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開車回到家中,花忍冬的心跳仍是不能恢復平穩。她真的不敢相信,自己居然那麼有勇氣的說完話掉頭就走。
忍冬?發現她回來,花少東走出屋子,看著握住方向盤發呆的小女兒。今天怎麼這麼早回來?
沒什麼事,就先回來了。花忍冬直覺的扯謊。
幸而花少東並沒有追問下去,只是點點頭表示知道了。
那你要不要去接小意?難得你白天在家,小意好些天沒看到你了,你老是忙到七晚八晚才回來,他都睡了。
花少東想起金孫這陣子都找不到媽媽的可憐模樣,不禁鼻酸。
我說你也別接這麼多工作了,家裡又不缺你這份薪水。花少東忍不住叨念。像以前一樣陪陪小意不是很好嗎?真不知道你最近是哪根筋不對,害得小意跟沒媽的孩子沒兩樣。
父親的一席話,勾起了花忍冬的愧疚之心。
自己最近一是被德爾搞得暈頭轉向,二也是怕小意的事情被知道,便不知不覺拒絕了兒子的親近。
她每每回家兒子都已經熟睡了,他心裡一定覺得很奇怪和難過……其實自己又何嘗不是呢?
就算每天回來得再晚,她還是會到兒子房裡走一趟,看看他天真無邪的睡臉,親親他、抱抱他,可是終究不夠。
我去接他回來。花忍冬真的想孩子,想聽聽他的聲音,再陪他看一次玩具總動員。
嗯,快去快去﹗花少東露出笑容,目送小女兒掉轉車頭去接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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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想按下外頭鐵閘極門的關閉鎖,一輛房車卻停在花家門口。
花少東正覺得奇怪,車上已經走下一名高碩的男子。
哇,阿多仔咧﹗
花少東瞪著門外的阿多仔,保養得宜的臉上滿是疑惑。
請問花忍冬在嗎?
你共三?
聽到外國話,花少東很自然的回過去一口純正的台語。
德爾皺起眉,發現眼前的老人並不懂自己在說什麼。
自己都已經很自動的用英文發問了耶,怎麼他還是不懂?
這……德爾第一次嘗到困難。花忍冬在嗎?
蝦米?你共蝦會?花少東不耐的揮揮手。我聽嘸你地咧共三啦﹗緊造緊造,哇不認識你啦﹗他這會兒是國台語混雜了。
德爾雖然聽不懂台語,卻也看得出老人拒絕的意圖,無奈言語不通,他就算想表明來意都沒辦法,只好露出無辜的示好笑容,只希望這個國際共通語言能夠打動老人的心。
咦?花少東突然像發現新大陸般的盯著他瞧。你笑起來的樣子有點眼熟的耶……我幹那在那裡看過……
花少東開始努力的在記憶裡翻尋。
可是他很快就放棄了,他花少東雖然交遊廣闊,但從來沒交過阿多仔朋友呀,日本鬼子倒是有幾個。
等等﹗
花少東後知後覺的想到,眼前這個男人,他的眼熟來自於與自己金孫有三分相似……
咦?
不會像自己想的那樣吧?
你這咧死阿多仔……
花少東一步一步的朝德爾走去,一想到這個可能性就怒紅老臉、握緊老拳,準備替愛女討回一個公道。
怎麼了?
德爾看著殺氣騰騰接近自己的老人,只覺得一頭霧水。剛剛不是還好好的嗎?自己也沒做出什麼失禮的舉止來,怎麼老人說變臉就變臉,突然一副欲置自己於死地的兇狠模樣?
這……直覺不對,又敗在語言不通,德爾第一次知道什麼叫有苦難言了。面對老人的接近,不想鬧事的他只有退了再退。有話好好說,我什麼事都沒做吧?
德爾一面說,一面露出友善的笑容,只希望能消除花少東的敵意。
我是來找花忍冬,我沒有惡意……即使知道對方聽不懂,德爾還是下意識的解釋著自己的來意。
少羅唆,男子漢敢作敢當﹗花少東管他那麼多,反正自己也聽不懂那些外國話,先教訓他一頓再說。
德爾看著朝自己揮來的拳頭,想也不想便側身躲過。就在他下意識要予以回擊的時候,熟悉的聲音響起──
住手﹗
花忍冬緊急踩下煞車,安全帶一解就沖到兩個男人中間擋住,一邊還直喘著氣。
德爾,你在做什麼?花忍冬一臉不諒解的看向收回拳頭的德爾,不敢相信他居然會對自己父親動粗。
我……德爾這下冤大了,連忙解釋︰我是來找你的,可是語言不通,然後他又突然揮拳過來,我只是想擋……
忍冬,你回來得正好﹗花少東卯起來大叫,沒忘記間清楚這個死小子的身分︰你說,他是不是就是當年搞大你肚子的那個混帳?
爸﹗花忍冬羞紅了臉。
濃,一定是對不對?花少東一得到女兒的答案,更是忍不住抓狂。
當年女兒未婚懷孕,他這個做爸爸的問了半天,女兒就是不肯說出對方是誰,害他想找個人出氣都沒辦法。
現下凶手終於自投羅網了,六年前的帳,他一定要好好的跟他算一算,而且連本帶利的討回來。
阿勇、阿勇﹗花少東朝屋子裡喊著。
聽到主人叫喚的勇伯一臉不解的推開木門走出來。
老爺子,怎麼了?
去把我的傢伙拿出來,順便打電話,把大小姐他們全給我叫回來﹗人都送上門來了,不好好招待招待怎麼行?
爸﹗花忍冬急紅了臉,別這樣啦﹗
老爺?搞不清楚狀況的勇伯愣在原地,不知道自家主子今天是吃錯了什麼藥。
勇伯,你先去忙吧﹗花忍冬不想場面再亂下去,用乞求的目光看向從小就照顧自己長大的管家。這邊有我,別打電話給姊姊他們。
天啊,如果讓姊姊他們知道的話,事情一定會更不可收拾的。
阿勇,我叫你打你就打﹗花少東咆哮著。這個死阿多仔敢占我花少東女兒的便宜,就要有膽子承受後果﹗
被狠狠的瞪了一眼,德爾只覺得莫名其妙,但是看花忍冬和那名老人一來一往的,德爾也只有當作什麼都沒發生。
勇伯這才注意到,在場的還有一個看起來很眼熟的外國人。
該不會是……勇伯看著老主人激動的樣子,終於明白了,二話不說的便往家裡面跑去。
爸,不是這樣的。花忍冬拚命拉著父親。
不是這樣是怎樣?花少東的翩翩風度全毀,現下的他只是一個想幫女兒討回公道的父親。
你少騙我了,我眼睛可沒瞎,你自己看看這個渾小子的樣子,有沒有像小意?要說他不是小意的爸爸,鬼才相信﹗
等了六年,終於有這個機會可以出氣,花少東哪會輕易放過?
爸……花忍冬也不知道該怎麼說,只能抓緊父親不放。
忍冬,到底怎麼回事?晾在一旁的德爾被眼前的情形搞得一肚子悶氣卻苦於無法發作,真是辛苦得很。
我……花忍冬抱歉的看向他,想開口解釋,卻又不知道該如何說起。
而另一頭的花少東仍在叫囂著︰
你們在講什麼?忍冬你可別護著他啊,我今天非得要好好的幫你教訓教訓這個渾小子不可……
爸……花忍冬頭痛的喚著,不知道眼前這場混亂該如何排解。
忍冬?一旁的德爾也不耐煩了,他追過來可不是為了看老人發瘋的。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究竟是誰?
他……爸……夾在兩個氣呼呼的男人中間,花忍冬只差沒跟著發瘋。
突然間,軟軟的童音以純正的義大利文開口,介入了這團混亂之中──
叔叔,他是我的外公,也就是媽咪的爸爸啦﹗看著媽媽一個頭兩個大、快招架不住的樣子,早已背著書包下車的花承意很體貼的替媽媽分憂解勞,代為回答他知道的部分。
一時之間,花忍冬整個人怔住。
天啊,她怎麼忘了小意也在﹗
快速的抬起頭看向德爾,她很清楚的讀出他眼底的震驚。
這時候,老人的身分對德爾來說一點也不重要,自己追著花忍冬回來要談的事也拋到九霄雲外……
他的眼裡只剩下眼前這個說著義大利文、笑得很可愛的小男孩。
你是……德爾的聲音不自覺的發抖。
我叫花承意,今年五歲。花承意乖巧的回答。
五歲?真是一個很微妙的年紀﹗
德爾緩緩的轉頭看向花忍冬。
他是我兒子。不是問句,而是肯定句。你居然替我生了個兒子。
這一趟台灣行,他得到太多驚喜了。
忍冬,這個渾小子在說什麼?也感覺到氣氛詭變的花少東停止了謾罵,看向女兒慘白的臉。
花忍冬咬著下唇,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德爾不在意,他有另一個人可以問。
蹲下體子,他輕輕握住花承意的手,看向他與自己相同湛藍的眼眸。
你會說義大利文?
嗯﹗是媽咪教的。花承意笑得開心。除了媽咪之外,叔叔是第一個和我說這種話的人。
德爾看了花忍冬一眼,默默感謝她的用心。
花忍冬別開眼,對於這樣的情況,她完全失了主意。
叔叔。
花承意的軟軟童音拉回德爾的注意力,什麼?
叔叔是誰啊,我從來沒看過你呢﹗為什麼公公這麼生你的氣啊?叔叔是壞人,不乖惹得公公生氣了嗎?這樣不好喔﹗
不是這樣的。突然聽到壞人兩個字,怕自己的形象登時被抹黑,德爾連忙解釋道︰叔叔不是壞人,叔叔是好人。
那公公為什麼生氣?
花承意不懂,外公向來對大家都很好的。
媽咪,公公為什麼生氣啊?一臉疑惑的花承意又以中文詢問母親。
花忍冬倒抽一口氣,只希望這一切都是自己在作夢,等到一醒來,她依然是那個以兒子為重心的未婚媽媽,而德爾這號人物從來沒有出現過……
忍冬,現下到底是怎樣?花少東一點也不懂。
忍冬,我想我們需要好好的談談。突然冒出一個五歲的兒子,德爾在一陣感動、激動過後,剩下的就是滿腹疑問。
媽咪,這個叔叔是誰啊?他有跟我一樣的眼睛耶﹗另一頭,天真無邪的花承意也來湊一腳。
花忍冬來來回回的看著三個人,耳邊回蕩著三個人的問話,真的好想就此暈倒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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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熱鬧啊﹗
這時候,突然出現第四個聲音,花忍冬一瞬間不知道是喜是憂。
一抬頭看到車子裡的人,花忍冬差點沒哭出來。
五姊……
有﹗花茴香笑得很自然。住得離家近還是有點好處,看來我是趕上感人的重逢大會了。
當然,還得感激勇伯的通風報信才是。
茴香,你回來得正好。花少東一看到同盟國回來了,登時精神一振。快點把你大姊他們全叫回來,順便叫東陽帶一票兄弟來,今天如果不好好給這小子一點教訓,你爸爸我這張老臉要往那裡擺?
爸﹗花忍冬皺眉。你別這個樣子。
爸,現下不流行這一套了啦﹗花茴香送了父親一個白眼。這是人家小倆口的事,你插什麼話?
不是啦﹗這小子當年不負責任,害忍冬吃了多少苦頭你也不是不知道,如果不給他好看,難道我花少東的女兒是任人欺負的嗎?花少東越想越氣,掄起拳頭又想上前去拚命。
爸。花忍冬連忙拉住他,向姊姊投以求救的目光。
爸,你都幾歲的人了﹗花茴香下了車,站在另一頭拉住父親。你現下就算打死他又怎樣,我們是衣冠文物人,有話要好好說嘛﹗
當然,衣冠文物人自然有衣冠文物人的報復模式,這一點就不用說得太明白,反正她回來的目的是這個就對了。
我六年前就想打死他了﹗花少東氣呼呼的說。
爸,小意在呢﹗花茴香提醒父親,他慈愛的形象可不能全毀啊﹗大白天的一群人站在門口,很難看的,先進屋子裡再說吧﹗
小意來,陪公公進去。花茴香朝自己可愛的小外甥招招手,要他來帶走已經氣瘋的花少東。
嗯﹗花承意乖巧的牽起外公的手。走吧﹗
這招奏效﹗花少東即使再生氣,也不可能對自己的金孫發火,所以也只有乖乖進屋了。
忍冬,請他進屋吧,是該好好談談了。花茴香看向六神無主的妹妹,拍了拍她。該來的總是要來,別嚇成這樣。
姊……花忍冬只差沒哭出來。
乖﹗花茴香一笑,你忘了我上次和你說的,他也不見得有多可怕,這裡可是你家啊,誰能欺負你?
嗯﹗花忍冬點點頭,十分感激姊姊的拔刀相助。
德爾看著他們快速的交談,只氣自己為什麼不學中文,不然也不會被當作不存在般的晾在一旁,而且完全不明白現下的情況。
忍冬?他輕聲叫道。
花忍冬嘆一口氣,也只有面對了。
請進。她低著頭說了一句,隨即走進門。
德爾也只有跟著進門。
現下的他,為了搞清楚這整件事,別說是花家,就算是地獄,他也會毫不猶豫的跟著走的。
兒子……他有一個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