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中午，霸圖戰隊食堂。

　　韓文清到的時候，張新傑已經吃完了飯，正在喝湯。韓文清沒有去點餐，而是在張新傑對面坐下，等他喝完湯。

　　換了別人，隊長在等，恐怕早就加快速度了，張新傑卻依然不緊不慢，喝完湯，又從容地取餐巾紙擦了擦嘴。

　　韓文清見他結束了，才開口道：「你抽個時間和顧桓嫆談談。」

　　「好。」張新傑答應道：「吃完晚飯後我就過去。」白天是固定的訓練時間，張新傑顯然並不打算隨意更改日程。

　　顧桓嫆生病的事，張新傑已經知道了，韓隊回來以後，在訓練間隙的休息時間裡說過了這件事。

　　還要和本人談一談，恐怕，並不僅僅是生病的事情。張新傑沒有追問原因，憑著多年的隊友默契，他覺得韓文清還有下文。

　　果不其然，韓文清道：「我覺得小顧這個人，不太踏實。」

　　不太踏實？這個評價，在誰看來，似乎都不該落在顧桓嫆身上。她訓練認真、態度嚴肅，即便在霸圖這樣作風嚴謹的戰隊，也從來沒有讓人挑出任何不是。

　　可是，韓文清顯然不是無的放矢的人，張新傑推了推眼鏡，道：「知道了。」

　　桓嫆覺得不舒服的時候，其實還遠遠沒有到發燒的程度。自己的事情自己知道，桓嫆一發現鼻塞，立刻沖了一包感冒沖劑，然後，舒舒服服地把自己裹在被子裡，準備好好發汗睡一覺，養精蓄銳，明日再戰。

　　然而，桓嫆萬萬沒想到，她剛睡著，就被一通直達精神的系統聯絡吵醒。

　　【系統提示：隨身外掛數據收集完畢，是否立即更新？】

　　迷迷糊糊間，桓嫆下意識地選了是。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顧桓嫆本人尚且是總部投影在全職次元裡植入她本尊意識的一組數據，更何況這個承載在她個人數據上的外掛。

　　換句話講，也就是說，外掛升級，數據維護，她當機了。

　　為了避免被人發現異常，系統很機智地給她安排了一個生病發燒的擬態——這才是她發燒的真正原因。

　　桓嫆對這個安排倒沒什麼意見，除了外掛坑爹外，系統的考慮向來很周到。

　　她放任系統接管了自己的身體，把意識沉浸在更深層次的睡眠中去。

　　然而，桓嫆萬萬沒想到，這次升級要這麼長的時間。等她醒過來，已經金烏西沉、暮色四合。

　　臥室裡只開了一盞暈黃的檯燈，暖色系的燈光下，現世安穩，歲月靜好。

　　現世安穩、歲月靜好個屁，看見她醒過來，孫隊醫闔上了明顯是用來打發時間的雜誌，道：「這幾天多注意休息，藥放在外麵茶幾上，你吃過晚飯後記得自己吃。」

　　「哦，對了，你錯過了飯點。不過不要緊，我讓食堂大媽給你留了小灶。」孫隊醫補充道：「滋補藥膳，我親自擬的配方。」

　　我……親自擬的配方，桓嫆內心幾乎是崩潰的，卻還是微笑道：「知道了，給你添麻煩了，謝謝。」

　　「不客氣，我就喜歡你這種聽啊不，懂事的病人。」孫隊醫臉上露出了一個和善的微笑。

　　監督著桓嫆吃了飯，喝了藥，孫隊醫才收拾東西，從容走人。他從容，桓嫆卻從容不起來，在她被孫隊醫「照顧」的時間裡，外面客廳已經來了一堆人。

　　都是霸圖戰隊的職業選手，有些是主力，有些是替補，聽說她醒過來以後，眾人紛紛發揚隊友愛前來探望。

　　霸圖戰隊單人宿舍的客廳並不小，擠了一堆人，卻還是有點侷促。桓嫆十分感激，感激的同時又有點羞愧。媽蛋，我沒有生病啊，都是系統搞的幺蛾子，我不是故意要欺騙你們的感情的！

　　深情厚誼，無以為報，桓嫆只好端正態度，打疊起精神，和眾人交流感情……直到兩尊大神走進來。

　　確實是兩尊大神，走在前面大步流星的是韓文清，後面拿著個記事本的，是張新傑。

　　韓文清皺了皺眉，道：「怎麼這麼多人？顧桓嫆還需要休息，都散了吧。」

　　有這麼個強力驅散在，客廳瞬間清場。

　　桓嫆把眾人坐得七零八落的沙發靠枕收拾了一下，請兩人坐下，又去泡了一壺紅茶。

　　韓文清皺眉看她忙碌，倒也沒阻止，只是筆挺地坐在沙發上，硬生生把戰隊統一配備的布藝沙發坐出了正襟危坐的味道。

　　桓嫆拿出茶杯，給韓文清和張新傑倒上茶，才道：「韓隊和張副隊找我有事？」

　　張新傑推了推眼鏡，看了看韓文清。韓文清不為所動，坐姿依舊筆挺。

　　隊長這是要旁聽嗎？中午的時候可不是這樣說的啊。張新傑微微詫異，卻還是翻開了記事本，語調平靜問道：「小顧，你在霸圖感覺怎麼樣，還習慣嗎？」

　　這樣的問題，不像是張副隊的風格啊，更何況，旁邊還坐著個韓隊，桓嫆若有所思，卻還是微笑著回答：「挺好的。」

　　張新傑的目光掃過已經恢復整潔的客廳，眼裡流露出觀察的神色，道：「俱樂部佈置的房間都一樣，你要是不喜歡，可以隨意改，不要太拘束。」

　　非常漫無邊際的聊天，可是，張新傑又怎麼會漫無邊際，桓嫆笑了笑，道：「不拘束，只是我挺懶的，懶得改。」

　　懶嗎？再懶的人，在一個房間裡生活了兩個月，總會留下屬於自己的痕跡。如果不是刻意，沒有人會把房間維持到幾乎等同於原來的模樣。

　　更何況，桓嫆從來不懶。除了訓練之外，桓嫆的個人生活也讓人賞心悅目。除了天生的顏值加成外，她永遠穿著時尚，談吐得體，為人友善，幾乎和所有人都相處良好。從沒見她出去逛過街，她的服飾卻不乏大牌，而且搭配得低調完美，並不喧賓奪主。

　　在電競圈這個多是不修邊幅的宅男的地方，她清新得像來自另一個世界。

　　這是一個任何事都力圖做到完美的人。

　　張新傑感受到了桓嫆隱隱的防備，這不太對——即使他並不擅長和隊員談心，但是，這還是不太對，是有什麼讓她覺得不安全了嗎？張新傑回顧了一下剛才的話題。

　　不含情緒，不涉及個人隱私，他雖然肩負著隊長交給他的談話重任，但他並沒有開門見山，反而是頗有耐心地循序漸進。

　　問題不是出在自己身上，這種情況只能說明——顧桓嫆是一個對他人情緒極度敏感的人。哦，不，或者說，她是一個極擅體察別人心思的人。

　　果不其然，他還沒有接話，桓嫆已經掛起一個俏皮的微笑道：「要不，有勞張副隊你幫我看看？怎麼調整？」

　　恰到好處的要求，有些親密，卻又不過分，非常委婉地暗示你她已經接受到你的好意，並願意主動更進一步。當然，這種主動也是有分寸的，不管你選擇同意還是拒絕，都不會讓你為難。

　　不得不說，顧桓嫆是一個很好的聊天對象，但是，她並不是一個可以輕易被剖析的人。

　　太狡猾了，和她本人的年紀相比，顧桓嫆熟練得彷彿身經百戰。

　　張新傑推了推眼鏡，這場談話的困難程度超出了他的預期。

　　桓嫆留意到他的動作，嘆了口氣，道：「張副隊，我沒事。」

　　「雖然不小心生病嚇到了大家，但是，我真的沒事。以後我會注意調整自己的狀態，不給大家帶來麻煩。」

　　「你不用擔心我，也不用特意來找我談話。」桓嫆非常可愛地皺了一下鼻子，道：「更何況，不是我說，韓隊往旁邊一坐，你再掏出個筆記本，這哪像是談話啊？審訊還差不多，也虧得我心理素質好，換了別人，早就戰戰兢兢把幹過的壞事都招供了。」

　　韓隊往這一坐，確實是有這種效應。張新傑的思維一瞬間出現了空白的斷層，他幾乎是毫無防備地被顧桓嫆帶跑了，忘記了自己來找顧桓嫆談話的中心思想。

　　可是，問題是，他不該毫無防備。正如顧桓嫆能夠洞察他的想法一樣，他也能洞察對方。然而，他還是被綁到了對方的思維上，跟著對方的節奏起舞。

　　這不應該，張新傑謹慎地調整了一下心態，整理了一下思路。他很快弄明白為什麼自己會被顧桓嫆帶跑。顧桓嫆用一個非常坦率的態度來掌控節奏，坦然地談到了自己的狀況，你以為她真的要坦誠了，實際上，她卻只是打了個擦邊球，保證有，態度有，就是沒有自己真正的想法。然而，這個時候你已經反應不過來了，你被她迷惑，讓她瞬間佔據局面，化被動為主動，並且，非常從容地反將你一軍。

　　張新傑有一瞬間甚至想，或許再談話的一開始，顧桓嫆就分析了自己，並制定好應對策略。不過，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他強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如果你心理素質不好？你會招供什麼？」韓文清沉聲道。

　　張新傑瞬間反應過來，哦，對了，顧桓嫆是將了自己一軍。但是，隊長可從來不是會被輕易將軍的人。

　　桓嫆笑了笑，道：「那要看韓隊想知道什麼？」

　　「你喜歡榮耀嗎？」韓文清的問題來得乾淨利落，一如他本人。

　　和可能會感性、煽情、熱血的問題相比，韓文清表情嚴肅，目光甚至還有點嚴厲。

　　幾乎要脫口而出的喜歡被桓嫆嚥了回去，她清楚韓文清的性格，這樣輕浮的回答不會讓他認可。其實，離開賽場，韓文清整個人的氣勢已經收斂了很多，但是，無論眼神還是肢體動作，他依舊強勢得讓人無法拒絕。

　　也不是真的無法拒絕，可是，如果你尊重他，你就不會去拒絕。

　　桓嫆仔細思考了一下，發現自己竟然沒有答案。是的，榮耀對她而言，更多的是一個完成任務的工具，一門必須掌握的技術，一個維繫她1000積分的載體。即使過程中遇到很多困難，即使暫時還前途未卜，她依然用金牌執行者完成任務的心態，迎難而上、鍥而不捨、攻堅克難。

　　喜不喜歡對她而言，太過奢侈，暫時還沒空去考慮。

　　桓嫆收起微笑，認真地道：「我不知道。我只能說，榮耀對我很重要。」

　　「如果重要的話，那就試著去喜歡它。」張新傑微微眯起眼睛：「即使心裡有遙遠的目標，也不妨礙你先腳踏實地。」

　　多年的隊友默契，讓張新傑一瞬間跟上了韓文清的思路，他終於明白韓文清口中顧桓嫆不夠踏實的意思。或許，應該換句話說，顧桓嫆不夠真實，不夠接地氣。她很完美，也很優秀，你能看到她的努力，可是，你卻無法將她這個人和整個霸圖結合起來。

　　她別的都不缺，她缺的是是別的電競選手最不會缺少的，為勝利沸騰的熱血。

　　「榮耀很好，霸圖也很好，試一試吧，你會喜歡的。」張新傑認真地道。

　　桓嫆悚然而驚，她萬萬沒有想到今天的談話會走到這樣一個局面。不錯，從一開始，她就看出了張新傑的不同尋常。她不著痕跡地轉移著話題，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韓文清才是這種談話的攻堅手。

　　他看穿了她，然後，不容她迴避地帶領她直面現實。她不畏懼直面現實，可是，她有很多年沒有這樣被動過了。

　　一瞬間，桓嫆幾乎覺得有點狼狽。然而，狼狽中還夾雜著一種奇妙的愉悅。我是這個世界的外來者，然而，我一樣希望有人能明白我的想法。

　　這是根植在人類靈魂深處的趨同性，也是隱藏在面具下靈魂難得的自我懈怠。

　　這種愉悅促使桓嫆坐正了身體，同樣認真地回答：「好。」

作者有話要說：

走內心戲的一章，桓嫆會逐漸真正成長起來的！節奏有點慢，但是，這些情節不能省略，桓嫆也不能一直做一個製片人，湊嫑臉的說一句：霸圖激發桓嫆的競技熱血，興欣則教會桓嫆去享受這個遊戲。

再PS：問我性別的是幾個意思？姬佬就不能有太座有腦婆了嗎？你們的眼光！多麼侷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