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葉孤城是個非常非常有能耐的人物。
他的有能耐並不僅僅被限制於練劍或者管理一座城市上,二十多方面的。
越是沒錢沒糧只有自己一個人的時候,便更能顯現出他的本事。
就比如說逆天到簡直就是老天私生子的運氣。
葉孤城看著又一個拜倒在他褲腳管下的蒙面黑衣人都說不出話來。
黑衣人道:“恩公大德,無以為報!”
葉孤城:……
對方做出了一幅葉孤城不說話不接受它就長拜不起的樣子,只能說一句:“先起來吧。”
黑衣人還是很倔強地跪著。
葉孤城:……
他暗自歎了一口氣道:“我不養閒人。”
那人騰地一下跳了起來。
他道:“我定然不是閒人!”
這已經是葉孤城兩個月內撿起來的第八個了。
事情還要從一個月前說起。
葉孤城在春秋時代初來駕到人生地不熟,且別說是什麼名氣,連最基礎的錢財都沒有,唯一認識的人只有專諸,而且還是對方請他去家裏吃酒。
如果他的臉皮厚一點,在專諸家裏來上個幾天沒有問題,甚至還能憑藉對方豪俠的身份給自己找一份稍微體面一點的工作,奈何葉孤城這人吧,身上每一個毛孔裏都塞滿了逼格,是萬萬不允許自己落到麻煩別人過活的地步。
所以,他理所當然在專諸家裏住了一天就走了,他準備看看這世界到底是什麼樣的,順便學習學習這裏的風俗文字故事之類。
沒辦法,就算葉孤城學識豐富,也沒見得認識大篆或者籀文,這在他們的時代基本上就見不到,哪怕再了不得的才子,不可能認識沒見過的文字。
葉孤城想,現在他連字都不認識了,一夕之間退化成文盲,這世界上還有比他更加淒慘的人嗎?
偏偏葉孤城還不能讓別人發現他的與眾不同。
春秋戰國時代還是巫術盛行的時代,甚至連醫術和巫術都不分家,人們尤信鬼神之事,他如果不給自己的出處找一個合理的解釋,難免會出什麼問題。
葉孤城絕對不會小看古人,因為他知道,很多時候,活在人們口中的古人會比現代人更加聰明,而且他們還有一些現代人不會有的,很可愛的品質。
比如說專諸,葉孤城想,除了陸小鳳那樣有古俠士之風的大俠,還有誰會像專諸那樣豪爽可愛?
從專諸家裏出來之後,葉孤城就一直在考慮自己要做什麼營生。
他這人向來不喜歡欠別人的,但這世界上與交易有關的商業買賣都要有本金,就算是以貨易貨,在長江流域一帶已經不是特別常見了,只有再往北的老秦人那裏才比較常見。
但是在商鞅變法還未出現的現在,與遊牧民族最近的秦還是一個不折不扣的蠻夷之地,更更不要說葉孤城本人根本沒有能去秦的盤纏。
他自己又是個心高氣傲的,讓他向專諸借錢絕無可能,更不要說自己對這裏的交易行情並不瞭解,他自己又是個慣常做大買賣的,真的做些小買賣反而不適應。
葉孤城在心中默默歎了一口氣,這樣看來,給他的道路不就是一條嗎?
無本買賣,賺得又多,在哪個世界哪個朝代都有。
滿足這些條件的,除了皮肉生意,就是殺手行當。
他還是挺想得開的,如果被白雲城的人知道,無論嵐風還是朗月估計都要心疼死,但是葉孤城自己卻適應得不錯。
他現在市井中徘徊幾天,雖然葉孤城看上去顯眼,但他隱蔽氣息的能力著實不錯,即使沒有真氣,也不妨礙他將自己的氣息降到最低,與自然融為一體。
即使是專諸那樣的豪俠,幾乎都感覺不到葉孤城的存在,充其量只覺得有什麼人在盯著自己看,更不要說是其他人。
不過話說回來,要是真的讓專諸看見葉孤城這一手,定然會驚為天人,要他與自己比試比試。
不說別的,就算是刺客,他將自身存在隱藏起來的方法,也不是等閒之輩能夠做到的啊。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沒有,能將氣息控制至此,還擔心其他方面不行?
葉孤城又想,他算是明白了,這年頭有俠之成為的人,不管是豪俠還是遊俠兒,那都是江湖人的前身,專業刺客說得上是殺手,但是因為恩義而行刺的那些,也可以說是江湖人。
國人尚武,這是多少年不變的真理。
古往今來,有很多事情都是不變的,在古老的行當更是如此。
葉孤城在市井轉悠,還沒有多認識幾個這年頭的文字,就發現了怎麼找到刺客。
現在的刺客分為兩種,一種是貴族子弟家養的死士,這種人數量並不是很多,武功也並不是很好,除了衷心之外並沒有太多優點。
刺客這種人,除了有拳拳報國之心願意為了國家而東奔西走之外,更多都是拿錢辦事,刺客要武功高,事情幹得漂亮,只要給了錢,怎麼樣都成。
他們大多獨來獨往,但是總有一兩處落腳點,每個月可以去個一兩次,想要找他們辦事的人,也在落腳點找這些刺客,有的是留下錢,有的是要求更高要等介紹人的,只要是存在的方法,他們都給想到了。
一手交錢一手交貨,還挺方便的。
他們管這地方叫易所,易的不是錢,不是貨物,而是人命。
葉孤城才找到易所得時候,簡直對中國古代勞動人民佩服得五體投地,這不就是未來小說中出現的傭兵公會的雛形嗎?真是早幾千年就出現了。
他越發不敢小覷古人。
刺客多蒙面,因為他們不能讓別人知道自己長什麼樣子,葉孤城雖然是準備通過這方法稍微存一點錢,但他還不至於真的成了藏頭露尾的鼠輩,更不要說以他的武功根本不怕有人偷偷看見自己,只要是人的視線稍微在他身上停留一下,他就有所察覺,這樣的人,怎麼會在行刺的時候被別人知道?
所以他還是穿了一身在人們眼中分外莊重也分外顯眼的白衣,進入了易所。
掌管易所的是一個老漢,或者他也僅僅是在這裏等著,等刺客來,或者是想要找刺客的人來。
他看上去好像在打瞌睡,但是任何人進了屋子,合起的眼睛都會猛然睜開,從瞳孔內射出一陣常人不可見的精光。
但是葉孤城進來時,卻沒有發出一丁點兒的聲音,他甚至都沒有人氣。
以至於走到老漢面前,以手指叩擊牆面,老漢才睜開眼睛。
他將葉孤城從上倒下大量一遍,嘿嘿一笑道:“好俊的身手。”
葉孤城道:“區區小事,不足掛齒。”
老漢又道:“雖然身手不錯,但臉太俊俏,衣服穿得也太顯眼。”
他道:“不如換成一襲黑衣,以黑巾蒙面,又或者自毀五官,讓臉模糊成一團?”
“這樣,就算是被人殺了,也不知道人從哪里來。”
葉孤城淡淡道:“不勞費心。”
就彷彿對方只是在與他拉家常,而不是建議他把五官都毀了。
葉孤城道:“我自是不會讓旁人看見。”
老漢笑道:“小子狂妄!”
但他的笑聲中卻聽不出鄙夷,倒有一股子贊許的味道,想來是認同了葉孤城的他。
他能看守易所,自然是有兩把刷子,就算以前不是刺客,總歸有好眼力,知道什麼樣的人是幹什麼事情的,什麼樣的刺客又有什麼樣的能力。
這是很了不得的能力,不僅要能從一照面看出蛛絲馬跡,還要有相人之術。
當然,這些葉孤城時不知道的。
老漢自然是精通相人之術的,但卻不如在專諸旁邊擺攤專業相人的鄒老,充其量只能看出葉孤城的面相極貴,除此之外也不知道別的什麼。
但他捋一捋山羊鬍子,心道,自己看了這麼大半輩子的人,竟然還沒有看見過如此顯貴的,而且看他模樣,竟然是要來做一刺客。
就算是老漢都起了愛才之心,竟然也不同葉孤城開玩笑了,直道:“我見你應該是身份極貴之人,哪怕中間出了什麼變故,都不應該淪落到此地。”
他道:“以你的能耐,只要多出入幾次學宮,應該就能揚名天下,何必來我這小地方。”
葉孤城不說話,但是他的眉頭卻挑了起來。
你讓一個文盲去學宮出入,很厲害嘛?
沒辦法,誰叫他天生長了名士臉,而且又有名士氣派,在這時代絕對受歡迎,老漢以為他學富五車雖然是以貌取人,但換個別人來看看,也定然得出與他一樣的答案。
葉孤城硬邦邦道:“學宮非我所去之地。”
他看上去態度堅決,竟然是鐵了心想要當刺客的,老漢歎了一口氣,只能將視線從葉孤城的臉上移到他的手上。
這刺客也不是誰想當就當的,絕對不能砸了金字招牌啊!
但是他一看葉孤城的手也愣了,等到理智回籠就倒吸了一口冷氣。
他原本以為眼前的青年是哪一家的王公貴族公子,但就算是公子尚武,也不至於學習得如此深入。
葉孤城手上的繭,竟然比他看過的任何一人都要厚,別說是冬練三九夏練三伏,恐怕是自打一出生開始就刀劍不離身。
奇怪,他心道,難不成是自己看錯人了?
這人不是什麼名士,而真的是為刺客而生的?
不不不不不,老漢又搖搖頭,怎麼可能哦,就算是豪俠出生的刺客也絕對不會和眼前人一樣。
他身上根本就沒有塵世間的煙火氣,就好像是九天之上飄飄欲仙下來的,不似凡人。
葉孤城見眼前人沉吟許久也沒有給出他答案,稍微有點不耐煩。
沒辦法,他現在沒有錢,身上的白衣還是之前穿越來時穿得那一套,如果再沒有錢買新衣服,他都要懷疑自己發臭了。
對一個潔癖來說,還有什麼比自己髒到發臭更加不能忍的?起碼對葉孤城來說沒有。
葉孤城道:“好了沒?”
那老漢磨磨蹭蹭看他一眼,又磨磨蹭蹭不知道從哪里掏出了一塊竹簡,竹簡上刻籀文,這本來就是與現在有一段時間距離的文字,現在很少出現。
別說是籀文了,葉孤城連大篆都不太認識,將竹片拿在手上打量來打量去,笑容逐漸消失。
表情凝重無比。
老漢時刻關注葉孤城的表情,他看對方這樣,心裏也在犯嘀咕,想莫不是老漢手一抖,拿錯了竹片,又或者是這要殺的人眼前人認識,所以現在下不了手?
他剛想出聲發問,甚至又想給對方換一塊竹片,就看見葉孤城以非常嚴肅的表情抬頭,以更加嚴肅的語氣對他發問道:“這上面寫了什麼字?”
這問得也是非常莊重了。
老漢:???
他的表情忽然也變得很複雜。
哎,沒想到啊,沒想到。
長了張什麼都知道的出塵臉,竟然認不識籀文。
這張臉也是長得很有欺騙性了。
刺客中不認識籀文的人很多,應該說他們很多字都不太認識,讓老漢幫忙讀竹片內容是常事,所以他反應得也很快。
但老漢不得不說,這絕對是他讀的時候心情最微妙的一次。
他讀了一遍,正想讀第二遍,因為常人一邊絕對沒辦法記住其中內容,卻不想竟然被葉孤城喊了停。
他道:“我都已經記下了,不需讀第二遍。”
老漢的心情更加微妙了,他想,這個人莫不是來逗自己的。
他有過目不忘的記憶力,竟然會不認識籀文?
怎麼可能!
這世界上認識籀文的人並不是很多,但也不是特別少。
葉孤城聽老漢念完一遍就直接走了,他心中還有些高興。
多虧了過目不忘的記憶力,他僅僅掃了一眼就記住了那些籀文的模樣,又加上老漢幫忙讀,一下子又認識了不少字。
他在腦海中將目前為止認識的字進行對比與組合,不得不說象形字就是有這點好處,只要想像力豐富,就能想到這些字是怎麼組合而來的,描寫的是怎樣一幅場景。
他雖然實際意義上剛才只學習了30來個字,但真正所多認識的字,卻幾乎能翻倍。
葉孤城有一個非常非常聰明的大腦。
人聰明,又有點運氣,而且還很有毅力,大部分的困難對他來說都不是困難。
老漢並沒有為難葉孤城,第一件工作雖然是牽扯到報仇,但也不過就是小市民之間的報仇,一個還不錯商人之家的主人被另外一人殺死了,然後年邁的忠僕拿出畢生積蓄要殺死殺害他主人的人。
葉孤城想,這樣的老僕人在這時代絕對稱得上是忠僕了,可以被寫成列傳的典型人物。
他趁夜色到了商人之家,所有人都陷入了沉睡,不大的院子裏靜悄悄的,連看門的狗都趴著。
葉孤城的動作很輕,就算是有肉球的貓都不會比他更加輕盈了,走進屋子裏,誰都沒有驚動,連那只看門的狗也是如此。
他在找商人的房間。
這樣的工作,葉孤城是不需要踩點的,對他來說難度太低,只要要人性命就足夠了,他的雇主只要要那人死,甚至連首級都不要。
這樣的人如果死了,過幾天就會發喪,現在天氣雖然不熱,卻也不冷,如果停靈時間太久,屍體會腐爛。
下葬時人們很講究屍體的完整,葉孤城猜,要是他今天把人殺了,估計停靈一到兩天就回下葬。
這還是老漢告訴他的新知識。
葉孤城竟然詭異地覺得這無本買賣還算是不錯,畢竟,他不僅能拿到錢,還能學到不少新知識。
嵐風朗月咬小手絹。
如果她們知道葉孤城現在為了錢,竟然真的去當刺客,估計會哭暈過去,然後再穿越時空給葉孤城遞金錠之類的。
很可惜,他現在所在的時間段,甚至還沒有怎麼開始用金屬當作流通物。
且不管嵐風朗月在想什麼,再將視角轉移到葉孤城身上。
他要殺的物件雖然是個商人,卻沒有富裕到富可敵國的地步,也不過就是有幾個奴隸,小院子都算不得大,他走進去四處瞅瞅,沒一會兒就發現了對方住在哪里。
連他的夫人都不在,兩人是分床睡的,不大的房間中竟然只有一個人。
葉孤城看見這人,乾脆俐落地將他脖子抹了,殺的時候還在感歎,真是一文錢難倒英雄漢。
他以前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等到自己出來工作了才發現如果沒有白雲城做後盾,白手起家真是難題。
而且還是在他一朝之間淪為文盲的春秋時代。
他雖然是個尊重生命的人,除此之外卻也是一個江湖人,對決之中從來不手軟,殺了不少了劍客。
葉孤城在心中唾棄自己,但那都不是為了錢,為了錢殺人,對他來說絕對是第一次。
短期創業艱難。
“!”
他忽然抬頭,若有所思地看向遠方,沒過一會兒,就聽見狗的嚎叫聲,以及少年人的嘶吼聲。
不大的院子竟然被驚醒了。
葉孤城心中暗自道一聲晦氣,立刻從房間中出來。
他的隱蔽性實在是很好,即使是從院子裏出來的也沒有人能夠發現他。
葉孤城想,自己不是一個多管閒事的人,無論發生什麼都不應該去多看,更何況對方還差點讓他的工作早被發現。
這樣想著,他腳下一動,朝著聲源處去了。
哎,聽著像個小孩子,還是去看看吧。
出聲的確實是一個小孩子,葉孤城看著褲腳被獒犬死死咬住的小孩兒一頓。
雖然全身黑衣,還以黑布巾蒙面,做刺客打扮,但看身量就知道是未成年。
那獒犬很是兇狠,一口咬在小孩兒的褲腳管上,又猛然一鬆口,帶著腥氣的嘴大張,顯然是準備往年輕人腿上的肉咬。
小孩兒眼中閃過一絲恐懼,他雖然做刺客打扮,但確實沒有經過什麼風浪,害怕也是理所當然的,但隨後,他的目光再度變得堅定,從腰間抽出一把匕首,準備迎擊。
匕首閃著寒光,月光灑在刃上,竟產生了冷冰冰的錯覺。
他想,自己雖無法為大父報仇,但殺了這畜生,也不算什麼都沒錯。
反正都被發現了,拖一個墊背也是值得的。
獒犬撲了上來,他的目標已經不是小孩兒的腿,而是他的頭顱。
他心中一陣發狠,當時就要揮下手中的匕首。
“?”
小孩兒懵了。
他似乎是飛起來了?
是真的飛起來了!
低頭看地,卻發現自己的腳懸掛在半空中,他幾乎以為自己無意間已經被那獒犬殺死了,所以靈魂出竅,看著自己的身體,看著周圍的景物。
風打在人臉上,刮得生疼,移動速度太快,就算是柔和的夜風也會變成刀子。
小孩兒又想,他竟然還能感覺到疼痛,所以這是沒有死?
他為什麼沒有死?
因為一個好心人救了他。
葉孤城帶著小孩兒在房頂與房頂間飛速地穿梭。
他是不知道這世界有沒有輕功,因為他見過的人實在是不多,更不要說是看他們的身手。
但葉孤城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剛才那死了主人的商人家是絕對找不到他們的。
才幾個呼吸間的功夫啊,他已經跑了很遠很遠。
跑了很遠很遠的葉孤城終於決定將手上的小崽子給放下來,他看到了一個小樹林,裏面沒有人,是個讓小崽子降落的好地方。
小孩兒想,不能呼吸了!他的脖子被衣服勒得太緊,人又提著他的後衣領,覺得沒有問題才是怪事。
然後葉孤城終於把他放了下來。
他腳都軟了,落地時可有站穩,當時就滾了兩圈,栽到草叢裏。
身上本來就穿得黑漆嘛烏,就算是沾染上了許多塵土與回程也不妨事。
葉孤城看這小孩兒安全,就準備走了,他覺得自己已經夠好心了,竟然將這小東西從獒犬嘴下救了出來,明明他差點破壞自己的計畫好嗎?
然而葉孤城卻沒有想到,自己剛想走,竟然就抬不了腿,因為小孩兒伸手將他的兩條腿抱住了。
他使勁一抬腿,竟然發現那小孩兒力氣很大,腿沒有拔出來,只能歎了一口氣,對地上的小團子道:“你想做什麼?”
小孩兒道:“我要報答恩公!”
葉孤城:……
他冷冷道:“不需要。”
你將手鬆開對我來說就是報答了。
然而小孩兒卻沒有get到葉孤城的華點,相反,他以一種特別孺慕的眼神看向葉孤城,眼睛中閃爍著無數的小星星。
他道:“恩公不就是殺了我大父仇人的那一位,如此,我報答恩公天經地義。”
葉孤城來了興趣,他道:“你知我殺人了?”
小孩兒道:“是。”
葉孤城道:“你怎麼知道的?”
小孩兒對答如流道:“剛才在賓士之間,影影約約聽見那家有呼喊聲以及哭泣之聲,如果僅僅是因為獒犬抓了我,大可不必如此,當作是小賊便可,但等過了十幾丈遠,卻發現聲勢不減,顯然有重要之事發生。”
小孩兒又道:“那賊人逼殺我大父手段下作,想來要他死的應該不止我一個人,又見恩公從天而降,而獒犬不叫,均猜恩公應是來殺賊人的刺客。”
葉孤城聽他侃侃而談,心中大為驚訝,只道這小孩兒雖然衝動,但頭腦卻不錯,而且聰慧異常,明明只聽的隻言片語,竟然能將事實還原到這等地步。
他記得對方剛才好像自稱均,這年頭名字叫均的能人有誰?
葉孤城想,算了,他連春秋有多少個國家都不知道,哪里還記得有名人物?他只覺得這孩子還挺有趣,但又猜他是個麻煩人物,便冷冷道:“你既然猜到了我的身份,還不鬆手?”
他假意威脅道:“你可知,看見刺客臉的人要死?”
這小孩兒多聰明啊,聽見葉孤城說這句話不僅沒有被嚇倒,反而笑嘻嘻的,他道:“你不會殺我?”
葉孤城沒有說話。
小孩兒道:“如果你要殺我,剛才大可不管我,我當時就會死在那裏,但你竟然帶我逃了出來,可見你是不想我死的。”
真是鬼精靈鬼精靈的小孩子。
葉孤城道:“我既然救下了你,你就應該不多做糾纏。”
他冷冷道:“我身邊不需要一個小子拖後腿。”
然而那小孩兒卻道:“我不會拖後腿的,我不僅不會拖後腿,還會給恩公提供很多幫助。”
他的眼睛十分閃亮,這或許是智慧的光芒。
葉孤城頓了一下道:“你姓什麼?”
小孩兒道:“姓田。”
回憶到這裏,葉孤城狠狠地歎了一口氣。
田均是第一個,從他之後,自己的運氣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在撿人這條神奇的道路上,竟然越走越遠。
田均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小孩子,剩下的都是些青少年,有身負血海深仇葉孤城幫忙報仇的,有明明自己也是刺客卻不知道何緣故被葉孤城救下來的,反正原因五花八門,結果是他手下竟然養了七個小子。
啊,說錯了,葉孤城想。
算上這個也叫自己恩公的,是八個。
他想,自己做什麼刺客啊,最適合他的職業分明是拐賣販,找鮮嫩可口的男孩子男青年小鮮肉一找一個准,而且明明自己什麼都沒有做,對方卻拼了命地想要跟著他。
雖然一開始葉孤城也被春秋時代滴水之恩以湧泉相報的樸素民風所感動,但是事情到了這一份上,他不僅不感動想,相反還有點頭大。
講道理,他其實並不準備養這麼多人,而且還是都有一技之長的人。
然而這世界上的大部分事情,並不是他想要不做就能不做的,比如說人格魅力這種東西,對常人來說就算想要也弄不到,但是對葉孤城來說,就有點讓他避之不及了。
他將小八帶進了院子裏,這是他租的院子,養了從小一到小七的七個人,要是他沒有看錯,這群叫他恩公的愣頭青之中除了小三應該就是小八最大。
田均從屋內出來,看見葉孤城身後跟著的黑衣人眼中閃過一絲了然道:“恩公又帶人來了。”
葉孤城點點頭道:“這是小八,小一你帶他安頓好。”
被稱為小一的田均眼中閃過一絲無奈,但也沒有說什麼,因為刺客有的沒有名字,葉孤城乾脆很粗暴地從一二三四五六七八挨次排序下去,明明他之前還叫田均田均,現在一說順口小一就蹦了出來。
將小八帶回了院子,葉孤城又出門,他畢竟是在易所接的工作,就算是拿錢也是要去易所領取的。
他才進去,就看見了睡著的老漢,還是一如既往地走到老漢面前,伸手在牆壁上敲敲,將他驚醒。
老漢猛得睜開了眼睛,就算是不睜開眼睛,聽見這聲音他也知道來的是誰。
老漢不得不承認,自己怎麼著都無法捕捉葉孤城的聲音,葉孤城的氣,此人的功夫大概已經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接近於神異之事。
老漢道:“結束了?”
葉孤城道:“結束了。”
老漢道:“你下次來,要不然在門口敲門,給我一個緩衝的時間?”
每次一睜眼睛就看見葉孤城冰塊臉盯著自己,而且不知道看了多久,就算是他這樣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怪物也覺得挺尷尬了。
然而面對老漢真心實意地請求,葉孤城只是冷冷道:“不可。”
拒絕得也是十分乾脆了。
老漢歎了一口氣,他自然知道對方不會答應,但就不死心地想要問問,他看著葉孤城,忽然想到了對方前幾次的奇遇,以調笑的口吻道:“這次有沒有遇見不該遇見的人?”
葉孤城想了一下道:“沒有。”
老漢鬆了一口氣,剛想恭喜他,就聽見葉孤城又道:“沒有遇見不該遇見的人,但卻遇到了小八。”
老漢的表情好像吃了幾斤黃連。
葉孤城又道:“我將他安置在院子裏了,那地方才租的時候覺得大小適中,但是現在看來,竟然是小了。”
老漢一針見血道:“那是因為你一直往破屋子裏塞人。”
葉孤城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向老漢。
他的眼神很有力量,只要盯著一個人幾分鐘,對方什麼知道的都會說出來。
老漢道:“我還是頭一次看見你這樣的刺客。”
他好奇道:“你接下來想要做什麼?”
葉孤城道:“錢,已經夠了。”
不僅僅是錢夠了,人也夠了,他都養了多少個人,以那些人的性格來看,如果真用起來,定然是死士類的人物,隨時隨願意為了他自殺的呢類型。
葉孤城想,誰知道呢,他一點都不希望養這麼多死士。
他頓了一下道:“我應該會換種營生做做,畢竟現在手上有了不少人。”
老漢道:“你是準備從商?”
葉孤城道:“不。”
他道:“我沒有那麼多錢進貨物,也沒有時間跑到別的流域。”
他道:“我所要做的事情,不過說就是保護保護那些小商人的貨物罷了。”
老漢聽在耳朵中,哪里能不知道葉孤城在說些什麼,想了一下,直撫掌道:“妙啊!”
他走南闖北多年,見過很多人,也見過很多事,所以一下子便看出來,葉孤城這麼做應該是可以掙不少錢的。
這兩年戰爭不斷,在商人沒有被幾大國之間完全抑制的現在,越是混亂的時候,商人的生意就越好,無論是以物易物,還是被的什麼,只要換地地方,那一定能迅速地賣光。
但現在困擾著小商人們的還有一個問題,像大商人都有自己的車隊,手下養著一批死士,等到出遠門的時候自然要讓死士持刀跟隨,要不然被搶了怎麼辦?
但是那些個小商人就不一樣了,不說他們並沒有錢養人護送貨物,而且經常落單的他們反而更加容易成為眾人垂涎的目標。
現在各地都不太平,尤其是附近的楚國,因為楚平王的關係,最近可是有不少乞丐流民從楚國裏出來。
這些成分微妙的乞丐難民,有的時候則會為了活下去,爆發出相當程度的戰鬥力。
老漢大為驚奇道:“這法子是你想的?”
葉孤城淡定地搖搖頭道:“並不。”
以他在春秋時代呆不了很久的狀態,葉孤城事絕對不想這麼標新立異的,他本來就非此時代的人,又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夠破碎虛空離開,哪要幹這些事情?
要他說,就帶些錢,周遊列國,等到周遊完了,或許就能調動真氣離開了。
老漢試探道:“那是……”
誰還沒有出來,葉孤城就回答了他的問題。
他道:“是小一。”
老漢還是不解。
葉孤城道:“年紀最小的那個。”
老漢聽了更加驚訝,畢竟那小孩兒的年紀實在是太小了,竟然想出這方法的掙錢方式,腦袋絕對靈活。
葉孤城聽他誇讚,雖然嘴上不說的,但還有點與有榮焉的味道。
他道:“小一祖上是田武子,能想到這些也是常事。”
雖然他做的事情,與他們家一點用處都沒有。
然而田武子這名字不僅沒有讓對方有印象,相反還一頭霧水。
聽著很像是一個了不得的人,但他為什麼沒有聽說過?
葉孤城心想,我知道就行了,你們要知道些什麼?
畢竟,孫子兵法現在還沒有同後世一樣有名。
鬼精靈的田均有一個過幾年就牛逼哄哄的家譜。
他往上幾代的祖宗田武子田明,往下幾代因為伐齊有功被大王賜姓孫,他們家應該是田武子那一支錯來了,所以連形式都不一樣。
孫家並沒有出現什麼特別厲害的人,只有一個人寫了一部著作而名垂青史,那就是孫武。
孫子兵法。
葉孤城問過田均,知不知道孫武?
田均並沒有多想,他還以為孫武和葉孤城就是不錯的朋友,所以對方能叫出他的名字。
他道,確實認識孫武,也是關係不算遠的親戚,但感情也沒有好到哪里去,反正就是認識的親戚罷了。
他如是說了,卻沒有想到葉孤城的表情並沒有什麼變化,甚至講他抱在懷裏轉了幾圈。
怎麼說,那可是孫子的血統啊。
葉孤城想,簡直就是活動的名人,他不太瞭解孫子現在怎麼樣,卻知道這小子除了骨精靈多,身體有多麼一塌糊塗。
所以被葉孤城拍了下桌子,竟然就差不多覺得自己能多聽聽田均的意見了,對方雖然是個小孩子,但絕對是個很聰明的小孩子。
而且,他本人也有私心啊,葉孤城想。
他雖然對賺錢挺有興趣,但是更有興趣的是出了吳國以外廣闊的世界。
他想看看,這裏與古龍筆下的武俠世界究竟有什麼不一樣的。
老漢突然道:“對了。”
他道:“最近在這附近小心一點。”
葉孤城還沒有問為何,就聽見老漢道:“最近楚國過來的逃犯還挺多,即使愛惜自身,不要被纏上了。”
葉孤城點點頭。
然而他卻沒有想到的是,明明自己還在這裏聽著,但他為數不多的豪俠朋友卻遇見了從楚國逃進吳的人。
伍子胥看著專諸有萬夫不擋之勇,心想對方或許就是他在尋找的刺客。
不,他對自己道。
再等等吧,搞不好有更好的選擇也說不定。
伍子胥想。
他所要尋找的,是能夠幫他完成復仇大計的人,常人不可。
作者有話要說: 葉孤城:我是幸運A來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