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顧亦晗想起昨天和他的對話。

　　怎麼一天沒消息？

　　出了點事。

　　你現在在哪？

　　在醫院。

　　出什麼事了？

　　他停頓一下說， 夏寶寶罐頭吃多了消化不良。

　　從頭到尾， 他都那麼鎮定， 鎮定地對她說謊，鎮定地在嚴穆的手術協議書上簽字， 鎮定地在嚴穆繼母出現時護住他兄弟的一條命， 就連現在他看到她來，也只是稍微一愣，繼而對她露出一如既往燦爛的微笑。

　　「亦晗。」他有點心虛地叫她的名字， 看到周圍來來往往的醫療人員，沒有貿然衝過來抱她。

　　顧亦晗朝他走過去， 她今天特意畫了中年妝，再加上一身洗得發白的雜牌衣服， 猛然瞧上去就像一個普普通通的中年婦女。

　　她把一張卡遞到夏初手裡：「我不能在這裏呆太久， 卡里是五百萬，不讓你干別的，就是嚴穆後續治療的費用。他繼母至少有一點說對了，他必須得轉院，等情況穩定後轉， 你出了這麼大的事用不了多久這裏就會被狗仔包圍， 而且一院的外科不是最好， 轉去哪裡我已經聯繫好了。還有代言費不要隨便賠，待會兒左露姐會電話找你，出多出少直接走我這邊的賬。」

　　夏初沒接那張卡，他盯著顧亦晗的臉， 努力地扯嘴角笑：「亦晗，我還不至於要你的錢，我過去賺那麼多，現在賠這點都是九牛一毛，嚴穆的醫藥費就更不用你操心了，把他全卸了再重新組裝一遍也要不了多少錢，再說等他醒了他自己的錢也能拿出來，他多有錢你還不知道嗎？」

　　顧亦晗嘆了口氣：「卡你先拿著，待會兒你去銀行里查查你所有卡的餘額。你不用指望嚴穆，他這次玩得太大，你大概不知道把清科股權收到百分之十七是什麼概念，他手裡應該也沒剩多少活錢。」

　　醫院里各式各樣的人來來往往，夏初沒辦法和她推來推去，只能先收下卡，可顧亦晗在回到家之後就接到了支付寶提示的收到五百萬轉賬。

　　「夏初，你能不能聽懂人話。」顧亦晗一直壓抑的脾氣終於爆發出來，「你傻那你就學會好好聽別人的話，你去銀行查餘額了吧，你看到你還剩幾個錢了吧，你還和左露姐說你自己能處理，你能處理什麼，賠代言費賠到傾家蕩產？你還指望嚴穆醒了給你拿錢給你洗白嗎？你再上網查查摘掉一個肺的後果是什麼，你隨便簽個字說摘就摘，他下半輩子就是個殘廢了。」

　　夏初說：「是，我知道，但我不能要你的錢，我糊成這樣你不和我分手就很好了，亦晗你等我重回巔峰拿影帝哈。」

　　他說完這句話電話那邊「啪」地一聲，夏初再打就打不通，他懷疑顧亦晗是一氣之下把手機摔了。

　　然後他又見到了哭花臉的童琪，他覺得大概這地方真不安全了，連童琪都能找過來，更別說那些無孔不入的狗仔。

　　「你別哭了成不。」夏初讓她哭得心煩，「嚴穆對你那樣，你就當他這是甩鍋給你遭報應了。」

　　童琪把包往他身上砸：「夏初你是不是傻，你真傻還是假傻，那個找我的律師是全國打知識產權官司出名的，我說我請不起你，他說他不要錢，因為喜歡我的書免費幫我打，人家一個大律師會沒事閑的看我在網上胡編亂造的言情小說？我都能想到律師是嚴穆找的，你天天和嚴穆混在一起你不知道？」

　　夏初算是發現了，他身邊的人一個個都是人精，合著就他傻，偏偏現在還全靠他這個傻的拿主意。

　　他憋了半天才說：「那你也別哭了，嚴穆又沒死，你要哭也等他死……」

　　他話沒說完，童琪的包直接砸在他臉上，曾經的班花小姐渾身上下都詮釋著一句話「你再說嚴穆死試試，你這個烏鴉嘴再敢咒嚴穆一句試試。」

　　……夏初在很認真地思索如果這時候告訴童琪嚴穆至少沒毀容她會不會開心點。

　　考慮到有些狗仔已經開始露頭，夏初讓祝幸福先把童琪送回家，順便告訴他回去之後最近就別再來了，他和嚴穆現在基本上不要面子了，被他們拖下水的人越少越好。

　　下午兩點，醫生過來告訴他嚴穆的情況漸漸穩定，可以允許進去探視了，夏初就問了醫生一句話：「他醒了沒，能說話不？」

　　聽到醫生說沒醒便又坐回去：「那等他醒了再說。」這人現在已經不能打了，罵兩句再聽不到那他進去有什麼意義？嚴穆被送到醫院的第三天終於脫離危險期醒過來，夏初也是第一次穿著防護服踏進他的病房。

　　「我勸沒勸過你別玩太過。」

　　「你他媽說好的到最後一刻舍你自己保我周全，結果你自己捨出去了，老子也特么糊成狗了。」

　　「我告訴你嚴穆，你這次欠我欠大發了，你要是死了你親爹后媽能因為我簽那個手術協議把我送去坐牢。」

　　罵到這裏，夏初深吸一口氣：「說吧，你現在都要點什麼。」

　　此時此刻，嚴穆身上插了各式各樣的管子，沒打石膏插管子的地方也基本上纏滿了繃帶，但他居然還對著夏初笑得出來。

　　他說：「我手機是不是在你那裡，是葉娟雇凶撞的我，撞完我之後兇手和葉娟通過電話，我錄音下來了。」

　　到底是怎樣的意志力才能在那樣的傷勢下仍然想著留下證據，不過夏初和他廝混了這些年，並不奇怪他能做到這種程度。

　　他點點頭：「好，我好好保存，等你從這裏出去給你。不過就憑一個不知道對面是誰的電話你很難指認她，反正這方面我幫不上你，具體怎麼辦你自己想辦法，還有別的嗎？」

　　嚴穆還不能脫離呼吸機太久，胸腔的傷讓他每一次開口說話都疼得不得了：「我現在賬戶里算上股票活錢都不多，要讓葉娟付出代價還差點，你想辦法幫我再湊兩個億。」

　　憑夏初的數學反應了半天才算明白兩個億後面有多少個0，他知道嚴穆這是真豁出去要和他后媽往死里磕了，憤憤地罵：「兩個億，你怎麼不幹脆把我賣了。算了，我也賣不了這麼多錢，行，我想想辦法。」

　　夏初回去之後把自己的房子車子攏在一起算了算，主要是上網查了查二手價，總共不到五千萬，算上他手頭的余錢將將能湊夠嚴穆要的一半，那麼剩下的一半在目前他糊成狗根本沒戲演沒代言可接的情況下就很成問題了。

　　他再歸攏了一下自己除了演戲之外的其他技能，發現他這個高中學歷，幹啥啥不會吃啥啥不剩的類型能從事的工作大概也只有送外賣送快遞給人美甲給人修腳……要靠這些工作湊一個億不用別人說他也知道很有難度。

　　找認識的人借也不行，點頭之交不會在他糊成這樣的時候借給他，他家亦晗倒是肯借，但他怎麼能在這個節骨眼要自己女人的錢。

　　嚴穆一共在ICU里呆了十天，十天後從ICU里出來直接轉到顧亦晗聯繫好的那家私人醫院，夏初把卡和密碼交給他的時候幾乎不敢認人。

　　他真的是從沒見過嚴穆這麼狼狽的樣子，彷彿身體里所有的氣血都抽空了，右腿打著石膏，右手遍布鋼針固定的傷口鮮紅猙獰，幾乎看不出手臂原本的形狀，胸口染血的紗布里伸出一根根不知道是做什麼用的管子，埋針的左手幾乎可以用皮包骨來形容，青筋清晰可見。他應該是想接夏初手裡的卡，但實在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就示意他放到一邊。

　　「一個億是吧，還可以，比我預想得多，明天給我弄個電腦過來，有場硬仗要打。」

　　童琪在一旁強忍住眼淚，夏初默默擋在她和嚴穆的病床中間，不讓她看到嚴穆身上駭人的傷口。

　　「好，剩下的一個億我也儘快給你到位。」他從病房離開的時候順便拉走了童琪，他不敢把童琪單獨留在病房裡，他怕童琪崩潰，也怕嚴穆因為童琪崩潰而崩潰。

　　當他好不容易把童琪塞到送她回家的計程車裡又回來，他看到了剛和醫生結束交談的顧亦晗朝他迎面走過來，但她似乎並不想和他說話，卻在即將擦肩而過時被他捉住胳膊。

　　「亦晗，你別再和我冷戰了好不好？」這幾天他給她發信息她不回，他給她打電話不接，直到今天早上她單線聯繫他，說醫院這邊已經處理好，讓他去市第一醫院給嚴穆辦轉院手續，他辦完轉院手續才發現她連接嚴穆轉院的救護車都準備齊全了。

　　顧亦晗甩開他的手，她試圖在他眼裡找到哪怕一點他通過這件事有所成長的痕迹，然而沒有。

　　「夏初，你認為這是冷戰嗎？」顧亦晗平靜地問，「你認為我是在生你的氣所以不理你了是嗎？」

　　夏初不知道怎麼回答，只能木然地站在那裡，試圖對她笑一笑。

　　「你兄弟在ICU里躺著，你還有心思因為你女朋友不理你發微信打電話賣萌，你是不是還等著嚴老闆處理好一切給你洗白，然後你再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做你的影帝夢？夏初，你沒文化總認得字，你去看看接下來嚴穆要經歷多少次手術，你還給他準備電腦，還和好面子的男中學生一樣不要我一分錢，你除了賣房子賣車還能從哪弄錢，想讓你兄弟拿命和他后媽拼，拿命給你洗白嗎？」

　　夏初搖頭，從顧亦晗的角度只看到他眼底微微泛紅，又是那副惹人憐的模樣。

　　顧亦晗笑了：「大影后，省省你的眼淚吧，我記得嚴老闆和我說過他死這兒你都不帶真心實意掉一滴眼淚的（16章），他是比我了解你，你鎮定不是因為你成長了，是你就沒長心。」

　　夏初不是第一次聽別人這樣評價他，可他就是活得很簡單的人，掙錢就花，沒錢就不花，想買什麼就買什麼，有夢想就去實現，喜歡誰就去追，女朋友生氣他就哄，兄弟遇到困難了他就儘力幫。

　　嚴穆出車禍之後他想嚴穆已經半死不活了，那麼他還能要死要活嗎？他要死要活除了讓童琪更難過讓嚴穆不放心之外還有其他作用嗎？既然怨天尤人沒有用，反正都是要強顏歡笑的，那為什麼不能真的開心點呢？

　　至於顧亦晗說的要他拿她的錢，他想都沒想過，一來他不能把她卷進來，二來他也沒徹底到窮途末路那一步。

　　夏初掰過她的身子，他覺得她說得都對，他根本沒想哭，因為沒什麼可哭的。

　　顧亦晗第一次意識到他的力氣那麼大，一隻手按住她兩隻手都叫她掙不脫，他空下來的那隻手擎住她的下顎，低下頭，狠狠吻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