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一早,確定自己今日能與郭天蔚相偕到古董鋪子,華茜高興得主動吻了郭天蔚一下,她為自己失控的舉動怔住,他則被她興奮的情緒感染,嘴角笑容高掛,一直到乘著馬車出門,那笑還高揚著。
坐在馬車內,被他緊摟著,水眸一抬,瞥見他嘴角笑容依舊,她忍不住害羞笑了,想著只要到古董鋪子便能進一步探到皇宮內的事,內心更是殷切期盼著。
雖知不可能極其幸運的今日就遇到蒲管家所提的太監,但她還是恨不得馬上飛到古董鋪子守候,就怕遲了一步會和那名太監失之交臂,失去打探容妃娘娘近況的機會。
可偏偏,天不從人願……
行進間的馬車倏地停下,郭天蔚眼明手快的扶穩華茜,讓她免於碰撞,隨即一臉慍色的質問車外的車伕:「發生什麼事?」
「大少爺,旁邊那人……好像是二少爺。」
車伕話才說完,就聽見一旁傳來郭天豪的哀號聲……
「別、別打了……救命呀……」
郭天蔚掀開車窗簾子一看,那個被三名大漢圍住毆打的人果然是堂弟郭天豪。
「住手!」郭天蔚厲喝道。
他和天豪並不親近,天豪自小受寵,從不把他這個堂哥放在眼裡,甚至常和他爹娘一樣鄙視他這個無父無母的孤兒,但無論如何,天豪終究是他堂弟,堂弟有難,堂哥豈有袖手旁觀的道理。
「秀儀,你待在馬車上別下來。」確定她安穩沒受傷,郭天蔚叮嚀她後隨即掀開車簾跳下馬車。
華茜湊近窗邊,見外邊的郭天豪一身狼狽樣,直覺這是馴服他尊敬郭天蔚這個堂哥的大好機會,顧不得郭天蔚的叮囑,她忙不迭地尾隨下車。
「我都說了,是那賤婊子自己貼上來的,你們不過就是想藉此撈點油水……
哎呦,痛死我了……」郭天豪似想撇清什麼,可他囂張的態度再度惹惱三名彪形大漢,又挨了一頓揍。
「住手!」
郭天蔚上前想阻止,跟在他後頭下車的華茜及時喊住他。
「天蔚。」
郭天蔚一回頭,發現妻子也跟下來了,表情明顯一驚:「秀儀,我不是讓你待在車上?!」他擔心萬一等會打起來,沒法專心照顧她,若害她受波及,他可是會很自責的。
「大嫂?」發現她和郭天蔚一起出門,郭天豪先是一愣,隨即覺得顏面掃地,他在嫂子的心目中向來都是溫柔風趣,翩翩瀟灑,可此刻……
「大嫂?這麼說,你們是這傢伙的……」其中一名大漢板著臉,話還未問完就被華茜打斷。
「這傢伙哪裡惹三位大爺生氣了?」華茜淡淡的問。
既然他們稱郭天豪為「這傢伙」,她就從善如流跟著一起這麼稱呼他。
她從後頭挺身而出站到郭天蔚面前,不是想強出頭,只是她見方才丈夫急著下車救人,就知他心底還是有將郭天豪當弟弟看待。
這是好事,畢竟是親人,親人有難自是不能坐視不管。
但他一個勁地蠻救,先別論他一個人打不打得過三名大漢、會不會受傷,說不準郭天豪還會認為這是他應該做的,如此一來郭天豪一輩子都不知道改進,更別說尊敬他,再者,事出必有因,還是得先瞭解一下那傢伙幹了什麼好事,再來論是非對錯。
「這傢伙昨晚借酒裝瘋硬上我們天花樓的第一花魁花艷麗!」
「我們天花樓的第一花魁,可是賣笑不賣身的。」
「今天你們要是不給我們一個滿意的交代,我們就要了他的命!」
「我不是說了,是花艷麗她自己……」郭天豪想再解釋,肚子冷不防又挨了一拳。
感覺身後的郭天蔚似見不得堂弟被打,想挺身為郭天豪解圍,華茜及時用身體擋住他,輕握他的手示意他別衝動。
原本一心想解救堂弟的郭天蔚,手被妻子的纖細柔荑一握,衝動的情緒緩了下來,妻子淡定處理事情的態度令他刮目相看,也折服。
他不再急著為堂弟解圍,他相信妻子能處理得宜,眼前他該保護的是妻子,畢竟她才是他最重要的人,他得做她的後盾,隨時保護她的安危。
「你們講不講……」抱著肚子蹲在地上,郭天豪還想控訴,可想到自己多說一句就被多揍,拳,忙不迭地將求情對像換成自家嫂子。「大嫂,你也幫我說說話,我、我快被打死了。」
再被揍下去他的命恐將休矣,顧不得面子問題,郭天豪趕忙發出求救。
「小叔,不是我不救你,你做出這種事……天理難容呀。」華茜蹙起眉頭,一臉倍感羞恥的模樣:「人家一個清清白白的女子就這麼被你給糟蹋了,唉……」華茜雖長年待在宮中,可宮中人多,一人貢獻一丁點見識,外頭的事拼拼湊湊大抵也略知一二。
她光聽就知道這三人純粹是來索錢的,若那些什麼第一花魁真賣笑不賣身,別說三人,光是他們其中一人就能將郭天豪像拎小雞般丟出酒樓,怎會讓他碰她一根寒毛,且那個第一花魁又怎會和郭天豪窩了一整晚才控訴他做出那種事。
「什麼清清白白的女子,那個花艷麗早就不是處子……」郭天豪情急下又說出害自己挨揍的話。
這回,三人將郭天豪打趴在地,打得他求饒連連:「別、別再打了……會、會死人的。」
「你們說,這事怎麼處理?」其中一名大漢抬高下巴。
華茜佯裝愁思,沉吟半晌道:「要不,叫我小叔納她當姨娘,也算是給她一個公道。」
那個第一花魁之所以能稱第一花魁,肯定是酒樓的搖錢樹,她這提議她想他們絕不會接受的。
不過,有人倒是樂壞了。
「好,這好!就照我大嫂說的,我把花艷麗娶……」郭天豪話未完,又挨了一頓狠揍。
「你這傢伙也不撒泡尿照照,你想娶花艷麗,下輩子都輪不到!」
粗漢說著又朝他踢了一腳,痛得郭天豪哀哀叫。
「這行不通?那你們說吧,這事該怎麼解決才好?」華茜狀似虛心問著。
三名大漢互使眼色,其中一人說道:「我們老闆說既然事情都發生了,我們天花樓向來以客為尊,不想和客人撕破臉,只要他能賠償花艷麗的損失,這事就算了。」
事情真相其實是,天花樓的老闆想把花艷麗賣給一位比郭家富上十倍的邱老爺當姨娘,可花艷麗不願意跟著老頭,加上她本來就喜歡郭天豪這俊少爺,昨晚主動留客,就是希望邱老爺知道後打消買她的念頭。
天花樓的老闆並非不知情,可花艷麗的脾性大,惹不得,一旦讓她生氣,鬧著尋死尋活的,天花樓少了她接客撐場面,那生意可冷清了,是以,在接班人還沒訓練完成前,老闆還是得忍耐縱容花艷麗的所作所為。
再者,雖然花艷麗亂搞,但老闆相信以自己的三寸不爛之舌,依舊有辦法說服邱老爺把花艷麗買回去。
只不過,拿花艷麗沒轍可不代表會放過郭天豪,今早郭天豪前腳一走,老闆立刻命令三名漢子來向郭天豪索賠,順便警告他不許再上天花樓找花艷麗。
「賠償損失,那是指……」華茜裝傻。
「一千兩。」其中一人不耐煩,開門見山直言。
「沒有。」
她答得乾脆,大漢也揍得爽快。
「哎呦!別打了,一千兩就一千兩。」郭天豪哀叫著。
「給錢。」
「是他答應給你們錢,我可沒有。」華茜淡淡的說。
「不給錢就不放人。」第一名大漢說。
「要給就快,在你們送銀兩來之前,每隔一刻鐘我們三人就輪流揍他,回,直到銀兩送來為止。」第二名大漢說。
「哎呀,那可真慘。」華茜嘖了聲:「小叔,你能挺得住吧,這籌一千兩,一時半刻恐怕是籌不出來。」
「籌不出來是吧!」第三名大漢直接端了郭天豪一腳。
「你們別打了,大少爺,你快點救二少爺。」陪同郭天豪出門的車伕阿泉見主子一直被打,忍不住出聲相求。
「阿泉,你怎麼還杵在這?」華茜搶白,把問題丟還給他。「還不快回去請二老爺和二夫人壽一千兩來救人。」
她心中頗不悅,雖然天蔚長得高大,但他一人要對付三人恐會吃大虧,阿泉只顧郭天豪的皮肉,卻不管天蔚的死活,真是令人氣忿。
她知道阿泉是郭家車伕,向來是給老夫人駕馬車的,認定的主子自然也是二房的人,只是天蔚是嫡長孫,他才是郭家的正經主子,這些僕人真是嫡庶不分。
「那、那我趕緊回去請老爺和夫人來。」
「是二老爺和二夫人。」華茜嚴厲的糾正他。她的公婆早早就去世,府中奴僕便稱天蔚的叔嬸為老爺和夫人,不知情的人說不定會以為郭家二房才是大房。
雖然公婆已不在,但身為兒媳的她,一定要為他們爭取在郭家應有的一席之地。
「呃,是。」
阿泉離去後,郭天蔚溫柔的握住妻子的手,方纔她堅持要車伕稱叔叔嬸嬸為二老爺和二夫人,無疑是想讓車伕明白,他逝去的爹娘才是郭家的大老爺和大夫人,她的這分心意不僅他感動,若爹娘地下有知,肯定會為有這麼一個好兒媳感到欣慰。
她抬眼看他,他眼神充滿感激,她微笑以對。
夫妻倆用眼神交心之際,一道殺豬般的聲音陡然響起……
郭天豪哀叫之餘,忿恨的大喊:「郭天蔚,你、你故意的是不是,看我挨揍你也不幫忙……」
「郭天蔚?郭天蔚是誰?」華茜擋住丈夫,淡淡反問頻頻挨打的郭天豪。
「郭天蔚……就你身後那個只敢躲在女人身後的窩囊廢!」郭天豪咒罵著。
「從另一頭看,我丈夫可是站在我前頭。」她聳肩說著:「不過,我丈夫為什麼非得救你不可?」
「嫂子,這個節骨眼你還在跟我說什麼玩笑話……」郭天豪恐懼的眼神在三名大漢身上流轉。
「你叫我嫂子,那應該怎麼稱呼我丈夫?」華茜直接點出重點。
郭天豪磨蹭老半天不願開口,倒是其中一名大漢頗不耐的替他回答:「那當然是稱呼他大哥。」
「這位大哥,你說的真是對極了。」華茜直言:「郭天豪,你若想我丈夫救你,你得先尊稱他一聲大哥。」
郭天豪未語,只輕蔑的哼了聲。
「好吧,你不認天蔚是你堂哥,那我們也當不認識你,既然不相識,自然沒義務救你。」華茜挽著丈夫:「天蔚,我口好渴,腳好酸,我們先找間茶店歇腳喝口茶。」
話才說完,郭天豪又被揍了一拳:「你們真是……我家僕人都已經回去取銀兩了,幹嘛還打我?」
「誰叫你要招惹花艷麗,惹老闆不高興。」
「老闆沒要我們取你的命,已經是對你很客氣了。」說著,又補一拳。
「別打了,不是說一刻鐘才打一次……」
「嘿嘿,我們哥兒倆的一刻鐘過得比別人還快不行嗎!」
三個大漢一人輪流踢一腳,把蜷縮在地上的郭天豪當沙包踢。
「好了,別踢了,再踢下去我真會死……」郭天豪哀叫之餘,終於肯鬆口:「堂哥,快點救我。」
郭天蔚怔愣了下,從他失去雙親回到大宅開始,這是他頭一回聽到郭天豪喊他「堂哥」,一時間內心五味雜陳。
「天蔚你看,那個縮在地上被打的人,好像是你堂弟郭天豪。」感覺他愣住,華茜輕碰他一下,隨即對三名大漢「曉以大義」、「三位大哥,你們要再這麼打下去,萬一真把他打死,那一千兩可拿不到了。」
「這種力道打不死人的。」
「就是,死不了的。」
「他敢招惹我們天花樓的第一花魁,讓他斷條腿也是剛剛好而已。」
華茜未料到這三名大漢如此蠻橫,眼見附近圍觀的人雖多,可大夥兒站得遠遠的不敢靠近,顯然這三人惡名昭彰,並不好惹。
就在其中一人又抬高腳要踹郭天豪時,郭天蔚突然衝出,迅速踢開那人的腳,另兩人見狀立即合力對付他。
「天蔚,小心!」本以為自己耍耍嘴皮便能解救郭天豪,未料她失算了,反倒害丈夫陷入危險中。
自責的華茜慌亂的想著有什麼辦法可以解救丈夫,哪知才一眨眼,那三名大漢已被郭天蔚打得落花流水。
「堂哥、堂哥,救我……」躺在地上的郭天豪不敢動彈,只能伸著顫抖的手求救。
郭天蔚站在郭天豪面前,冷沉的警告三個手下敗將:「如果想要錢,就不許再動他。」
三名大漢自知聯手也打不過他,只好摸摸鼻子在一旁等候。
華茜看向丈夫,眼神無比崇拜,他一人竟能輕鬆打敗三名身形比他魁梧的大漢,怎不令人佩服。另外,她更高興的是,他沒有盲目的救那個沒用的傢伙。
天花樓要索賠,這事她本就不打算插手管,反正賠錢的是二房,不關他們大房的事,而這也算是給郭天豪一個教訓,希望他日後不要再亂來。
「太厲害了!這個人武功怎麼如此高超,三兩下就把他們三個打得落花流水,簡直是英雄。」
「豈止是英雄,我看新科武狀元都沒他厲害。」
「這人我認得,他是前面那間古董鋪子的老闆。」
「他好像是郭家的大少爺,沒想到郭家大少爺身手如此了得。」
圍觀的大夥兒越說越崇拜,紛紛上前稱讚郭天蔚,華茜和他被人群分隔在兩旁,縱使如此,也減不了她眼中的愛慕崇拜。
沒想到重生後能得到一個武功高強的丈夫,想來她真是撿到寶了呢!
「這個粉彩瓷碗漂亮是漂亮,但看起來年代不是太久遠,收藏價值可能低一些。這個剔花牡丹梅瓶也是一樣,可惜了。不過這個唐代青花燈盞就有收藏價值……」
華茜跟隨郭天蔚來到「寶源」古董鋪子已十來日,原意是想等候蒲管家口中那位太監上門,可苦等不到,她性子又閒不下來,索性向丈夫請益古董監賞的技巧,加上她在皇宮內也看過不少寶物,才短短幾日已經學得有條有理,令人刮目相看。
「少夫人,少爺有你這個得力的幫手,我這個老掌櫃可以提前退休了。」一位白髮銀鬚的老者呵呵笑著。
「慶城伯,這寶源還得依賴你,你要是退休,這間古董鋪子恐怕也得跟著你一起退休呢。」
「呵呵,少夫人你真愛說笑。」何慶城呵呵笑著,見有客人上門,他斂起笑容正色道:「少夫人,有客人來了,我去招呼一下。」
看著何慶城的背影,華茜打從心底感激他。
天蔚告訴她,這間古董鋪子是他娘的嫁妝,當年他娘跟隨他那當縣令的爹上任,寶源全靠慶城伯一手打理,後來他娘遇劫去世,慶城伯依舊盡忠職守,還扶持天蔚這個少主,耐心的教導他,陪他南北奔波去尋寶。
近年來,慶城伯因年紀大不堪長途奔波,尋寶之事全由天蔚獨自前去,他則留在店裡鎮守,天蔚才能無後顧之憂。再者,天蔚冷沉寡言,招呼客人一事還是得仰仗慶城伯。
說慶城伯是天蔚的貴人那可一點都不為過,要不是有慶城伯替天蔚守著,這間古董鋪子說不定早就倒了。
「秀儀,你身子才好些,別太忙,到裡邊喝杯茶休息一下。」從外頭進來的郭天蔚輕摟著華茜走入內室。
對於妻子願意跟他來鋪子,還主動幫忙,他心裡甚是高興,以往他可不敢奢求夫妻這樣同進同出的恩愛情景。
「我的身子已經好很久了。」她笑睨他,見他額上冒汗,她忙不迭地掏出手絹為他擦汗:「倒是你從進門到現在沒一刻停的,先歇會吧。」這種涼冷的天他還直冒汗,顯見有多忙。
輕握她的雪白柔荑,凝視她小臉的黑眸透著渴望,自她病癒,他發覺自己越來越愛她,隨時都想親吻摟抱她,礙於鋪子裡來往的人多,他只能一再克制。
瞥見他黑眸深處那抹濃烈情慾,她羞紅了臉,再這麼兩兩相望下去,她怕他會做出令鋪子夥計傻眼的事。
他在此受到的待遇和在郭家大宅截然不同,他在古董鋪子這邊是真正的主人,所有夥計稱他少爺,那可是打從心底的尊敬。
夥計尊敬他,他自然也要有主子的典範,倘若他動不動就在鋪子裡和妻子摟摟抱抱的,那真是不像樣。
「天蔚,你坐,喝杯茶休息一下。」待小夥計端了兩杯茶來,她將茶杯推到他面前。
「我、我去倉庫看看進貨狀況,你先喝,我等會再來。」她的一顰一笑勾著他的心,他得暫時離開讓心頭的狂情念想冷卻一下才行。
向來冷沉的他,俊臉上竟露出一絲慌張,盯著他步朝倉庫走去的背影,她不禁莞爾。
「少夫人,少夫人……」在前頭招呼客人的何慶城急匆匆走來。
「慶城伯,前面發生什麼事?」
何慶城在她耳邊小聲說:「上回你問的那位太監,他人來了。」
「來了?」華茜瞠大眼,先前她是跟慶城伯可有和宮裡人做生意,慶城伯就主動提及有位太監偶爾會來賣古董,她佯稱想學如何招呼宮裡來的客人,他記下了,這會才會來通知她。「人呢?」
「在談生意的廂房。」這邊是掌櫃和老闆歇腳的內室,另一邊有一間專門和客人談買賣的廂房。
「我跟你去看看。」
「少夫人,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