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月黑風高殺人夜。

　　一抹影子，在黑夜中奔竄。

　　像一隻靈活的猴子。

　　他翻過了數堵牆，進了一條巷子。

　　這條巷子內都是不小的院落，家家戶戶都很獨立，戒備也很森嚴，無論是守門的家丁也好，夜裏巡視的小廝也好，都證明了這些院落的不一般。

　　但猴子卻不在乎這些，他有明確的目標，甚至連路線都很清楚，一道牆一道牆地翻過去 ，直指某一家院落。

　　這家院子的主人只是一個五品官，但貴在有錚錚鐵骨，又說話很實在，偶爾在朝廷上會說一些較為激烈的言論。

　　還好今上寬容，很能聽得進下面人的話。

　　他對新頒佈的《俠法》簡直就是十二萬分的關注，不僅在朝廷上大加讚揚，私下也有很多支持的言論，可以說是非常的高調了。

　　對那些膽大包天的江湖反對派來說，這人豈不也是一根刺？

　　猴子翻過最後一堵牆，詭異的笑容就沒從他臉上落下去過。

　　但這笑容卻好像並不是他的，倒像一張面具似的，貼在他臉上，因為他的眼底並沒有什麼笑意，而是呆滯一片，配合他靈活的動作以及上揚的嘴角，竟然顯得說不出的詭異。

　　就好像撞鬼了。

　　他也不知道從哪里打探出來的消息，竟然對官員家院子的佈局爛熟於心，先看看正房裏，人不在，便心中明瞭，人一定是休息在妾室那裏。

　　燈，都已經熄滅，黑夜中，伸手不見五指，只有猴子的眼睛能夠倒映出人的影子。

　　就是這裏！

　　他眼中光一閃而過，手上的匕首猛地往下一刺！

　　“！”

　　手，被人捉住了。

　　猴子心跳都不亂一拍，左手不行，立馬就上右手，向腰間掏去。

　　即使是不要自己的命，也要床上官員的性命。

　　“哢嚓——”

　　骨頭斷裂，發出清脆的聲響，但人的動作卻沒有因為手骨被折斷而慢上一分半分，只感覺到黑暗中有人往他脖頸上猛地一敲，人竟然就軟綿綿地倒地了。

　　差一點被他拿到手的暗器也滾落在地，

　　葉孤城蹲下來，將暗器拿在手上端詳。

　　他眼睛一眯，是孔雀翎！

　　躺在床上的人猛地睜開眼睛，點亮床前的燭臺，看著這倒下的男人，戰戰兢兢道：“這是死了？”

　　這也不怪他，任何一個人知道有人要殺自己，還要偽裝了睡著了的樣子躺在床上做誘餌，都會很受驚嚇。

　　他已經算是膽子很大的。

　　葉孤城道：“沒死，只是暈了。”

　　那官員強鎮定道：“暈了、暈了就好。”

　　他又道：“我是不是就安全了。”

　　葉孤城道：“是。”

　　官員鬆了一口氣。

　　葉孤城又道：“但你需做出遇刺的模樣。”

　　人是皇帝派來的，官員哪里有不答應的，自然是連連點頭。

　　更何況，只有他死了，才能保證不會有第二個人上門刺殺。

　　官員道：“他為何來殺我？”

　　人都差點被殺死，自然想要知道原因，但葉孤城道：“這要你去問別人。”

　　官員道：“問誰？”

　　葉孤城冷硬道：“皇帝。”

　　官員不做聲了，就算他死了，他都沒有去問皇帝的膽子，更不要說還保住了一條命。

　　葉孤城可是錦衣衛送上門的保鏢，他能不收下來？

　　但他也沒有想到，竟然有人真的敢在應天行刺，而且刺的還是他這名不見經傳的小官，雖然他很是得罪過幾個人，但他得罪過的那些人都沒有上門刺殺的膽量與實力，光是猜想是誰讓人來刺殺他，皇上又是為什麼知道這件事還派人來保護他，就能讓他愁掉了頭髮。

　　但不管怎麼樣，一定要謝聖上隆恩，要不然他的命就沒有了。

　　葉孤城道：“保護你的人一會兒會過來，你就跟他們一起到藏身之處。”

　　他又道：“屍體也會有人送過來。”

　　既然想要把人給保住，那就要小心小心再小心。

　　他們要那些人相信，人已經死了。

　　官員哪有不願意的，連連點頭，恨不得就直接跟葉孤城走了。

　　親眼看見葉孤城將那刺客制住，他現在非常有安全感。

　　但葉孤城並沒有更多的時間管這位官員，他等了大半個晚上，就為了等這只猴子，結束了之後自然是把人提起來，往外趕。

　　他的一手輕功“踏雪尋梅”比此人高明多了，就算是帶著一個人，踩在瓦片上都不會激起一點兒聲響，而且姿態還翩躚若仙人，要多優雅就有多優雅。

　　官員透過窗戶兩眼看著，嘴巴張得老大。

　　這就是江湖人？

　　不，應該是江湖人中竟然也有這種人？

　　瞬間有些痛心疾首，這等才貌，如果書讀四書五經，參加科舉，不愁沒有好前途。

　　那張臉就是正義！

　　葉孤城提著人到一間小院。

　　如果被官員看見，定然會十分驚訝。

　　因為那小院子，離他家並不是很遠，都在同一條街道上。

　　他到的時候，院子裏已經有了兩人，西門吹雪與花滿樓。

　　他們身前，同樣有兩個暈了的人。

　　葉孤城前腳掌才著地，後腳跟又有人來了。

　　還是兩個人 ，魏子雲與小皇帝。

　　他們也帶了一刺客來。

　　花滿樓是看不見，至於西門吹雪，那是認識魏子雲的，看見他跟著一個年輕男人還對他畢恭畢敬，心中也多多少少猜到了來人是誰。

　　下意識觀察他的腳步。

　　凝實不虛浮，是一個練過武的。

　　恐怕武功還練得很好。

　　葉孤城道：“要告訴你們一件事。”

　　他對西門吹雪與花滿樓鄭重其事道：“陸小鳳，沒有中攝魂大法。”

　　西門吹雪不說話，至於花滿樓則急切道：“你已經知道陸小鳳消息了。”

　　小皇帝插口道：“不是他知道，是我知道了。”

　　花滿樓道：“請問您是？”

　　小皇帝笑道：“就是被他刺殺的人。”

　　西門吹雪的表情絲毫未變，但是花滿樓卻愕然道：“您是說……”

　　小皇帝笑道：“不可說。”

　　小皇帝不說，其他人也不會追究。

　　葉孤城看出了花滿樓的一點點不自在，插話道：“你說的人，我們都已經抓到了。”

　　小皇帝又道：“不是我說的，是陸小鳳說的。”

　　說著就將手中的布條展示出來。

　　布條是白色的，字是黑的。

　　但那字一開始卻不是黑色的，而是紅的！

　　是血！

　　布條上有四個名字，一個日期，一個位址。

　　小皇帝道：“他一進城我就認出來了。”

　　小皇帝笑道：“那雙靈動的眼睛，世上恐怕只有陸小鳳才有。”

　　葉孤城：= =。

　　你不覺得自己的用詞很有問題嗎？

　　但他現在也不顧著吐槽，而是聽小皇帝接著說下去。

　　小皇帝道：“陸小鳳前日來，做的是黑衣打扮，臉也被蒙得嚴嚴實實，雖然動作俐落，但卻對我起不了什麼作用，一看就是故意的。”

　　他道：“不過既然闖進紫禁城，就算是不想傷我也不能全須全尾地走出去，所以只能真的追殺他。”

　　小皇帝又道：“但我看他輕功，應該也沒有被傷著。”

　　小皇帝道：“這張紙，就是他當時塞給我的。”

　　葉孤城道：“人名與時間都對上了，唯獨那地址還沒有看過。”

　　他對小皇帝道：“你可知道這是什麼地方。”

　　小皇帝道：“怕打草驚蛇，所以派人喬裝遠遠探查過，結果發現，也不過就是一普通的院子。”

　　葉孤城等小皇帝說話。

　　小皇帝道：“但是院子普通，院子裏的人卻不普通。”

　　葉孤城道：“怎麼？”

　　小皇帝輕笑道：“院落中住著的是一位很美的小姐，普通的人家絕對養不出那樣鐘靈毓秀的人。”

　　葉孤城沒有說話，但心中已經默默給小皇帝打上了禽獸的標籤。

　　小皇帝又道：“但除了那位小姐，院子裏又似乎沒有別人，能讓未出閣的姑娘獨居，這家裏的人也心太大。”

　　他又道：“更奇怪的是那位小姐的名字，我可不曾聽說過全天下有人會叫這名字。”

　　葉孤城道：“什麼？”

　　小皇帝道：“一個女孩子，竟然叫牛肉湯，你說奇不奇怪。”

　　葉孤城：“……”

　　呵呵，真是一點兒也不奇怪。

　　葉孤城並不是奇怪為什麼有人會叫牛肉湯，因為他確實知道全天下的女子中剛好有一個就叫這名字，他奇怪的是另外一件事。

　　莫非死了的人，還能復活？

　　宮九不是他親眼所見，死在了西門吹雪手下？

　　要不然，是無名島的人替他報仇？

　　但為什麼又會在兩年後的現在？

　　他的表情實在是太凝重，不僅僅是小皇帝，就連西門吹雪都盯著他看。

　　西門吹雪與葉孤城心有靈犀，他立刻道：“怎麼了？”

　　葉孤城沉默許久最後還是道：“你覺得人死了，能不能複生？”

　　人死了，能不能複生？

　　這是陸小鳳最近也在糾結的問題。

　　他知道世上有些神醫，號稱有活死人肉白骨的醫術，但是他也知道，那所謂的活死人有很大的水分。

　　最少最少，人要有一口氣，才能活，如果一口氣都沒有，怎麼救？

　　但等陸小鳳真的看見了宮九，九牛二虎之力才阻止了自己驚呼的欲望。

　　陸小鳳知道，自己不能驚呼，因為他現在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活死人。

　　活死人只能按照主人的想法行事，其餘對外界不會有任何反應。

　　陸小鳳先聽牛肉湯對他喋喋不休，還沒有弄清楚九哥是誰，只道他活了又死死了又活，聽起來就跟話本小說似的，雖然支耳朵聽著，卻也不知道說的到底是誰，心中只是覺得奇怪。

　　但是等真正看見宮九向他來了，陸小鳳卻大驚失色。

　　他不認識宮九，那還是在武當山時看過，他的臉實在是太有辨識度。

　　陸小鳳乍一眼看見他，只道那時候自己的感覺並沒有錯，這人就不是個好人。

　　但等他走近了陸小鳳便能看清楚宮九的身形，以及宮九的手。

　　那手，與劍鬼的手竟然是一樣的！

　　陸小鳳能夠看手識美人，男人的手雖然沒有女人的手好認，但也很有幾分辨識度，特別是劍客的手，都長得很好看。

　　如果僅僅是看見劍客的手，倒不能讓陸小鳳一下子認出來，但又有牛肉湯之前“被劍客捅了一劍”作為補充，就不難猜到這個人到底是誰。

　　西門吹雪殺人，不同於其他人，是絕對不可能殺錯的。

　　被他劍捅穿的人，就是死了。

　　但是這“九哥”，為什麼沒有死？

　　陸小鳳不知道。

　　但他雖然被嚇到了，卻是一個很有經驗，也很能蟄伏的人，因為陸小鳳知道，如果自己不能騙過見到他的人，他的下場就只有一個。

　　那就是死！

　　想到那一日在酒樓中的經歷，他就毛骨悚然。

　　這世界上有什麼邪門功法，能夠將五百多個人做成活死人？

　　陸小鳳不知道，但他卻親眼看見一個乾癟的小老頭施展。

　　就算是他，也差一點成為真正的活死人。

　　但陸小鳳沒有，因為他的精神力非常強悍，任何一種功法，都有它的弊端，就如同攝魂大法，對精神力過於強大的人都不作數。

　　但想來小老頭以前並沒有遇見過這種人，所以他對自己的功法，依舊是非常非常的自信，他深深地相信，沒有人可以逃過他的眼睛。

　　不僅是因為他自己的武功高強，還因為這功法的創造者。

　　這是玉羅刹所創造的功法！

　　小老頭對玉羅刹，甚至比對自己還要信任。

　　只有觸摸到破碎虛空門檻的人，才會有這一份信任，因為別人都不能體會到，破碎虛空，究竟是多高明的一種境界。

　　玉羅刹在創造出此功法的時候，並不相信有人的意志能比他自己更堅定，精神力也更強，所以，世界上自然沒有人能夠破解他的攝魂大法。

　　但武功的強弱，卻並不代表著意志的高低。

　　小老頭的武功是很高明，陸小鳳是絕對沒有他的武功好的，但是意志，他的確絕對沒有陸小鳳的堅定。

　　因為陸小鳳是主角啊！

　　主角的意志，必定是最堅定的。

　　他發現自己還醒著，很慶倖，也很恐懼。

　　只要是人，就是會害怕的。

　　陸小鳳雖然是大俠，但他也是個人，而且是個很年輕的人。

　　忽然遇見這樣離奇的一幕，怎麼能不恐懼。

　　但同時他也很鎮定，幾乎是瞬間就做出了判斷，他不能讓小老頭發現自己，不能讓他發現，自己並沒有變成活死人。

　　他的眼光變得呆滯，呼吸變得平和，就連心臟的跳動也十分平穩。

　　就與身邊的那些活死人一樣。

　　到了生死關頭，人總是能爆發出非比尋常的潛力，陸小鳳分分鐘便能化身為影帝。

　　小老頭也沒有發現陸小鳳的異狀，又或者，他實在太自信，這種自信，足夠他掩蓋住一切不同尋常。

　　五百多人中，只有林三郎是清醒的，但他不是因為本人清醒，是因為他一開始就與小老頭是一夥的。

　　小老頭道：“哪個是陸小鳳？”

　　林三郎恭敬道：“這就是。”

　　隨後將陸小鳳推到小老頭面前。

　　小老頭道：“這就是陸小鳳？”

　　林三郎道：“不錯。”

　　小老頭道：“是個俊俏的小夥子。”

　　林三郎賠笑。

　　小老頭又道：“這可不能給小女看見。”

　　林三郎還是沒有說話，識趣的人都知道什麼時候應該說話，什麼時候不應該說話。

　　果然，小老頭隨即就宣佈道：“如果給小女看見，她一定吵著鬧著要陸小鳳給她做夫婿。”

　　雖然這麼說，但是他眼中卻帶著笑意，顯然，小老頭很寵愛他唯一的女兒。

　　林三郎道：“宮主國色天香，無論是哪個男人看見了，都一定爭著要給她做夫婿，哪里需要陸小鳳這樣的江湖浪子？”

　　小老頭又道：“但小女卻有一個壞毛病。”

　　林三郎道：“什麼？”

　　小老頭歎一口氣道：“她只喜歡不是很喜歡她的男人，至於對小女流露過歡喜之意的小夥子，要不然，即使武功再高強，長得再好，在她的心中恐怕還沒有一碗牛肉湯重要。”

　　林三郎的臉色變了，變得很勉強，陸小鳳想，他或許就是沒有一碗牛肉湯重要的男人之一。

　　對一個男人來說，這無疑是一種侮辱。

　　但是林三郎除了面上糾結一瞬，卻沒有說一句話，只要是明眼人都能看出來，這小老頭的地位很不一般，可能就是林三郎忠心的物件。

　　但陸小鳳又想到，像林三郎這樣的江湖大俠，本不應該有一個主人，因為他們這樣的青年才俊，都很心高氣傲，是萬萬不能有人在他頭頂上的。

　　但接下來，小老頭與林三郎的對話卻揭曉了答案。

　　小老頭慈祥地說：“這幾年，你辛苦了。”

　　林三郎道：“能為宮主與島主效力，是我的福氣。”

　　宮主？什麼宮主？

　　島主？又是什麼島？

　　但他們卻沒有說下去，因為一個蝴蝶似的影子，竟然從酒樓內飄了出來，與其一同來的，還有比黃鶯更加動聽的嗓音。

　　一個很美的少女從內廚跑出來，她的輕功很高明，絕對不像是她這個年紀的少女會有的。

　　但是比她輕功更甚的，是她的容貌。

　　那是一個非常可愛，也非常美麗的少女。

　　林三郎道：“宮主！”

　　他眼中閃過光芒，恨不得匍匐在地親吻少女的腳，但是少女看見他，卻如同看見了一團空氣，甚至不會給他一個正眼。

　　牛肉湯道：“爹爹！”

　　她比小老頭高，因為小老頭實在是太矮了，他或許以前沒有這麼矮小，但是人到老年，總是會越長越矮的，小老頭知不是比那些老頭子長得還要矮一些。

　　但是卻沒有人會因為他的身材而小看他，如果小看他，結局只有一個，那就是死！

　　面對這樣一個可愛的少女，任何父親都會變得很慈愛，更不用說，小老頭原本就不是一個脾氣很糟糕的人，所以他看見牛肉湯，只是道：“怎麼了？”

　　牛肉湯道：“我只是出來看看。”

　　小老頭道：“出來看什麼？”

　　少女的眼睛轉了轉，看上去非常古靈精怪，她道：“看我未來的夫婿。”

　　小老頭笑道：“誰是你未來的夫婿？”

　　牛肉湯道：“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小老頭“哦”了一聲道：“你是說，陸小鳳？”

　　牛肉湯巧笑道：“還是爹爹最懂我。”

　　小老頭也笑了，他道：“你剛才甚至都沒有看見陸小鳳，怎麼知道，他會成為你的夫婿？”

　　牛肉湯道：“因為我聽說過，陸小鳳是一個大英雄，是一個很好的男人。”

　　小老頭道：“那你現在看過陸小鳳了，覺得他怎麼樣？”

　　牛肉湯道：“我覺得他更好了，因為他不僅很年輕，是個英雄，還長得很俊俏，有很多女人喜歡。”

　　小老頭道：“一個有很多女人喜歡的男人，往往不是一個好丈夫。”

　　因為他們的都很浪蕩，甚至可以說，都很花心。

　　牛肉湯道：“沒有關係，因為從現在起，他就只是我的夫婿，也只有會我一個女人。”

　　都被做成了活死人，還怎麼有別的女人？

　　顯然，牛肉湯不僅不認為他成為活死人是一件壞事，還認為這是一件大好事。

　　因為從現在起，陸小鳳只能對她忠心耿耿。

　　對於一個女人來說，這難道不是很值得嚮往，很值得憧憬的一段情感？

　　小老頭搖了搖頭，彷彿實在是拿牛肉湯沒有辦法，他道：“既然這樣，你就想先帶他走吧。”

　　牛肉湯笑道：“謝謝爹爹。”

　　但小老頭又道：“不過，等我需要他的時候，你還要把他給我。”

　　彷彿他們在討論的是不是一個人，而是一件物品，一個娃娃。

　　牛肉湯道：“好。”

　　她隨即又道：“爹爹要陸小鳳，是有什麼事？”

　　小老頭道：“我要他做一個刺客。”

　　牛肉湯奇道：“刺客？”

　　小老頭道：“沒錯，我要他去刺殺天底下最難刺殺的一個人。”

　　牛肉湯喃喃道：“天底下最難刺殺的一個人？”

　　她的眼中忽然綻放出光彩，應該是想到了什麼。

　　牛肉湯道：“莫非，爹爹你要他去刺殺皇帝？”

　　陸小鳳聞言心又是一跳，刺殺皇帝？

　　小老頭道：“不錯。”

　　陸小鳳簡直是哭笑不得，他又想到了南王，他也曾經大搖大擺地刺殺皇帝，當時還是陸小鳳與葉孤城保護了皇帝。

　　他竟然不知道，這世界上有這麼多人想要刺殺皇帝。

　　明明他是一個很不錯，也很體恤百姓的好皇帝。

　　但是有人想要造反，想要刺殺皇帝是沒有理由的，就如同人要呼吸空氣，要吃飯要喝水一樣。

　　牛肉湯道：“莫非是九哥……”

　　陸小鳳又豎起耳朵，九哥？

　　小老頭道：“是，而且我認為這是一個很合適的時機。”

　　他又看一眼陸小鳳道：“合適的時機，又有合適的人，他一定會答應的。”

　　陸小鳳聽這一對不像是父女的父女對話，終於覺得自己雖然遊走在生死邊緣，卻多多少少有了點回報。

　　起碼他知道了一些秘密，知道有人想要刺殺皇帝，知道他會攝魂大法可以一下子將五百多人做成活死人，也知道他有一個漂亮女兒，這漂亮女兒甚至想要自己做她的夫婿。

　　但同時，陸小鳳卻產生了一些疑惑，這些人究竟想要幹什麼，為什麼他們會有這麼多手段。

　　他甚至對活死人也產生了懷疑，自己不是活死人，那會不會有人與他也一樣，只不過是礙於想要活下去，所以裝得與別人一樣？

　　他可不覺得，同時將五百個江湖大俠變成活死人的功法會很容易施展，會沒有失誤，因為自己就是一個非常危險的例子。

　　但他卻聽小老頭道：“先容為父去休息休息，這等攝魂大法，我使用出來，還頗為耗費心神。”

　　他在說這句話的時候眼中劃過一絲不甘。

　　他使用出來很耗費心神，甚至操控活死人的時間也不能維持很長，但如果玉羅刹使用，效果會不會比他好上一百倍，一千倍？

　　但是玉羅刹甚至對這功法不屑一顧，立刻就扔到了腦袋後，只有他還如獲至寶。

　　因為玉羅刹已經破碎虛空！

　　破碎虛空！破碎虛空！只要想到這歌詞，小老頭的呼吸就會粗重幾分，因為他永遠無法放下，這一重武俠境界。

　　只有摸到了破碎虛空的邊緣，才會知道他的境界有多麼渺小，才會知道大宗師有多麼不值得一提，因為他們所看見的風景是不一樣的，甚至是世界也是不一樣的。

　　但是他就是摸不到破碎虛空的境界！

　　想到這裏，小老頭心中就是一陣痛恨，為什麼，為什麼他摸不到？

　　他是如此地渴望，但就是無法實現自己的願望。

　　從第一次摸到破碎虛空，到現在，已經有二十個年頭，甚至連他的女兒都已經長得這麼大。

　　但他心中卻有影影約約的預感，這一輩子，他無法達到更高遠的境界。

　　他的心境達不到，有沒有第二個與他一樣摸到破碎虛空邊緣的人成為他的踏腳石，如此看來，就一點希望都沒有。

　　小老頭歎一口氣，走到後廚，那裏有一個地道，可以讓他回到能夠充分休息的地方。

　　他要大睡七天七夜，只有這樣，才能恢復他被攝魂大法損傷的心神。

　　林三郎也跟著小老頭走了，至於成為活死人的江湖人，則一個接著一個排隊走，陸小鳳正在猶豫著自己要不要與那些將忽然一眼，就感覺自己的手被拉住了。

　　拉住他的人當然就是牛肉湯。

　　牛肉湯看著陸小鳳，一雙瑩瑩的水目中有無數情感在閃爍。

　　就連陸小鳳都不知道，面對一個第一次見面的男人，她怎麼會有如此充沛的情感？

　　牛肉湯道：“你跟我走。”

　　牛肉湯不喜歡男人穿紅衣服，因為他覺得這顏色太過豔麗，也太過女氣。

　　所以陸小鳳換上了黑衣服。

　　牛肉湯也不喜歡陸小鳳的四條眉毛，因為她覺得那眉毛很奇怪，也很老。

　　所以四條眉毛陸小鳳變成了兩條眉毛陸小鳳。

　　牛肉湯的夢想是給他喜歡的男人天天煲牛肉湯喝，所以陸小鳳一天要喝五頓牛肉湯。

　　她或許以為所有人都和自己一樣，連續喝十幾年的牛肉湯都不會膩。

　　因為那是少女最喜歡的食物。

　　陸小鳳第一次喝道少女煲得牛肉湯，非常驚豔。

　　因為他從來不知道，世界上竟然會有這麼好喝的牛肉湯。

　　想要抓住一個男人的心，就要抓住一個男人的胃，對陸小鳳這樣的浪子也是一樣的。

　　那一瞬間，他似乎因為美食，產生了某種錯覺，如果不是少女的父親很恐怖，他們又有不可告人的目的，換一種見面方式，他或許會喜歡上這美麗的少女也說不定。

　　但是等到第三天，他這膚淺的想法就改變了。

　　因為陸小鳳已經喝了十五頓牛肉湯。

　　再好吃的食物，如果連續吃五頓，都會索然無味，等到吃十頓就會感受到生理上的厭惡。

　　但如果吃到十五頓，就會想吐了。

　　那不亞於一場酷刑！

　　但是陸小鳳，每天要接受五次這樣的酷刑，更不要說少女的院子裏還一直飄著牛肉湯的味道。

　　她即使不給陸小鳳煲湯喝，都要給街上的孩子煲湯喝，所以一天十二個時辰，牛肉湯的小院中無時不刻飄著牛肉湯的味道。

　　等到九公子來的那天，少女喂他喝湯時，就算是陸小鳳，也差點端不住活死人的人設，一邊喝，一邊反胃，眼中不由自主閃過一絲痛苦。

　　這實在是太難熬了。

　　等到從這裏逃出去，他一聞到牛肉湯的味道一定會狠狠地吐出來。

　　但陸小鳳沒有吐出來的機會，因為九公子自從來了應天之後，就時不時地會住到牛肉湯這裏。

　　他自己獨佔一個小院，是院中之院，陸小鳳親自看見間院子建起來，裏面無論是牆壁床單被褥都是白色的。

　　而且是一個繡紋都沒有的雪白。

　　陸小鳳也不是沒有見過喜歡白色的人，比如說西門吹雪，比如說葉孤城，他們都非常非常喜歡白色，也只穿白色的衣服。

　　但他卻沒有想到竟然還有宮九這樣的人。

　　他隱隱有些畏懼，因為宮九的喜白，不是簡簡單單的喜歡白色。

　　這是一種病態的渴求。

　　但這時陸小鳳卻不知道，宮九病態的渴求並不只是對於白色的渴求。

　　宮九在雪白小院中連住兩天，這兩天，院子裏所有的人都活得戰戰兢兢。

　　不僅是丫鬟小廝甚至還有牛肉湯與陸小鳳。

　　丫鬟小廝以及牛肉湯都知道宮九是一個多麼恐怖的人，在他面前，他們恨不得將自己無限縮小，成為一個隱身的人，因為在九公子面子晃蕩，就無異於在刀山火海上行走，稍稍踏錯一步，下面就是無限深淵。

　　如果人掉下深淵，是要死的。

　　陸小鳳不知道宮九有多麼恐怖，他對宮九的理解僅僅來自于牛肉湯，以及少得過分的見面，雖然從牛肉湯口中知道他很恐怖很恐怖，但也知道，他似乎是一個還算寵愛妹妹的哥哥。

　　兩相衝突的矛盾，讓他似乎多了一些人性。

　　但陸小鳳也知道，宮九是一個死了又活的人，而且，他似乎還想要篡位。

　　這就足夠陸小鳳對他警惕。

　　但讓陸小鳳真正恐懼的，是宮九的敏銳。

　　即使他閉上眼睛，捂住耳朵，掩住鼻子，只要人在那裏，就好像能夠看穿一切。

　　無論是活的，死的，都逃不出他的眼睛。

　　所以，沒到宮九面前，陸小鳳就要花幾百倍的精力來控制住自己，他不能讓宮九知道自己還有神志，知道他不是一個活死人。

　　如果知道了，他就會死。

　　但即使陸小鳳並不想見到宮九，不想接觸他，不代表宮九就不會主動找陸小鳳。

　　他一直對陸小鳳充滿了興趣，即使他成為了活死人，這種興趣卻沒有減弱。

　　在宮九住進小院的第二日，他帶走了陸小鳳。

　　說是帶走，也不過是將陸小鳳從黑暗的房間中領出來，帶入他自己的院中之院。

　　陸小鳳第一次看見這麼白的房間。

　　好像除了木制的傢俱有一些深重的顏色，在這房間中的一切都是白的。

　　明明宮九的頭髮與眼珠都是黑的，但在陸小鳳眼中，卻覺得宮九的臉泛著詭異的青白色。

　　這是病態的顏色。

　　宮九的表情十分傲慢自負，好像沒有將任何人看在眼中，但這樣一個自負的人，卻從櫃子裏拿出了一條帶有鐵鉤的鞭子，送到了陸小鳳的手上。

　　陸小鳳除了緊緊握住鞭子，沒有別的反應，但他心中也在犯嘀咕，宮九給他一根鞭子是想做什麼。

　　他摸不清宮九的心思。

　　然後陸小鳳就看見眼前的人就如同犯了癲癇一般地猛然顫抖，蒼白的臉上飛上兩抹病態的紅暈。

　　他嚇了一跳，這是怎麼了？

　　莫非宮九真有那種不可描述的病症？

　　然後陸小鳳就發現，宮九的毛病，真的是非常的不♂可♂描♂述♂。

　　他將自己的雪白的衣領扯來，露出一截更加雪白的，宛若大理石一般的胸膛，那真是一具很完美的軀體。

　　但是軀體的主人卻在陸小鳳的腳下不斷地翻滾，還用自己的臉去蹭他的褲腿。

　　“打我！打我！打我！打我！”

　　眼中全是癡迷的渴望。

　　陸小鳳身子差點就一抖，繃不住自己活死人的人設。

　　他的臉也瞬間變得青白，但下一秒卻借助頑強的意志力將自己的臉色又硬生生憋回了原本健康的紅潤。

　　他毫不猶豫地揚起了手中的鞭子，在宮九身上重重地抽打。

　　因為他是活死人，活死人就只會聽人的命令。

　　無論是小老頭，牛肉湯，還是宮九都可以命令他。

　　所以宮九要陸小鳳打他，陸小鳳就要打他。

　　但陸小鳳的鞭打卻並不讓宮九滿意，他一邊翻滾，一邊呻吟道：“不行！不行！重一點！打得重一點！”

　　陸小鳳手一抖，面不改色地加重力道。

　　宮九又道：“打得更有技巧性！讓我更痛！”

　　天知道為什麼他一邊呻吟還能一邊說出完整的話。

　　然後陸小鳳又面不改色地打得更有技巧性。

　　感謝他學過鞭法。

　　宮九似乎終於滿意了，在被丁家的妹妹抽過之後，他就一直沒有如此滿意過。

　　就算是西門吹雪帶給他的疼痛，也比不上陸小鳳鞭打他的爽感。

　　良久，宮九終於滿意了，他對陸小鳳道：“停。”

　　陸小鳳終於停下，一秒鐘都不帶耽擱。

　　宮九臉上的紅暈消失，他身上深可見骨的傷口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不斷地縮小，最有只剩下大理石般光潔白皙的皮膚。

　　他換下自己被抽得破破爛爛的衣服，拿出一套新的換上，再重新束發，讓他的頭髮重新變得一絲不苟。

　　又是自負且高高在上的九公子。

　　陸小鳳就如同一尊木偶，靜靜地站在宮九旁。

　　但他比木偶更高級一些，因為他可以抽宮九。

　　宮九道：“走。”

　　陸小鳳頭也不回地走了。

　　一出房間，他的臉就變得鐵青。

　　但這卻不是唯一一次，而是第一次。

　　似乎是發現了陸小鳳的功能，宮九竟然兩次三次地召見他。

　　陸小鳳憔悴得都瘦了。

　　牛肉湯看見他，都會很奇怪地捏陸小鳳臉頰上的肉，喃喃道：“怎麼回事？難道是我的牛肉湯做得不好？竟然輕減了？”

　　宮九正好從房間外走過，他道：“頓頓都喝牛肉湯，除了你，所有人都會變瘦。”

　　牛肉湯道：“是嘛？”

　　竟然有點委屈。

　　陸小鳳：呵呵。

　　恕我直言，我瘦了與你們兩個都很有關係。

　　也是非常苦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