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銀白的菸灰結成長長一串，被嫻熟地抖在一個暫時充當菸灰缸的一次性紙杯裡。

　　狹小的儲藏室內沒有開燈，雖然是白天，但西牆頂上那一曬小窗顯然不能提供足夠的光線，屋內十分昏暗，再加上某人不停地吞雲吐霧，整個儲藏室煙霧繚繞，烏煙瘴氣。

　　陳果推門進來放東西的時候，先是被嗆得打了個響亮的噴嚏，然後才看見面朝著窗坐在床上叼著煙的葉修。

　　這支菸已經燒到末尾，紅色的火光湊近嘴唇，映得那張包裹在煙霧裡那張臉蒼白、靈異、若隱若現。

　　陳果被嚇了一跳，頓覺手癢，沒好氣地道：「抽那麼多煙幹嘛，你修仙啊？」

　　葉修沒有答話，陳果幾乎懷疑他是故意不答話。哦不對，不用懷疑，這傢伙就是有這樣氣死人不償命的底氣。

　　陳果勉強按捺住毆打大神的衝動，一面把儲藏室的門大敞開，一面右手狂扇，拚命加速空氣流動。

　　「那什麼，我提醒你一下，你這一扇，煙霧可全扇到客廳裡了啊。」葉修道。

　　陳果遲疑地停下了手上的動作。葉修住的這個儲藏室外面就連著套間的客廳，這麼一扇，煙霧可不是全進了客廳裡。可是，要是不扇，指望著儲藏室那扇小窗戶，不知道啥時候才能換完氣。

　　「不用換氣了，這樣挺好的。」葉秋看出了她的遲疑，補充道。

　　好個屁，陳果覺得自己快要打第二個噴嚏了，趕人道：「出去出去，等換好氣再進來。」

　　「你先出去吧，我有事。」葉修不為所動。

　　「你在這能有啥事？」陳果懷疑。

　　「思考人生。」葉修嚴肅地道。

　　陳果怔住，卻見葉修極其淡定地吐出一口煙圈：「老闆，說出你的故事。」

　　這傢伙，有點奇怪啊。這個儲藏室，除了睡覺，平時就沒見他來過，也不知道他今天是哪裡吃錯了藥。陳果一直習慣的是沒心沒肺沒下限的葉修，他這一下子換了畫風，彪悍如陳果，也一時應付不過來，扔下一句：「那你慢慢想。」然後落荒而逃。

　　出門時，陳果到底還是沒把門帶上。

　　煙霧爭先恐後地從儲藏室偷渡到客廳，不一會兒，客廳裡的空氣污染指數就肉眼可見地升高了。

　　葉修啞然失笑，猶豫地望著手上最後一口煙，到底還是沒有再抽，把煙屁股按熄在紙杯裡，然後，站起身走出門去。

　　陳果在二樓包廂區巡視，眼見著葉修出來，在他的專屬213包廂坐下了，趕忙裝模作樣地踱到附近。

　　葉修嫻熟地插上賬號卡，打開遊戲，然後，把君莫笑從神之領域開回普通區。

　　陳果瞥見他的動作，也顧不得裝路過了，問道：「不是要升級嗎？回普通區幹嘛？」

　　葉修頭也不回地回答：「搶個BOSS。」

　　說是搶BOSS，眼尖的陳果卻看見葉修打開了好友開關，搜索了一個名字，然後添加。

　　久久沒有回應。

　　「你剛才，是在加好友吧？」陳果問。

　　「嗯。」葉修點頭。

　　「還沒加上？」陳果追問。

　　葉修還是點頭。

　　陳果驚訝，君莫笑的名頭如今在榮耀十分響亮，葉修剛進入神之領域，好友申請太多以致清理時整個遊戲卡住的場面她還歷歷在目。可以說，整個榮耀只有君莫笑不想加別人好友，沒有別人不想加君莫笑好友。

　　不過，現在就出現了這麼一個人。

　　「這人是誰啊？」陳果以敬服的語氣問道。對於在小事情上讓葉修吃癟的人，陳果向來十分仰慕。

　　「還不知道。」葉修道。

　　「不知道你還加好友。」陳果表示不信。

　　「很快就會知道了。」葉修一面應付陳果，一面又嫻熟地叼上了一隻煙。

　　榮耀論壇的反應，桓嫆毫不知情。倒不是她兩耳不聞窗外事，而是初來乍到就蹲在訓練營裡刷論壇，顯然不太合適。

　　霸圖到底和義斬不同。在義斬，她是老闆發小，隊長青梅，裙帶關係硬得一批，再加上又不是戰隊成員，自然可以放飛自我，怎麼舒服怎麼來。在霸圖，這個她精挑細選，踏入榮耀職業圈第一步的戰隊裡，她不過是個徹頭徹尾的新手，連駕照都還沒拿到，可不是要謹慎駕駛。

　　因此，桓嫆除了安分守己外，還勤刷訓練營的日常練習。日常練習的內容當然是秦牧雲傳給她的，桓嫆隱約覺得，秦牧雲對她的敵意消散了很多。

　　霸圖訓練營的日常練習和桓嫆每天晚上開外掛做的一課一練大同小異，難度上還更低一些，桓嫆自然是手到擒來，遊刃有餘。

　　刷完日常練習，桓嫆照例是打競技場，畢竟，蘇沐秋的競技場挑戰任務還沒完成呢。

　　一天，兩天，三天，四天……第十區各大公會的高層們發現，桓嫆就像一個在競技場刷新的定點BOSS，上線在競技場，下線還是在競技場。

　　雖然桓嫆的行蹤一點懸念都沒有，但是，要遇上她實在不容易。拋開勝率不提，為了效率，桓嫆每次戰鬥結束都是秒退房間自動重排，然後再由系統隨機分配。她的這個習慣，各大公會在這麼多天的圍追堵截中已經摸得一清二楚。最有效率的方式，當然也是最難堵到的方式。

　　系統隨機分配那叫一個一視同仁，可不管你的賬號是屬於中草堂還是藍溪閣。

　　眼見著桓嫆的挑戰任務就快完成，第十區各大公會的高層們終於坐不住了，紛紛向神之領域總部提出了援助申請。

　　競技場畢竟是跨區的，他們因為勝率不夠很難堵到的人，神之領域總部的高手應該能遇到。迫於無奈，各大公會又一次使出了人海戰術。

　　藍溪閣這邊，大約是運氣好，公會核心成員之一筆言飛率先遇到了桓嫆。趁著開打前的倒計時，筆言飛在群裡打1表示自己刷到蘇沐秋，然後迅速切迴游戲聊天窗口，把早就複製好的內容黏貼到聊天框發出去。

　　發送的內容也是提前寫好的，大致內容是藍雨戰隊被蘇沐秋競技場虐菜英姿吸引，有意拋出橄欖枝，奈何兄台實在神龍見首不見尾，只好由旗下網遊公會藍溪閣前來接洽云云。

　　為了顯露出誠意和權威，幾句車軲轆話特意打了官腔，於是，就成功地拖得又臭又長。

　　競技場倒計時讀秒剛結束，桓嫆就看見一個頂著巨大文字泡的彈藥專家朝自己衝了過來。

　　彈藥專家裡，桓嫆最熟悉的是張佳樂的百花打法——通過連續的技能爆發製造大範圍的光影籠罩，對己方身形形成掩護，對敵方視線造成遮擋，攻防一體，百花盛開中潛伏步步殺機。足夠絢爛，也足夠危險。

　　技能掩護的百花式打法不缺乏人模仿，彈藥專家中比比皆是，但用文字泡來掩護的，桓嫆還是第一次遇到。

　　桓嫆有點懵逼，懵逼完一看對方的公會——《藍溪閣》。哦，話嘮劍聖黃少天所屬藍雨戰隊旗下的公會，物以類聚嘛，桓嫆頓悟，然後，毫不停息地一通突突突，完成擊殺任務。

　　當然，KO對方之前，桓嫆很好心地留下了一句話——「太長，沒看。」對方不停地刷新著巨大的文字泡，雖然她懶得看，但也還是要對這種持之以恆的精神表示尊重嘛。

　　1分48秒後，筆言飛回到了藍溪閣精英玩家群，發了一個抓狂撓牆的表情。

　　「怎麼樣？」春易老趕緊問道。

　　筆言飛輸入了一大行字，又刪掉了，最後，只貼了競技場當前頻道聊天記錄截圖。筆言飛大段大段聊天記錄下面，只跟了蘇沐秋孤零零的一行文字。

　　【當前】蘇沐秋：太長，沒看。

　　「然後呢？」春易老追問。

　　「然後我就死了。」筆言飛答道。

　　……

　　兩分鐘前，春易老還為自己的運氣歡欣鼓舞。兩分鐘後，春易老沉默了。不止是春易老沉默了，整個藍溪閣精英玩家群都沉默了。

　　「你就沒掙扎一下，多拖點時間？刷久了，我就不信她一句也看不到？」率先打破沉默的是和筆言飛關係較好的曙光旋冰。

　　這句話，也就他來說合適。別人來說，都有看不起筆言飛的嫌疑。

　　「掙紮了，沒用。」筆言飛靜靜地答道，然後，在群裡上傳了這次PK的視頻錄影。

　　說實話，在藍溪閣的精英玩家裡，筆言飛絕對不是一個冷靜的人。他愛憎很分明，高興、不高興，都不會藏著。

　　可是，在經歷了一場1分48秒雙手離開鍵盤的PK後，筆言飛不冷靜也只得冷靜了。論壇裡蘇沐秋的PK視頻基本都是一方雙手離開鍵盤被他突突突直接突到死的場景，筆言飛雖然看過視頻，但仍然心存幻想，幻想自己可以頂住壓力瀟灑一搏。

　　直到事到臨頭，這種幻想才被打破。不過，也無所謂嘛，自己的首要目的是代表藍溪閣前來招攬蘇沐秋。PK的勝負，沒有那麼重要。不得不說，身為精英玩家的筆言飛職業素養還是很充分的。

　　然而，這一切，都被一句「太長，沒看」瞬間擊敗。

　　……

　　又是一陣沉默。

　　這次，連曙光旋冰也沒說話了。畢竟，蘇沐秋的實力擺在那裡，每個人都很清楚。

　　半響，還是春易老出來收拾場面：「沒事，既然遇到過一次，總會再遇到的，繼續排競技場吧，刷得多了，他總會看。」

　　也對，藍溪閣的精英玩家們紛紛收拾好情緒，繼續開刷競技場。

　　春易老雖然面上十分從容，但其實內心也有點擔憂。道理確實是他說的那個道理，但是，萬一是別的公會先遇到呢？萬一蘇沐秋就看到了別的公會的聊天內容呢？

　　藍溪閣最先遇到人原本可以算是天賜良機撥得頭籌，現在看來，卻是徒勞無功。徒勞無功尚可接受，別為他人做嫁衣就好。

　　藍溪閣會用的辦法，別的公會自然也會用。一個人的文字泡不起作用，刷的人多了，蘇沐秋再心無旁騖也會忍不住看一看吧，這一看……

　　春易老趕緊打開了第十區各大公會頭頭腦腦們的討論組，企圖獲得別的公會和蘇沐秋的接洽情報。

　　讓春易老倍感安慰的是，討論組裡暫時沒有發現別的公會和蘇沐秋接上頭。當然，接上頭也不見得別人會說。可是，這種時候，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然而，春易老也沒能欣慰多久。筆言飛遇到蘇沐秋之後的第二天，第十區、神之領域同時發佈了系統公告——歡迎第十區玩家蘇沐秋進入神之領域。

　　神之領域的老鳥們都已經麻木了，這段時間關於蘇沐秋的帖子和之前君莫笑的帖子一樣，屠遍了榮耀論壇各大版塊。甚至有人開了盤口，賭蘇沐秋什麼時候進入神之領域。

　　現在蘇沐秋終於來了，神之領域的老鳥們居然有了一種塵埃落定的感覺。

　　老鳥們很淡定，卻有人不那麼淡定。別人不知道蘇沐秋是誰，和桓嫆十分熟悉的義斬五人組顯然是知道的。要是桓嫆同意加入義斬，樓冠寧還會安排公關在論壇炒作一波。既然桓嫆不來義斬，樓冠寧等人也不會說出去。

　　樓冠寧等人不淡定是因為別的原因。

　　桓嫆的Q/Q上，一個聊天框不停在跳動。

　　文客北：「嫆嫆，你可算來了，老樓準備約大神葉秋PK，就等你了，哥幾個夠意思吧？」

　　「葉秋？是我想的那個嗎？」桓嫆有點驚訝。葉秋作風一向神秘，樓冠寧居然能約到他，厲害了啊我的老樓。

　　「就是你想的那個，一葉之秋的操作者，大神葉秋。」文客北瞬間回了一行字。

　　「房間號。」桓嫆立刻回道。

　　之前在全明星週末，桓嫆有機會和葉秋PK了一次，雖然沒能贏，但也賺到了經驗，技能電競天才順利升級到了LV6。沒想到現在居然還有機會，桓嫆當然毫不猶豫。

　　「修正場1107，密碼yizhantianxi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