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深夜,夏琦沒睡覺,頂著一雙紅眼睛,在計算機前流連。
因為只要一躺到床上,閉著眼睛的同時,任冬柏凜冽的眼神就會躍入腦海,提醒她今天犯下的錯誤。
她看著網友們討論愛情,有人的男友搞劈腿、有人沒辦法適應跟男友間的生活方式、有人的女友是拜金女、有人的女友跟好友好像越走越近……
這世界,愛情的樣貌千百種,卻同樣教人煩惱。
她知道自己錯了,但卻沒勇氣道歉,好幾次拿起手機,卻怎麼也不敢撥,想說換成傳簡訊,卻字字斟酌,打了半天都覺得不好,根本傳不出去。
她自作自受,現在得一人自嘗苦果。
城市另一頭,任冬柏則徹夜待在健身房,從的步機到重訓,從舉重機到腳踏車機,他運動到出了滿身大汗,從鏡子裡見到自己的疲累。
他的眼神失去光彩,滿是黑暗。
他讓自己的身體疲憊,希望上床後可以沉沉睡著,一覺醒來後,連心痛的感覺都能忘了。
但哪有那麼簡單?凌晨三點,他回到家後,卻感覺意識更清晰了,打開門口燈,黃色溫光照亮室內一角,他一眼就看見那盆放在電視機旁的綠翡翠,喚醒他的心痛。
他快步走過去,抱起綠翡翠,拉開旁邊的落地窗,將綠翡翠拿了出去,放在陽台上,一抬頭,看見今晚月亮,尖細如鉤,高掛天空。
夜風很冷,他卻呆站陽台,仰看月亮,想起曾有一天,夏琦跟他一起在這陽台賞月,她笑得好開心,說:「別人說流星可以許願,但我說月亮也可以許願,流星偶爾才能看見所以許願很珍貴,但我的願望都很平實,每天看著月亮許願,月亮每天聽每天聽,就記得了,就會替我實現願望。」
這傻女孩,說話這麼孩子氣,任冬柏聽得心折,忍不住抱住她給她一個吻,告訴她,她有什麼願望不用說給月亮聽,他會為她達成……
那一夜,多開心?
而此時此刻,孤單站在陽台的任冬柏覺得心寒透,終於他扭開頭,走回房間,躺在大床上,緊閉著眼睛,準備入睡。
但他怎麼睡得著呢?
這一夜,夏琦眼任冬柏都睡不著,他們都想著今天發生的事情,一個懊悔一個憤怒,都情緒混亂,徹夜未眠。
三天過去,夏琦沈浸在失戀的苦痛裡,她茶不思飯不想,瘦了一些,皮膚懶得保養,妝也不化了,頭髮隨意往後束成馬尾,衣服也沒用心選,每天都穿白毛衣跟牛仔褲。
姜姜看不下去,正要念她的,就看見她窩在櫃檯拿著手機不知道忙什麼。
「你在幹嘛?」
夏琦沒看她,仍然專注著手機簡訊,嘴上回。「傳簡訊給任冬柏。」
姜姜揚揚眉。「不是說不敢傳?」
「還是要傳,我要跟他道歉。」
她想了三天,終於提起勇氣跟他道歉,她知道他可能不會接受,也不奢求他們能回到以前,可是她知道這是自己該做的,是她的胡思亂想與不信任導致今天的結果,她一定要負起責任道歉。
從早上開始,她就反覆在推敲這封簡訊,寫了又改,改了又刪,搞來搞去弄到現在,上面寫道一一
誤會你,對不起。
不相信你,對不起。
不知道要怎樣才能讓你明白我在反省,其實我應該早就要知道,你怎麼可能會做這樣的事情,但我卻仍然選擇傷害你。
如果能回到那一天,我不會這樣做。
任冬柏,你別生氣好不好?
要我說幾次對不起都可以。
寫得很亂她知道,寫得很爛她也知道,因為不知道該怎麼表達這些歉意、不知道要怎麼寫才誠懇,她只能傻乎乎的寫出自己想說的話。
簡訊傳出去後,過了一分鐘,任冬柏就回訊息了。
夏琦看著手機屏幕在閃,卻遲遲不敢看訊息,過了好久,才敢打開來看。
任冬柏寫道一一
我們談談,好嗎?
一句話,教夏琦淚水崩潰。
她流著眼淚打簡訊,淚水朦朧了視線,也滴落在手機屏幕上,教她一時看不清楚。
她胡亂抹著眼淚,然後以袖子擦了擦手機屏幕,才重新回簡訊,她只回了一句--
好,謝謝。
城市那端,任冬柏收到她傳來的那句話,瞇了瞇眼睛。
她說「謝謝」,他懂,她是指謝謝他願意給她這個談談的機會,可是啊,她把自己的姿態放那麼低,讓任冬柏感到一陣心疼。
這幾天,他也靜下來想過了。
當下,很氣她這樣傷自己、很氣她的指責、很氣她的猜測懷疑,然而,當生活裡沒有她,他又覺得很空虛,想生氣都氣不起來,偶爾想起,都是她甜笑的樣子,以及相處的回憶。
那些快樂回憶,讓他想著想著,心緩緩暖起,就連吵架的不高興,都可以雨過天睛。
才正想著今晚要去找她,跟她試著重建關係,就收到她的簡訊,他們心有靈犀一點通。
任冬柏看了看窗外,微笑著回了訊息一一
今晚「向隅」打烊時間後,我去找你。
打烊時間己過,店內沒有客人,夏琦乖乖等著任冬柏。
她只留下櫃檯的一盞燈,黃色溫光照映一室昏暗,如她心中希望的燭火,淺淺亮起。
她想過好多次,等等見到他,她要再跟他道歉,要告訴他自己後悔傷了他,希望他們能和好。
忽地,微乎其微的敲門聲響起,很輕、很輕,輕到夏琦幾乎以為那是錯覺,但她還是抬頭往門口看去,從她的角度,只能看見玻璃門的上半部,那裡,有一張絨毛大熊玩偶的臉。
她睜大眼睛,訝異的站了起來,朝門口走過去,卻因為站起來而看見大熊玩偶原來是被一個人抱著,玩偶的頭擋住那人的臉,才讓她一時沒注意到。
那是個男人,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那體態她很熟悉,男人穿著的卡其褲她也眼熟得很,那件藍色格紋襯衫還是她送的……
夏琦開了門,仰頭看著高出她許多的大熊玩偶的臉,說不出話來。
而從大熊玩偶頭後探出臉來的,是她朝思暮想的任冬柏。
他……好像瘦了一點,鬍渣多了一些,目光還是一如往常的溫柔,當他這樣看著自己時,她感覺好像被融化了一樣。
她歪著頭,瞇了瞇眼睛,呆望著他,說不出話來。
他走了進來,將大熊玩偶放到旁邊架上,低頭看著她驚訝的表情,她還是一如記憶裡的甜美可愛,但他仍在她的眼底看見淺淺的惆悵。
「夏琦。」他神情輕鬆,淺淺微笑起來。
夏琦忽然感覺心底一陣撼動,剛剛還在想著要跟他說的很多話,此時卻都化成眼淚,她猛地撲進他懷裡,嚎啕大哭。
他順勢擁住她,心疼的拍著她昔脊。
她啊,哭得亂七八糟,哭得他心都被揪緊,一瞬間不知道如何開口安慰她。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不該懷疑你,你原諒我好不好……我好想你……」她抽抽噎噎的說著,每個字,都印上他心版,教他心都融了。
「沒事了……夏琦,我沒生氣了……」抱緊她,將臉埋進她發裡,聞到熟悉的香氣,他輕嘆,這幾天的思念終於得以紓解。
夏琦聽見了,但她哭得停不下來,不知道過了多久,才緩緩的從他懷裡仰首,可憐兮兮的看著他。
「真的?」語氣很不確定。
「真的。」他點頭,眼色堅定。
她吸了吸鼻子。「不氣了?」
他笑了笑,嗯了一聲。「不氣了。」
她這才亮起笑容,哭得紅腫的眼睛跟鼻頭被笑容的光澤點亮,看起來可愛又可憐。
她將臉靠在他胸膛上,聽著他平穩的心跳,感動道:「任冬柏,你真好,肯原諒我……」
聞言,任冬柏感覺很複雜。
他好?要比,他覺得夏琦才好,沒有她的坦率道歉,又怎能教他心軟折服?他就是沒辦法對她真正生氣。
他擁緊她,輕輕說:「傻瓜……」
一直到十二點多了,他們還賴在「向隅」不肯離開,像是為了彌補這些天的思念一樣,他們窩在櫃檯裡的小沙發,你一句我一句的閑聊。
任冬柏搖了搖手上的玩偶,問:「這玩偶有沒有像我?」
夏琦被這突如其來的問題給弄得不知該如何回答,這只褐色大熊玩偶有豐沛的毛,這麼一看,是有點像留著鬍子的他。
「夏琦,知道我為什麼買這大熊玩偶嗎?」
她搖搖頭。
「為了要出國唸書,我一直想著該怎麼才能跟你維持感情,我怕你覺得寂寞,挑了這玩偶代替我,本來要等到你生日那天再拿給你,跟你坦白我要出國唸書的事情,然後跟你一起想辦法繼續經營遠距離戀愛的。」
他的口氣溫溫淡淡的,雲淡風輕得像訴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夏琦聽得心一緊,她咬著唇,這下明白他遲遲不講自己要出國唸書的原因了。
他甚至在部署一些能讓她放心的事物,等一切都準備好了,才肯把事實講出來。
她很感動,想著當初他原來是這樣滿心為她與他們的感情著想,就覺得很感動很感動,同時,也怨悔著自己誤會他。
任冬柏看見她咬唇,伸出大拇指壓在她唇上,不許她這樣的壞習慣咬破了唇瓣。「而且,我還決定了一件事……」
她眨眨眼睛,疑惑的望著他。
然後,她看見任冬柏從口袋裡拿出了一個小方盒子。
她當然知道那是什麼,也知道那代表的意義是什麼,可是……就如同電影裡演的一樣,當她看見他對她展示出戒指時,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腦袋還有片刻空白。
他一手拿著戒指,一手摸了摸她的臉頰。「我想要娶你,給你婚姻的承諾,這樣,你能放心嗎?你……」他頓了頓,誠摯的看著她眼睛。「願意嗎?」
夏琦當然願意。
她淚潸潸的點頭,哭得梨花帶雨的臉上漸漸露出微笑。
任冬柏拉起她的手,替她戴上戒指,接著俯首,輕輕吻去她臉頰上的淚水,嘗到鹹鹹的淚水滋味,微熱的溫度熨上他薄唇,他感覺滿足。
她則勾著他的頸項,將他往自己拉近,主動吻上他的唇。
這闊別己久的親吻,讓他們都瘋了。
他們瘋狂的想念彼此,如一把火焰,一旦被點著,就狠狠燃起,他回應她的親吻,舌頭探入她芬芳的嘴裡,補足這些天的思念。
她踮高著腳,攀著他,回應他的吻,他的鼻息溫熱地拂在唇上,她感受到這親呢,這些天來被悔恨啃蝕的心瞬間被融化。
一吻方休,他微喘地看著她,頭抵著她額頭,近距離望著她因為淚水而濕潤的眼睛。
她急急的說:「你認真的?」小手抓緊他手臂,眼色盛滿慌張,傻乎乎的亟欲再確認。
「是。」他笑著,然後收緊雙臂,將她好緊好緊地抱在懷裡。
他要夏琦,只要夏琦。
夜深了,外面其他店面的燈光早巳皓下,只剩下昏暗路燈,以及「向隅」留下的燈光。
溫黃的路燈佇立在暗街裡,一如點亮戀人們心底愛情的火焰,溫溫地,照亮戀人的心扉。
他們重新得到彼此,對方都是他們心裡的光……
夏琦讓任冬柏懂得戀愛的快樂,任冬柏讓夏琦不再害怕失戀的回憶。
他們發現,原來愛情是種互補,不是指個性上的,而是情感面的,他們有了對方,因此變得完整了。
半年後一一
炎夏,蟬聲唧唧,過度活躍的艷陽將柏油路面曬出溫度,熱空氣充斥,狠狠折磨路人。
機場出境大廳裡,任冬柏牽著夏琦的手站在角落,看著穿著白色紗質衫搭配粉紅色短褲的她,甜美得教他想要在這裡狠狠再吻她一遍。
他握著她的手,問:「每天要……」
她笑著搖了搖他的手。「Skype!」
「有空就要……」
「傳簡訊!」
任冬柏疼惜的看著她,揚了揚眉,又問:「再寂寞也不可以……」
「想別人!」
夏琦笑咪咪地,真奇怪喔,任冬柏成功申請上室內設計研究所,今天就要出國去完成學業了,她該很驚慌緊張的,可怎麼心裡很滿,感覺他好像只是要去一趟小旅行?
她伸出雙手擁住他的腰身,將臉靠在他胸膛上,聽見他平穩的心跳,一下又一下的節奏好像也震在她心上,她在他胸瞠上嘆息。「我會很想你的。」
他低頭,親了親她的發。「我也會想你,等我回來。」
她笑了笑,仰起頭來,亮出左手上亮晶晶的戒指。
「都被你訂下來了,還能不等你嗎?」
任冬柏在出國前特地找了時間去見夏琦的家人,他允諾回國後要將夏琦嬰進門,夏新龍質疑他,話說得直接。
「以前也有人這樣說過,結果卻沒做到。」夏新龍看著眼前這高大男人,從他眼裡看見誠懇,但嘴上仍要刁難。
「我會做到的。」他只能這樣說,直直對上夏新龍的眸光,眼色再認真不過。
夏新龍忽然有些折服,同時,想起夏嘉曾向他報告任冬柏的家境與過去,這幾個月來,他們從沒停止過調查任冬柏,但卻沒抓到什麼把柄。
除了幾個月前小兩口吵得亂七八糟的那次,讓大家都誤會任冬柏是要討錢出國去唸書,後來卻發現,任冬柏早準備了一筆出國基金,就算在國外不能吃香喝辣,但也已經足夠。
夏家人不再多說什麼,甚至,心裡早己贊同了,只是他們不敢再像面對夏琦前一段感情的學長一樣,將他視如家人,就怕任冬柏會跟學長一樣恃寵而驕。
但任冬柏不在乎夏家人對他冷淡,只要他們不反對就好,他在乎的是夏琦,而夏琦眼裡只有他,那就夠了。
見完夏家人後,他們花了一周時間出國度假,他又正式補了一次求婚,在最浪漫的藍天白雲、白沙藍海間,對她許下一生一世的諾言。
夏琦不害怕他出國的日子會寂寞,因為他們的心一直連在一起,愛情是這樣豐沛,填滿了他們的心,讓他們沒空再胡思亂想。
他們只是一起期待他回國的那天,一起迎接幸福的未來。
任冬柏低頭吻了吻她的唇,又依依不捨的親了親她的臉頰。「唉,怎麼辦?我捨不得你。」
她笑了,摸了摸他的臉,目光裡也是滿滿的捨不得。
他也笑著,與她對視,這目光相接的瞬間,便是永恆,他們把彼此鎖進記憶裡,都有勇氣挑戰遠距離戀愛。
他們什麼都不怕,機場人來人往,有人依依不捨地送機,有人孤身扛多件行李,有人三五成群期待旅程,也有人哭得亂七八糟不許別人離開……
任冬柏跟夏琦也成為機場的一處風景,他們心心相印,笑看彼此,教旁人看了羨慕,好像分開不是那麼難,愛情不會因為分離而轉淡。
因為在他們心中,分開只是暫時,他們期待的不是現在,而是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