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交流
在酒店見到楊瑞琴的時候, 楊媽媽正哄著她多吃一點午餐。
「瑞琴, 在把這點魚肉吃了, 這不是你愛吃魚嗎?你爸爸特別借廚房給你做的。」
楊媽媽聲音很輕柔,似乎怕語氣重一些給女兒造成壓力,而楊爸爸則是縮在另一個小房間裡, 並沒有陪在楊瑞琴身邊。
開門見到秦舒跟葉嗪, 楊爸爸被問之為什麼不跟妻女一起吃飯, 他有些無奈的說,楊瑞琴長時間對著他也會有壓力。
「她會變得很煩躁, 偷偷自殘,她媽媽單獨陪著她好一點。」
不到四十歲的楊爸爸,因為楊瑞琴的狀態, 這幾年也蒼老的厲害。
「其實她還有個弟弟楊瑞傑, 比她小兩歲, 以前姐弟關係很好,但是這幾年見到他比見到我壓力更大, 這次來北城都沒有帶他。」
楊爸爸說到現在情況, 滿心的無奈,還有一些後悔。
「也不知道當初我和他媽媽選擇不報警對不對,那時候怕事情鬧大了, 對她影響不好,匆匆帶她搬了家,希望她能忘記那些事,沒想到她會這樣越來越極端。小戴啊, 你來幫叔叔勸勸她,我們都不知道怎麼勸,她被檢查說有什麼厭食症,慢性抑鬱症和自殺傾向,他弟弟說去國外治比較好,唉,都不知道什麼她什麼時候能好。」
楊爸爸見到戴星闌,跟戴星闌說了很多話,大意是覺得戴星闌可能跟楊瑞琴有相同的遭遇,會更能體會楊瑞琴的遭遇跟心理,用自己的經驗和樂觀去勸慰楊瑞琴。
然而秦舒的存在,對於楊瑞琴並非這樣積極的影響。
這是楊瑞琴表示要單獨跟秦舒聊聊的時候,秦舒從楊瑞琴一些話語中感受到,她從她身上獲得的某種自責感。
這種自責感一直存在於楊瑞琴身上,但是從秦舒這裡,她得到了更多。
「你好厲害啊,馬金龍帶了那麼多人去欺負你,你都能讓他們不碰你,我就很差勁了。」
楊瑞琴眼裡露出的悔恨跟懊惱,秦舒從資料上知道,這是很多遭遇性侵犯的女生會有的心理。
她們會自責,會怨恨責怪自己,在那場災難中沒有保護好自己。
「我能逃脫只是僥倖,他們六個人都覺得對我勝券在握,很放鬆對我的轄制,而且是發生在我家,我比他們熟悉地形,抓到機會向外求救,也是他們人多太猖狂,我家附近都住著人,我一喊他們就被嚇跑了,若是在其他地方我也恐怕難逃脫。」
秦舒知道楊瑞琴自責她對暴徒的反抗能力,秦舒也只能斟酌著語句弱化她這樣的認知。
「我其實一開始反抗,被他們都揍暈了,他們力氣好大,我根本對付不了他們任何一個。」
「是啊,他們力氣為什麼要那麼大,我都使勁掙紮了,還去踢打他,抓他,但是他都能輕易躲開,如果我不這樣弱的話,我就可以……」楊瑞琴在秦舒的話中,想到了那個白天,她使盡了全身的氣力,卻無論如何也掙不開馬金龍,還被對方幾拳頭給打暈了,最後一切過去,她弟弟來找她,送她去醫院,她渾水除了侵犯的痕跡之外,好多出挫傷,臉部更是因為那幾拳被打的做了微整形才修復好。
「這不是你的問題,你當時肯定都嚇壞了,能想到反擊很厲害了,反抗不了也是我們女生跟男生之間的體力差距。你要知道,女性天生就不善於肢體暴力,還力量弱於男性,很多研究都證明了,受過一些力量和技巧訓練的女性,面對沒有受過訓練的男性肢體暴力,都無力反抗,這是天性上的差距。」
秦舒不想楊瑞琴回憶那場噩夢,但不知如何打斷,只能一遍遍強調那樣的事,換成任何女生都難以逃脫,告訴她沒能逃脫這場犯罪不需要承擔任何責任。
性侵犯從來都是一場強者欺凌弱者的暴力犯罪,若是受害者在其中不是弱者,那這場犯罪就不會形成。
「我感覺我很糟糕,我想讓我放下這件事,想跟爸爸媽媽還有弟弟好好的生活,但是我怎麼也做不到,爸爸媽媽跟弟弟現在都因為我,過的不好,我好丟他們的臉,要他們跟我躲躲藏藏,感覺他們因為我都過的好累好累,弟弟還為我跟表哥打架,我覺得我好沒用,為什麼不能跟你一樣……」
秦舒持續的安慰,也不知道那一個點刺激到楊瑞琴,突然看著她大哭起來。
「你沒有很糟糕,你表現的很好了,我知道要克服那些陰影不容易,你現在能堅持住真的很棒了,我很羨慕你呢,你看你有爸爸媽媽還有弟弟,他們都一直在支持你,他們很愛你呢,不論發生了什麼,他們都一直很愛你,叔叔剛剛還跟我說,你是他的驕傲,拿你最近考得托福成績給我看,112分,真的好厲害,我英文最差勁了。」
秦舒跟楊瑞琴強調她家人對她的愛和支持,強調她的優秀,強調發生那件事並不會改變她的優秀,她也從未給家人丟臉。
在這些強調中,楊瑞琴慢慢止住哭,不確定的看著秦舒,發現秦舒掛著笑肯定羨慕的對她點頭,她也慢慢說起她以前的成績。
「我英語最好了,以前都是年紀前三,我弟弟英文不好,以前我還常給他補課,不過這次他自己靠SAT也拿到了1420分,很不錯了。」
「弟弟也好棒。」秦舒將話題帶到了楊瑞琴家人身上,楊瑞琴說起話來也慢慢輕鬆起來,之後再提起她來看秦舒的目的,也變的沒有那麼極端。
「我爸爸已經跟警方提交了當初留下來的證據,那邊不需要我出庭,但是我寫了永遠不原諒他的信讓爸爸交給了警方,不知道有沒有用,我希望我能幫到你,想站出來支持你,但是來找我的人說你不需要,也不希望我站出來,為什麼?」
楊瑞琴看過網絡上針對秦舒的流言蜚語,她以自己去設想秦舒的處境,覺得她一定早被那些語言給攻擊的千瘡百孔,支撐不下去,她想站出來支持秦舒,秦舒卻不希望她暴露在人前受到攻擊。
「你知道很多人是很無聊的,他們活的非常陰暗,在現實中無能力發洩戾氣,就愛在語言攻擊成本低的網絡世界,找尋一些人來欺負跟責備,從中找尋畸形扭曲的「快感」。」
秦舒拿出手機,將她曾經查找保存的資料點給楊瑞琴看,讓她知道網絡上的鍵盤俠和一些噴子存在的扭曲現象,從側面證明網絡上攻擊她的言論是不正常跟毫無根據,希望楊瑞琴不要把攻擊性侵受害者的扭曲言論往自己身上帶。
「你能看出他們這群人的言論多無理跟扭曲了吧。」秦舒特別找了跟性侵案件無關的一些其他網絡熱點事件評論給楊瑞琴看,希望她能從中看出社會一群陰暗的人是如何用那些沒根據和道理的言語去責備這些受害者。
「他們就是一群噁心的蛆蟲,看到什麼都想抹黑弄臭,從不管對錯,看誰好欺負就攻擊誰,目的就是讓他人感覺到難受跟痛苦,現在我已經掌控了大部分積極的社會輿論,這些輿論已經讓這群蛆蟲很難受,你出來反倒會引起他們反撲,給他們新靶子攻擊。」
秦舒用各種理由勸說楊瑞琴呆在幕後,不要出現在公眾面前給一些噁心的群體攻擊。
社會上有一種很扭曲的心理,就是「責備受害人」心理。而性侵案件中「責備受害者」的心理是這種心理中最陰暗的一種。
這些喜歡站出來責備受害者的人,是一群相信世界絕對公平、一切都由自己掌控的自大狂,當他們發現自己越插不上手、越無力改變事實時,對受害者的責備越無理,簡單來說他們的心理,就是通過增加對別人的譴責來滿足自己內心脆弱的「公正世界信念」,而這種信念在理想與現實差距越大的社會中存在越多。【注1】
秦舒看過這樣陰暗群體的心理分析,自我理解就是一群現實活得憋屈苦悶難以活成理想生活的人,越愛活躍在語言攻擊成本低廉的網絡,對他人的人生指手畫腳,貶低侮辱那些看起來比他們慘的人,能讓他們獲得扭曲的優越快感。
「想想這些人,現實生活中,一定活的很苦吧。」
在秦舒找尋的資料分析跟個人解說中,楊瑞琴最後得出來一個結論,逗笑了秦舒。
「活的不苦,他們何必這樣尖酸刻薄。」秦舒附和楊瑞琴的結論,希望她能學會不去在意這些「活的苦」之人的刻薄之語。
「我似乎有點懂你的世界了。」
看著笑的一臉輕快的秦舒,楊瑞琴突然說了這樣一句話,秦舒好奇的看著她,想聽她的解釋,楊瑞琴卻沒帶著若有所思的態度安靜了一會。
不確定她的心理狀態,秦舒也不敢多問她什麼,怕不小心給她造成心理負擔,所以安靜的陪著她。
「我其實也想去看看董欣欣跟林彤的,聽說她們比我的情況要糟糕很多。」楊瑞琴突然提起另外兩個被曝光的女孩。
「但我爸媽說我不適合去看他們,怕我受刺激。」楊瑞琴很多時候是知道自己狀態不對,她很努力想去轉變這些不好的狀態,但是很多時候心理不受她控制,這樣會讓她變的更加不穩定。
「我其實很後悔,我那時候應該跟你一樣不怕外界的反應,報警抓馬金龍的,這樣,也許你和林彤都不會在受侵犯了。」
楊瑞琴突然冒出的自責,秦舒緊張了一下後,拿出她做好的一份文件給她看,告訴她,她的選擇是很多人都會做的。
「這是我之後準備發佈的微博,裡面有一些數據,你看了就知道,你不報警的心態是正常的,你在其中沒有錯,要說誰錯了,只能是這個社會,是我們剛剛討論過的那些人。因為他們的存在,才造成那麼多受害者選擇不報警。」
楊瑞琴刷著秦舒做好的內容,秦舒觀察她的神色,也看不出什麼情況了,不確定她能不能從她的資料裡找到自責的疏解。
這份編輯好的內容,秦舒計畫是等聲討媒體的熱度過了,網友又把注意力放到林彤、董欣欣跟楊瑞琴這些被胡萊那群人爆出來針對馬金龍的受害者身上時,她再發佈的博文。
裡面的內容有偏向性,並不是特別為楊瑞琴準備的,楊瑞琴突然自責自己當初沒有報警,是秦舒沒有意想到的。
不過這次跟楊瑞琴的交談過後,秦舒諮詢過葉嗪,從葉嗪那裡知道,楊瑞琴這樣的受害者,最難走出的就是這樣覺得自己是「罪人」的心理誤區。
「這是你要發的?」楊瑞琴先看了秦舒特別給她看的數據,看完後忍不住把那篇博文從頭看到尾,然有些期待的抬頭看秦舒。
「到時候網絡輿論沒什麼超出預估的話,就會發佈這篇博文。」秦舒需要根據網絡發展來調整她的計畫。
「那你找到其他證人了嗎?」楊瑞琴突然有些擔心,秦舒看她感興趣,也就多跟她說了些「報復」計畫。
「證人還在找,找不到也沒有關係,反正網絡嘛,從來都不是真講究證據的地方,空口定罪,定的人多了,就成真的了。」
秦舒這句話意有所指,算是再一次暗示楊瑞琴網絡言語的虛假無理性。
「你跟他們認真,你就輸了。」
秦舒不知道楊瑞琴能不能從她這裡得到一些激勵和開導,她並非專業的心理醫生,而楊瑞琴卻是已經陷入很嚴重的心理疾病當中,並非是什麼矯情,而是跟生理疾病一樣,需要專業的疏導跟治療。
「是啊,之前你被那群壞蛋在網上詆毀,也沒人關心真假,你現在以其人之道還他們,感覺好爽呀。」
楊瑞琴開心的笑起來,秦舒看她開心,也很高興,只希望她之後能成功煽動起輿論,給胡淘那群人帶去毀滅性的打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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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萊一群家長接受辦案組調查,每家都有些人心惶惶,而最恐慌的是負責跟那群媒體做交易的胡萊,他被其他幾家推出來頂罪。
「一群過河拆橋的王八蛋,沒有我,等著你們兒子把牢底坐穿。」
被調查組警告,還背上起訴的胡萊在家裡氣哼哼的大罵,罵過之後心存安慰的覺得,這次雖然付出了代價,但是還是曝光了馬金龍的其他惡行,給胡淘爭取到了一些輕判的機會。
「有對比才知道我家胡淘是好孩子……」
胡萊抱著安慰的笑起來,卻刷到秦舒新一篇博文而再也笑不出來。
作者有話要說: 【注1】責備受害人心理,說法來源於網絡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