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明月如霜,好風如水,清景無限。
疏林掩映之下,只見亭合樓臺林立,銀色的月光遍灑在荷花池畔的絲絲楊柳上,將這座位於濟南府的關家別院點綴得有如江南名園。
沿著荷花池畔通向水合的迴廊上,一道青影快步掠過,飛向水閣後面被樹影遮住的沉香合。
青衣人在小樓前停下腳步,四處張望了一下,才舉步推開樓門,沿著盤旋而上的木梯,踏人泛著一股清香的小室。
他的臉上露出欣喜的表情,眼中有著一抹難以掩飾的焦躁。
「二哥……」香軟的嬌軀撲進他的懷中,他本能地將她抱緊,饑渴的唇早已俯下吻上那嫣紅香甜的小檀口。
懷裏的王人在他熱情的進攻下俯首稱臣,嬌軀微微顫抖著。她粗喘著環住他的頸項,讓兩人的身軀更加熨貼,一直到兩人都喘不過氣來,她才無力地靠在他劇烈起伏的胸膛上。
「奴為出來難,教君恣意憐。」她低聲吟哦,嬌羞的容顏更加挑動男人的情慾,他再度俯下身親吻她。
「二哥……」她嬌喘著任他沿著自己雪白的頸項,吮向凝脂般的胸脯。
男人漆黑的眸中燃著狂熱的火焰,懷中美豔無豔的佳麗,教他忍不住想一再沉淪。清水芙蓉般的面孔下,是一具教人血脈債張的胴體。是的,他渴望擁有;然而在道德禮教下,他卻不能冒犯她。
他倏地推開她,發紅的星眸中閃著痛苦。
「二哥,你不喜歡我了?」突然被愛人推開的紅衣少女眸中泛上—層淚光,微微抖動的櫻唇,更顯得嬌豔無儔。
「不,採薇,我太喜歡你了,可是我不能……」青衣人痛苦地轉身面對窗臺,激熱的情火在他體內翻騰,可是他終究是個飽讀詩書之人,怎可做出如此喪德悖行的事?
「二哥,你為什麼不能呢?我們這麼相愛,為什麼還要繼續受苦下去?」如青蔥般的纖手環抱住他的虎腰,梨花帶雨般的嬌容靠著他的背控訴道。
「採薇,這是命啊!如果你不是我的大嫂……」
「我不是你的大嫂,至少現在還不是……」宋採薇激動地辯駁道,「你忘了我們之間的誓言嗎?「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我這輩子是你的人,誰也別想阻止我們在一起!」
「可是大哥……」他轉過身來抗辯,卻被一根纖指堵住。
「我不愛大哥,他也不愛我。這樁婚事是師伯和爹爹在十七年前做主訂下的,當時我還在先母的腹中,不能替自己拿主意。而現在,在我們相知、相愛這麼多年後,你怎能忍心教我嫁給—個我不愛的男人?」
「大哥是個好人,他疼我……」
「可是他不愛我呀!如果他對我有一絲感情,我又怎會違背禮教跟你……」採薇背轉過身,掩臉低泣,「難道你認為我是那種不知羞恥的賤……」
「不准你這麼說,採薇!」他激動地將她攬進懷中,「你千萬不能這麼說!在我心裏你是最純真無瑕的,任何人,包括你自己在內,都不能絲毫詆毀於你。」
「二哥……」採薇倚在他懷中泣訴著,「既然你也對我有情,豈能忍心讓我嫁給大哥……他醉心武藝、功業,心裏根本沒有我,更何況我心中早認定你了,我沒法……沒法跟他在一起……」
「採薇……」模糊難辨的低泣更加令關孟書心痛。他自幼和採薇一起長大,情竇初開時,便對這位師妹動了真心,後來才知道她竟然是大哥的未婚妻子,但那時已無法將感情收回來,只能日復一日和採薇躲在人後偷情。道德禮教和愛欲情火的拉鋸戰一再折磨著他,讓他差點崩潰。
他知道泰山之役後,爹娘就會讓大哥和採薇成親,到時候他將如何自處?面對成為大嫂的昔日愛侶,他能隱忍得下滿腹的相思,而以禮相待嗎?
不,他不能。
他是如此深愛著採薇,絕不可以失去她。
他低下頭望著那張嬌美的容顏,心裏已有決定。
「我去找大哥,求他成全我們。」
「你去求他?」採薇驚慌失措地問。
「是的,大哥一向寵我,他會答應的。」
採薇沈默了下來。關長風為人慷慨任俠,又對情愛之事淡然處之,她相信他定然不會拒絕孟書的請求。可是關鍵不在於他,而系乎師伯和父親!
她知道就算關長風有意玉成此事,她爹爹宋義和師伯關山也絕計不肯。到時候孟書為了她,勢必和師伯反目,搞不好還會被趕離飛雲山莊,那時她該怎麼辦呢?是順從父命嫁給關長風,還是……
不,她絕對不能嫁給他;可是要她捨棄飛雲山莊少莊主夫人及安東侯少侯爺夫人之位,而追隨孟書浪跡江湖,她又不願意。她該怎麼做才能愛情與權位兼得?
孟書誤將她的沈默當作憂慮,連忙柔聲安撫:「放心好了,你也知道大哥的為人,他一定會成全我們的。」
「我不是擔心大哥,我是怕師伯和爹爹……」
「別擔心,不管怎樣我都不會和你分開的,大不了我帶著你浪跡天涯。」
孟書的保證只讓採薇更加不安,她咬住下唇,不言不語。
「採薇,你不願意跟著我?」孟書焦急地詢問。
「不,怎麼會呢?」採薇勉強擠出笑容道:「我是在想什麼時候跟大哥提這件事比較好。」
「還想什麼呢?我立刻快馬趕到泰山見大哥。」
「不……」採薇著急地阻止,一見到孟書滿瞼的疑惑,立刻溫柔地解釋:「大哥這時候正加緊練功,準備應付三日後和古振塘的決戰,你這時候去,豈不是會分散他的心神?依我之見,倒不如等大哥凱旋而歸後,你再跟他提這件事。」
「採薇,還是你考慮周詳。」孟書將心上人摟靠在懷中,能得此善體人意的佳麗,他夫複何求?
沉醉在幸福歡樂中的孟書,渾然沒注意到採薇臉上一閃而逝的陰沈;三天之後的泰山之役,將是她和孟書一生幸福的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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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掩人耳目,採薇和孟書分道趕回飛雲山莊;只不過採薇並沒有如她所言回莊,反而在曆城和孟書分手後,回頭朝泰山趕去。
她在第二天下午趕到泰山下的關家別館,梳洗掉一身的僕僕風塵,換上香噴噴的淡紅色衣衫,在傍晚時分到東跨院的書房見關長風。
她有些訝異他竟然沒有利用時間加緊練功,反而待在書房裏批閱公文。莫非他已勝券在握?
能在面對關外第二局手的挑戰時面不改色的,也只有這位年輕一代的關內第一高手關長風了。
他的神情鎮靜從容,英俊的臉上卻難掩訝異之色,採薇的到來,的確令他感到驚愕。
「師妹到訪,為兄未能掃徑以待,實在有失主人風範。」他溫和地望著這位素有北方第一佳麗美譽的未婚妻,不得不承認師妹的確是麗質天生,可是不知道為什麼,他跟她之間卻始終維持著兄妹般的情誼。
「大哥太過客氣了,不速之客能得主人寬待,小妹已銘感五內。」採薇垂下目光,端靜地說。
「師妹這話豈不是折煞為兄?我們自幼一起長大,不必客套了。不知師妹此來有何目的?」他揚了揚眉問道。
他和採薇向來不親近,兩人雖是未婚夫妻,卻未曾單獨相處過,這次她來找他,一定是有要事相求。
「大哥果然神機妙算,小妹此行一來是祝大哥明早決戰旗開得勝;二來是有件事想求大哥……」採薇囁嚅著,欲言又止。
「師妹有話,但說無妨。只要為兄能力所及,必竭力為師妹辦到。」
「小妹在此先謝過大哥。」採薇斂身朝他福了一福,「小妹已請人備好晚膳,可否和大哥邊吃邊談?」
「也好。」
長風陪著她漫步經過花園,走進前院的飯廳用膳。
採薇親自執壺為長風斟酒,酒過三巡後,她低斂蛾眉,神情懇切地說:「有件事我要請大哥原諒。」
「師妹何出此言?我們情同手足……」長風話一說出,便覺得有些不妥,怎可跟未婚妻說兩人情同手足呢?於是他尷尬地補充道:「我是說我們自幼一起長大,還談什麼原不原諒呢?」
「我知道大哥向來心胸寬大,些許小事自是不會放在心上,叮是這件事……」釆薇遲疑了一下,斟酌字句後才又道:「這件事我的確太對不起你了,大哥如果不肯原諒、成全我們,小妹只有以死相報。」
什麼事這麼嚴重?而且還涉及到「我們」?
長風的雙眉蹙緊,採薇臉上羞愧交加的表情,令他不由得心生懷疑。
「師妹指的是……」
「大哥……」梨花帶雨的嬌容上儘是幽怨。
「你別哭呀……」長風慌了手腳,他可從沒應付過淚漣漣的女人。
「我對不起你……」她雙膝一屈,跪倒在他面前。
「快起來!」長風伸出手扶她,白竹的柔荑落入他的虎掌中,他感覺到心神有些震盪,生平未近女色的他,竟然有些把持不住。
「大哥若不肯原諒我,小妹就沒臉起來。」
「好,先起來再說,不管你做了什麼事,愚兄都會原諒你的,好不好?」
「謝謝大哥。」採薇扶著他的手起身,拭幹淚水後才低聲說道:「大哥該知道師伯和家父有意在泰山之役後讓你我成親。」
「這……」長風怔仲了一下,父親的確提過此事。
「可是我不能……」採薇的淚水再度冒了出來,「我……對不起你,我……」
長風的表情一變,心沉到穀底。
「我……我喜歡上二哥。」她悲淒地全盤托出。
長風的眉頭蹙緊,臉色凝重。他早該看出來了,二弟總是和採薇有說有笑的,表情親昵得像是……像是對情侶。唉!只怪他太過冷落這位未婚妻。孟書和採薇年齡相近,相愛原是意料中事。
「大哥……」採薇的表情是那般楚楚可憐,像極了等待判刑的囚犯。
「我不怪你。」他歎了口氣說。
「真的?採薇叩謝大哥成全。」她盈盈下拜,令長風愣了一下。
她要他成全?也罷,事到如今,不成全也不行了。
「你先起來吧,我是沒問題,不過……」
「採薇知道大哥念在兄弟之情,定會成全我和孟書,可是家父和師伯……」她緩緩起身,幽怨地道。
「等明天決戰過後,我會回莊求得爹和師叔的首肯。」
「採薇再度謝謝大哥成全。」帶雨的嬌容霎時變得明媚無比,地喜孜孜地替他斟酒,舉杯敬道:「祝大哥明日凱旋而歸。」
「也祝師妹和二弟有情人終成眷屬。」
採薇怔仲著,長風瞼上懇切的笑容令她微感不安,可是—想到自己和孟書一生的幸福,只好硬起心腸。
她將酒飲盡,福了一福說:「大哥明早還要決戰,小妹就不打擾了。小妹特地帶來江南名茶,正好可以替大哥解酒。大哥稍坐一會兒,小妹這就去泡來。」
她沒等長風回答,快步走出飯廳,不到一盞茶的時間,就捧著一隻青花細瓷茶盅進來。
「還請大哥品嘗。」
長風伸手接過茶盅,氤氳的香氣令人精神一振,他掀開蓋子,就唇輕啜了一口,果然是好茶。
「好茶,味甘甜而不澀,多謝師妹。」
「我不打擾大哥休息了,容小妹告退。」
採薇恭敬有禮地退出飯廳,皎潔的月光將迴廊照得分外明亮,也照出了她端麗臉上的一絲陰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