電話，但畢竟見的是對方父母她又不好勉強，只能暫時作罷，想著等一切結束之後再跟著夏初去好好拜會一次。

　　然而有些事就是這樣，特別是沾染了夏初的事，基本都不會太按套路出牌。

　　這天晚上十點，顧亦晗正等著夏初的晚安簡訊，卻突然收到了來自她正在等待那人的電話，話筒里夏初的語氣很迫切，問她方不方便明天見見他父母。

　　顧亦晗心頭一跳：「明天……這麼急嗎？」

　　夏初這時候已經沒什麼隱瞞她的必要了，原來是今天下午嚴穆右手第四次清創手術。按照夏初的說法，自從他有一年把嚴穆帶回家過年，心疼嚴穆身世的夏爸爸和夏媽媽對嚴穆就比對他這個親兒子還好。

　　之前嚴穆剛出車禍那會兒老兩口就說什麼都要來，愣是讓嚴穆以網上都是瞎寫，他就受了點輕傷，而且夏初糊成這樣接下來一段時間會很忙，沒時間陪二老的理由給唬住了。

　　但昨天下午嚴穆被推進手術室之後，夏媽媽打來的電話剛好被夏初接了起來，面對電話這邊傳來的「病人疼痛性休克」，「創傷面太大必須加□□藥劑量」等等雜音，夏初腦子一抽和他媽說，媽我說我在看電視劇你信嗎？

　　夏初是個智障，他媽又不是，會信才怪。

　　當即和夏爸爸一起買了時間最近的機票，在去機場的路上還把夏初罵得狗血噴頭。

　　眼看著飛機明天凌晨就到，夏初卻根本不敢單槍匹馬去接人。雖然決定和他爸媽說謊的是嚴穆，不過嚴穆都這樣了，老兩口見到大概只剩下心疼，他才是真正會死的那個。

　　迫不得已他才決定把顧亦晗捎上，兒子再罪無可赦，兒媳婦總是無辜的，當著顧亦晗的面老兩口應該有所克制不會發作得太厲害。

　　這個主意可以說是用光了夏初未來一年份的智商，可惜他還是高估了他在他爸媽眼裡的形象。

　　第二天一早顧亦晗的確去了，還是開著自己的車去的，但夏媽媽第一反應絕對不是這是我兒子的女朋友，這位五官上和夏初有八分相似，並且沒怎麼被歲月痕迹侵蝕的美人扯著耳朵把她的影后兒子拽過來：「夏初，平時小穆怎麼對你的，現在小穆傷那麼重，你還有心思僱人糊弄我和你爸，還找個這麼像顧亦晗的。閨女，我兒子錢給你結了沒，結了你趕緊走吧，省的一會兒濺你一身血。」

　　顧亦晗：「……阿姨，我不是夏初雇的，我真的是顧亦晗，現在是夏初的女朋友。」

　　她把帶照片的駕駛證給夏媽媽和夏爸爸看，和嬌小可人的夏媽媽比，夏爸爸就是標準的東北漢子了，將近一米九的高大身材，年過五十還有一身結實的腱子肉，然而接過顧亦晗遞過來的駕駛證一看，鐵打的漢子也受到了莫大的驚嚇，跳起來時還讓車頂碰了頭。

　　看到夏爸爸和夏媽媽反應這麼大，顧亦晗總算理解夏初說的那句他這樣能娶到老婆他爸媽就燒高香是什麼意思了——他們是有多不相信夏初能找到女朋友啊！

　　許是太過震驚，夏爸爸夏媽媽一路上都沒拿夏初怎麼樣，就當夏初以為這事總算平安過去的時候，萬萬沒想到見到嚴穆的老兩口給他來了個觸底反擊。

　　嚴穆昨天剛經歷過一場手術，本來現在身體就虛弱，更何況他之前也沒怎麼好好調養。一邊是遍體鱗傷幾乎瘦脫了形的乾兒子，一邊是一看就活得賊豐富多彩還不知道什麼時候連媳婦都找好了的親兒子，夏媽媽直接炸了，把我當初怎麼生了你這麼個沒長心的完蛋玩意罵了一百多遍。

　　夏爸爸在夏媽媽罵的口乾舌燥時及時遞上一瓶水，真正制止潤好喉嚨的夏媽媽繼續罵的還是嚴穆的一句話，他說：「媽，您別罵夏初了，不干他的事，是我自己不小心，怕你們擔心所以沒敢和你們說實話。」

　　夏媽媽的眼圈一下子讓他叫紅了，她和夏爸爸是真的心疼嚴穆，一是因為他身世實在太可憐，二是親生母親去世后他父親待他的態度也足夠讓人心寒，而這樣一個孩子願意把對親情的寄託放在他們老兩口身上，他們哪能不把他當親兒子對待？

　　「那網上說摘一個肺也是真的？」夏爸爸的臉色也不好看，「你家裡那些人是不是又來找你麻煩了？」

　　看到夏爸爸這嚴穆點個頭就能抄傢伙殺到嚴家的架勢，顧亦晗算是懂夏初這一身東北混子的氣場是和誰學的了。

　　只不過夏初學來了氣場卻沒繼承他爸爸的身材和長相基因，他爸像拎小雞仔一樣把見勢不妙準備要溜的他提溜回來：「跑得了你個賣切糕的，說，你是不是又一點用場沒派上？」

　　夏媽媽和夏爸爸只當這次的車禍是意外，嚴穆怕夏初一會兒再把別的事說漏嘴，居然真心實意地笑了一下：「沒，最近是我一直在麻煩夏初。」

　　他這個笑容把夏初和顧亦晗都驚到了，要知道這次車禍之後他們幾乎再沒見嚴穆這麼笑過了。這一個多月來嚴穆沒說過一句想死，但他周身傳遞的信號就是想死，所以他不拿自己撿回來的這條命當回事，他用一種安排後事的態度處理著一切。而夏初也無法指責他什麼，他的壓力已經夠大了，需要承擔的已經夠多了，他還不到三十歲，就算以後痊癒，他需要面對的也是下半輩子都是個殘廢的事實。

　　現在似乎是被夏爸爸夏媽媽身上的煙火氣感染，嚴穆笑了，笑得彷彿他還是過去那個完美到讓人嫉妒的英俊青年。

　　被夏媽媽趕出病房時，夏初靜靜地靠著身後醫院的白牆，對追著他出來顧亦晗說：「早知道我爸媽能讓他笑，我就算讓他們扒下一層皮也該早點把他們請過來，亦晗，你相信嗎，我居然又讓他笑了，我之前好多次看到他盯著窗外都覺得他要是能動會跳下去，他總算不那麼生無可戀了，我特么簡直是神。」

　　他一隻手蓋在臉上，顧亦晗看到了他顫唞揚起的嘴角和指縫間隱約滲出的淚水。

　　那一瞬間，顧亦晗覺得自己的心像是被針狠狠扎了一下。

　　嚴穆的壓力大，夏初的壓力就不大了嗎？可是他都扛下來了，不聲不響地扛下來了，他對所有人笑，哪怕孤身一人的場合都沒有哭過，他被所有人罵沒心沒肺，只有她知道他有多麼強大。

　　顧亦晗走到他身邊，伸出雙手來默默將他擁抱。

　　如果他只會在一個人面前哭，她希望可以做那個被他全心全意依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