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Chapter43

　　初秋早晨的暖光照著， 教學樓高層走廊上金閃閃一片。

　　短髮小姑娘便沐浴在這暖陽中，仰著小腦袋，笑容比日光還耀眼。

　　在她面前， 一個眉目俊秀的男孩唇邊也帶著淺淡笑意， 如清風朗月，垂眸靜看著喋喋不休的少女。

　　「小薏？」

　　略帶嚴肅的聲音打破這份和諧。

　　顧薏的身子猛地抖了抖。

　　她緩緩轉過身去， 嗓音倍兒甜：

　　「爺爺，奶奶， 你們這麼快聊完啦？」

　　顧老先生故作漫不經心， 大領導似的一秒一步晃過去， 他身邊的老伴卻有點心急。

　　顧奶奶雖已過了花甲之年，但眼睛還沒濁，她年輕時又是個顏控， 眼下瞧見這麼漂亮一男孩，表現得就比她老伴熱絡多了：

　　「小薏啊，這是你同學？」

　　顧薏小幅度點點頭，腦袋像一坨漿糊。

　　她心裡在尖叫：怎麼辦啊啊啊， 老爺子大發善心送她來住宿，卻當場撞見她泡帥哥！

　　而且這位帥哥還不是普通人，有99.999％的可能是他們未來的孫女婿！

　　當然， 以上概率數字，是數學小公主顧薏通過精確（胡亂）的計算（臆想）得出來的，十分可信（毫無根據）！

　　顧薏這邊還在扭捏糾結，她身旁的池帥哥倒是落落大方：

　　「爺爺好， 奶奶好。」

　　「哎哎，你好你好～」奶奶笑著應承了，「這孩子長得真俊。」

　　池嶼面上淡定自若，耳根子卻發燙。

　　由於父親的關係，逢年過節池家的門檻幾乎被親戚們踏破，那些前來討好的遠近親緣們見了他便誇個不停，池嶼習慣左耳進右耳出，這還是他頭一回把長輩的誇讚放進心裡。

　　莫名的，他感覺自己長得好看還有點用處。

　　顧薏生怕老人家一言不合查戶口，緊忙擠到他們中間：

　　「爺爺奶奶，我們下樓吧，我也要回班了……」

　　爺爺站著不動：「小薏，不給爺爺奶奶介紹一下？」

　　說著，他眼神瞟向小姑娘身後的少年。

　　奶奶也附和：「對，介紹一下呀。」

　　顧薏洩了氣，退到池嶼身邊：

　　「他呀……他是……」

　　她真的好想說，是你們的孫女婿！

　　但她怕被打。

　　「是什麼？」

　　顧薏腦筋一動：「剛才副校長說過，數學競賽拿了特等獎的就是他，他超厲害的，以前是中考狀元，現在是年級第一，他……」

　　「咳咳。」池嶼略不自在地打斷她，「沒那麼誇張。」

　　奶奶眼角笑意更深：「小薏能交到這麼厲害的朋友，很好很好。」

　　老頭子挺直腰桿，對自家孫女這種炫耀寶貝似的模樣不以為然。更重要的是，怎麼他這老伴也笑得滿臉褶，明明年輕時是朵高嶺之花，難道老了之後從高嶺上跌下來，成了花痴？

　　沒聊幾句，顧老先生便著急要回家。

　　「你們趕緊回去上課，別耽誤了。」奶奶朝池嶼招招手，「小池，有空來我們家玩啊。」

　　他還沒回答，顧薏插嘴道：「對呀，來我家玩嘛，我家保姆煮的魚超級好吃噠。」

　　池嶼哭笑不得，只能應道：「好。」

　　在闊別多年的校園裡，顧爺爺和顧奶奶也感受到久違的青春活力。

　　老頭子理了理身上的西裝，還真有幾分當年芝蘭玉樹的味道。

　　上課鈴響了，顧薏送爺爺奶奶到半路，急忙跑回去上課。

　　孫女一走，顧老先生總算說出憋了很久的話，臉色不悅：

　　「你發現沒？剛才那小子看我們小薏的眼神不對勁，絕對別有居心。」

　　顧奶奶笑道：「我倒覺得小薏很黏人家，眼珠子都想掛人家身上。」

　　顧爺爺不服：「你眼力太差。」

　　「我眼力差？你還真敢說。你們顧家人，哪個不是上趕著窮追不捨？」

　　老頭子一張老臉頓時掛不住，像個二十歲小夥似的急急往前逃，一屁股坐進轎車裡。

　　顧奶奶慢悠悠上了車，坐在他旁邊。

　　顧爺爺仍不松口：

　　「你就看著吧，趕明兒孫女都被狼叼走了！」

　　*

　　晚自習音樂響起時，顧薏興奮地像鄉下人進城，彷彿從來沒見過晚自習這種稀奇東西。

　　第一節課課間，她等不及池嶼下樓來裝水，又一次跑上文科班樓層。

　　在15班門口晃悠半天，沒找到熟人傳話，顧薏於是不顧串班禁令徑直闖了進去。

　　她躡手躡腳走到嚴恆身後，猛地一拍他肩膀。

　　嚴恆正貓著腰偷偷玩手機，差點被她嚇得背過氣去：

　　「你想嚇死我啊！」

　　池嶼早就瞧見她，嘴角一抹輕笑。

　　「嚴少我錯了。」顧薏有求於人，聲色溫柔，「您出去逛會唄？」

　　嚴恆想了想，撂下手機：「行吧，你來這裡，我去你們樓下逛逛。」

　　他記得夏雨心這周坐在窗邊，他下去晃悠晃悠，總能搭上話。

　　顧薏笑得像個迎賓小姐，歡送大少爺離去。

　　嚴恆一走，她迅速鳩佔鵲巢，順便把椅子往裡頭挪了挪。

　　顧千金存在感太強，動靜也大，前排女生頻頻回頭往他們那兒看。

　　林檬用胳膊肘碰碰她同桌：

　　「你看，1班那個又來找池嶼了。」

　　姜園點點頭，沒回話。

　　她和池嶼是遠親，小時候就見過。大概六歲那年，她便把這個異常漂亮的男孩記到了心裡。

　　多年後，她努力考上容州一中，成為他的同學，甚至在親戚長輩的幫助下和他一起排練十佳歌手比賽，可儘管如此，他們的關係一直不冷不熱，幾乎沒有任何起色。

　　林檬和姜園抱有相同心思，平日裡常暗自較勁。

　　但眼下強敵出現，她們瞬間結成聯盟，一致對外。

　　池嶼對異性是出了名的冷淡，這點她倆都知道。因此她們看見池嶼對顧薏的親近毫不抗拒，甚至和她有說有笑的時候，心裡更是酸意氾濫，好不難受。

　　不知道池嶼說了什麼，顧薏忽然「哈哈」笑了起來，一邊笑，一邊搶走池嶼的政治作業翻看。

　　林檬抱怨道：「吵死了。」

　　姜園也咕噥：「今天晚自習班主任值班呢，她膽子真大。」

　　對了，今天班主任值班啊。

　　林檬擱下筆，掏出桌兜裡的歷史練習冊，從座位上站起來。

　　姜園性格軟弱，而林檬與她正相反，想到什麼便要去做。

　　「我去問班主任幾個問題。」

　　語畢，林檬抱起歷史練習冊往教室外走。

　　幾分鐘後，仍舊是課間時間，15班班主任離開教師休息室，往15班後門走去。

　　李老師心裡有些無奈。

　　學校的規章制度已經很多了，高中學業壓力又大，他習慣對孩子們實行「放養制」，只要不犯太過分的錯誤，他儘可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可這回，有學生告到他跟前了，他總不能放任不管。

　　池嶼前桌是他舍友孫聖，很活潑的小個子男生。顧薏一來，他便不停轉過身和顧薏嘮嗑，反倒讓池嶼遭到冷落。

　　孫聖說到勁頭上，眼睛忽然睜得滾圓：

　　「顧千金，我們班主任來了！」

　　顧薏胸口一跳，急忙站起來想跑。

　　「顧薏？」

　　顧薏一看是老李，瞬間鬆了一口氣：

　　「李老師，晚上好呀。」

　　老李跟著一笑，忽覺這樣不對，迅速板起臉：

　　「你在1班吧，串班串到四樓來了？」

　　顧薏可機靈了，伸手便抓起池嶼的政治習題冊抱在懷裡：

　　「老師，我來找池狀元問問題。」

　　說罷，周圍一圈同學低笑起來，池嶼也笑，唇角不明顯地勾著，卻露出那個淺淺的笑窩。

　　理科班下學期就要文科會考，顧薏文科成績差，找人輔導很正常，李老師沒有多想。

　　「熱愛學習很好，但串班還是不行，要遵守學校規定。」

　　顧薏點頭如啄米：「我知道了。」

　　李老師見她認錯態度好，也不再揪著這個小錯，還順口和她聊了幾句。

　　他剛接手15班不到一個月，相比曾經帶了一年的學生，池嶼和顧薏之間，李老師肯定和顧薏更親，尤其這個小姑娘嘴甜又討喜，他便表現出明顯的偏袒之意，轉而教訓池嶼道：

　　「她串班也有你的錯，你是男生，怎麼能讓女生大老遠跑上來找你。」

　　池嶼乖乖認錯：「我錯了。」

　　「圖書館這麼好的資源為什麼不利用？以後討論問題都去圖書館，在班上也容易影響其他同學。」

　　池嶼繼續乖巧：「我知道了。」

　　吃瓜的孫聖驚呆了，他從來沒見過池嶼這麼利索地認慫，明明不關他的事啊……

　　上課鈴猝然響起，李老師離開教室，顧薏跟在他後頭，活像老師的愛徒小跟班。

　　林檬憋著一肚子火氣，手裡的筆幾乎被她捏斷。

　　她真沒想到班主任竟然和顧薏這麼熟，根本沒有為難她一絲一毫。

　　經過這件事，班主任一定會以為她是個沒事愛打小報告的學生，真是得不償失。

　　她寬慰自己：沒有別人知道就好。

　　今晚是林檬和姜園負責值日，兩人打掃完衛生，教室裡幾乎沒人了。

　　池嶼向來一打鈴就走人，今天不知怎麼，他也等到班上同學走得差不多了，才開始收拾書包。

　　臨走前，林檬看池嶼還坐在班上，忍不住搭話道：

　　「我們先走了，你走的時候記得關燈哦。」

　　池嶼站起來，潑墨似的瞳仁直直盯著她：

　　「我有事找你。」

　　林檬心臟一縮，頓時緊張又期待。

　　「姜園，我有點事，那你先走吧。」

　　姜園遲疑地看了他倆一眼：「好吧，再見咯。」

　　直到教室裡僅剩他們二人，池嶼才背起書包朝林檬走去，高大的身姿充滿壓迫感。

　　整條走廊都是靜的，幾聲輕輕的腳步聲逐漸飄遠。

　　林檬的心臟狂跳不止，卻莫名產生一絲不好的預感。

　　因為池嶼臉上看不出任何關於「高興」的神情。

　　他薄唇輕啟，語氣更是涼薄：

　　「今晚課間，是你去找班主任的？」

　　這句話如兜頭涼水，澆滅了林檬一切幻想。

　　她嘴硬道：「我沒有。」

　　池嶼雙手插進衣兜，面露不耐。

　　他當然不會隨意污衊，自然是有人在教師休息室聽見了，跑來告訴他，他才知道。

　　這本來是一件不能再小的小事，放在以前，他說不定聽了就忘。

　　可現在拉扯到顧薏，他就很不淡定了。

　　池嶼隱約能感覺到林檬對自己的好感，而林檬對顧薏的敵意更明顯。

　　正常人會因為別班同學「串班」去告密嗎？

　　根本不可能。

　　池嶼壓下心頭的煩躁，冷冷道：

　　「不要找顧薏麻煩。」

　　林檬心一急說漏了嘴：「誰讓她影響我做題……」

　　話音剛落，她恨不得咬斷自己舌根。

　　「我也影響你做題。」池嶼眯起眼，「請你有事衝著我來。」

　　「我……」林檬抿緊下唇，嘴裡泛出點點腥咸。

　　池嶼徑直越過面前臉色慘白的女生，大步離開教室。

　　走上環校路，他深吸一口夜間的清新空氣，心緒不明。

　　這段時間，他的行事作風完全脫離控制，曾經凡事以高效理智為先，可是現在，感情時常凌駕於他所有處事準則之上。

　　這種事情一旦深想，內心就會無比凌亂。

　　更可怕的是，明明一切都亂成一團，他竟然無法產生任何牴觸心理，甘願沉溺其中。

　　幸好，池狀元還有克敵制勝的絕招——刷題。

　　他一路默唸著「我愛學習，學習使我快樂」，強行趕跑腦中肆意作祟的某隻瘋貓。

　　回到宿舍，池嶼沉默地拉開椅子坐下，每個腦細胞都在沉浸在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海洋中。

　　他將手伸進書包，摸了摸……

　　我政治練習冊呢？

　　池嶼將書包倒過來抖了抖，一無所獲。

　　噢，他想起來了。晚自習時候，他的練習冊貌似被貓叼走了。

　　好吧……

　　他也沒辦法……

　　打個電話給她好了，這都是為了學習，學習……

　　池嶼拿出手機，走向陽台。

　　俊臉上明明白白刻著幾個字：

　　向顧薏勢力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