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Q市，霸圖戰隊。

　　經理趙傑看著前來報導的顧桓嫆，著實有些犯難。按理說，只是受邀試訓，還沒拿到職業合同的選手，不用他出馬接待，只要交給訓練營主管就行。

　　可是，趙傑心裡清楚，這個顧桓嫆原本是老闆一力主張要簽下來的選手。有技術，長相美貌，放在哪家戰隊都是搖錢樹。目前聯盟技術最好的女選手是楚雲秀，可大家還不是只認可蘇沐橙？

　　趙傑和老闆一個看法，可惜在戰隊隊長韓文清那裡被打了回票。霸圖有一個很奇異的現象，和別的戰隊俱樂部老闆拍板、經理執行不同，霸圖戰隊隊長韓文清在俱樂部人事上有很大的話語權。

　　固然，這是因為韓文清作風強硬，但是，也和老闆對韓文清的尊重分不開。這不，在顧桓嫆的事情上，老闆又一次尊重了韓文清的意見。

　　趙傑打聽過，別的戰隊提供的都是選手簽約合同，只有霸圖好清純好不造作地發出試訓邀請。他原本以為是沒戲了，不過是盡人事聽天命，卻沒想到，顧桓嫆什麼條件也沒談就來了霸圖，目前看來十分積極。

　　積極好啊，既然來了，在商言商，老闆十分想留下顧桓嫆。於是，暗自提點趙傑，在合理的範圍內給顧桓嫆最大的優待。老闆耳提面命以後，就飄然而去，只苦了趙傑，拿著一個燙手山芋，不知道怎麼安置才是合理範圍內的最大優待。

　　訓練上還好說，現在還在常規賽，不到季後賽，霸圖這樣的豪門戰隊，對常規賽自然行有餘力，有的是時間來訓練新人。更何況，韓文清同意把人叫來試訓，也不會不聞不問。

　　生活上就麻煩了，和職業選手一個待遇，安排在戰隊這邊，不太名正言順。和訓練營那些小傢伙們一個待遇，又說不過去。

　　趙傑心裡一邊揣摩一邊和桓嫆握手，道：「顧小姐，歡迎歡迎。」

　　一旁作陪的是訓練營主管的徐成，當下，代為介紹道：「這是我們戰隊的趙經理。」

　　徐成何其伶俐，眼見著經理親自出馬，哪裡還揣摩不過來。於是，介紹起人來也不說霸圖戰隊，改說我們戰隊，拉攏之意可見一般。

　　桓嫆有些驚訝，卻不露聲色，伸出手去和趙傑相握。

　　趙傑簡單介紹了一下戰隊的情況，言辭十分懇切，無一不是暗示桓嫆，我們相當重視你。

　　桓嫆心想，即便你不重視我，我也有實力讓你重視。掛逼，就是這麼自信。

　　她內裡開著小差，外在流露出來的態度卻相當端正，不時點頭，見趙傑說得自己都幾乎信了時，臉上還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微笑。

　　這一笑，對面兩人又是一怔。兩人知道顧桓嫆貌美，不過，顧桓嫆進來到現在，除了第一眼失神以後，兩人都頗端得住。卻沒想到，漂亮姑娘笑起來，那殺傷力是加倍的。

　　趙傑失神了幾秒，才撿起話頭，猶豫再三，還是道：「你暫時就住在訓練營那邊。」

　　趙傑不是不想優待顧桓嫆，可韓文清是誰，固執到幾乎頑固的地步，強硬作風傳遍聯盟，連老闆都敢吼的人，眼裡可揉不進沙子。萬一這個特殊安排叫他看不順眼，出口訓斥了桓嫆，反為不美。

　　顧桓嫆還是住訓練營那邊更妥當。為了安撫桓嫆，他有意強調了暫時兩個字。

　　趙傑心裡千回百轉，面上卻自以為不露口風。但桓嫆早就成了人精，察言觀色間，立刻就猜了個八/九不離十——無非是老闆和隊長想法不同罷了。不過，韓文清確實有魄力，叫老闆也不得不暫避鋒芒。

　　桓嫆雖然有身為金牌執行者「驕奢淫逸」的作風，但其實頗「能屈能伸」，當下，也不在意，應道：「好啊。」

　　一副聽憑安排的樣子，徐成卻急了，道：「訓練營都是男孩子，顧小姐去，不太合適。」

　　職業聯盟各大站隊，雖然只有藍雨戰隊有藍雨廟的稱呼，但是，其實霸圖戰隊也沒有女選手。而且，霸圖和藍雨一樣，連訓練營都沒有妹子。

　　不過，霸圖戰隊隊長韓文清強勢，副隊張新傑嚴謹，隊伍裡沒人議論這個。藍雨戰隊隊長喻文州溫和，王牌選手黃少天又是個話嘮，控制力就不如霸圖。於是，才有了藍雨廟的「美稱」。

　　桓嫆的安置，趙傑現在才想好，徐成又哪有準備。訓練營這邊確實都是男孩子，而且，因為是假期，前來參加訓練的孩子很多，霸圖戰隊的訓練營宿舍，雖然不是單間，但也基本住滿了。

　　就算沒住滿，那男生宿舍裡加一個女孩子進去，也不合適。

　　趙傑千算萬算，也沒算到這個。他畢竟是經理，精力放在職業選手這邊，不負責訓練營，對訓練營的事務只是大概瞭解，並不清楚具體情況。

　　這下，不住戰隊這邊也得住戰隊這邊了。更為微妙的是，因為韓文清自帶讓人交出錢包的氣勢，霸圖戰隊職業選手這邊，唯二空出來的房間，都在韓文清房間的旁邊。

　　哎，也不知道這姑娘能不能hold住韓隊的壓力。趙傑望著分外貌美，也分外讓人有呵護欲的顧桓嫆，十分懷疑。

　　訓練營基地這邊，又是另一番光景。

　　春節剛過完沒多久，寒假還未結束，趁假期來參加訓練營的孩子很多，一踏進訓練營基地，孩童的喧鬧聲就撲面而來，十分有活力。

　　桓嫆在徐成的帶領下，走在基地的迴廊上。桓嫆聽著孩子們的喧鬧聲，第一次覺得自己年紀有點太大了。電子競技是一個吃青春飯的行業，如果沒有隨身外掛的幫助，哪怕她比現在更為努力，也比旁人起步晚。

　　還要更加努力才對，桓嫆默默決定。

　　不過，越到後面，越是安靜。訓練營是分期的，有一期、二期、三期、四期。每一期訓練結束後，都會通過考核來決定每一位的去留。越到後面，人數就越少。

　　徐成腳步不停，帶著桓嫆走進走廊盡頭最裡間一間訓練室。這件訓練室只有六個人，年紀約莫在十七八歲的模樣。只有一個看起來比桓嫆略大，似乎有二十出頭。

　　徐成介紹道：「這邊就是第四期訓練營了。小顧，你就暫時在這邊訓練。」

　　眼見著桓嫆十分配合，徐成對她的稱呼，也從一開始的顧小姐過度到了現在更親近的小顧。桓嫆自覺年紀大了，那只是相對於訓練營的孩子們。在徐成面前，她是不折不扣的小顧。

　　訓練室裡的人看見主管帶了個姑娘進來，還是個過分漂亮的姑娘，一怔之下，都站起身來。徐成又介紹道：「這位是小顧，暫時和你們一起訓練，你們好好相處。」

　　這次介紹，顯然是對訓練室裡其它人說的，那個二十出頭的男孩子率先應了聲是。

　　桓嫆抬眼看去，男孩子長得很高，桓嫆自己已經快170cm了，穿著高跟鞋卻還比他矮一頭。

　　他穿了一件深色的毛衣，膚色微黑，天庭高闊，眉毛斜飛入鬢，微微俯視人的時候，有一種帶著少年意氣的匪氣。有點壓迫人，卻不討厭。

　　徐成交代了幾句，就帶上門出去了。

　　桓嫆已經看出這個男孩子是領頭的，微微一笑，伸出手道：「自我介紹一下，我叫顧桓嫆，木亙桓，女容嫆。」

　　男孩子垂睫看著她，道：「秦牧雲。」說完便轉身指著門口一排電腦，道：「就剩那邊有空電腦了，你先暫時坐在那邊，好不好？」

　　他這一轉身，自自然然，桓嫆伸出來的手就落了個空。

　　同外形的匪氣不同，他這個難堪，給的卻是不露痕跡。桓嫆挑了挑眉，從容地收回手，道：「好。」

　　這間訓練室內有八台電腦，呈口字排列。除了門口那兩台，別的地方都坐滿了人。

　　這樣的安排再正常不過，可是，桓嫆卻微妙地覺得，自己被孤立了。

　　不過，就算孤立，也不是什麼值得奇怪的事。桓嫆聽完徐成的介紹，已經明白這間訓練室的少年都是過五關斬六將大浪淘沙留下來的角色，她這一下子空降，可不是容易讓人不滿？

　　桓嫆轉身，在最靠近門口那台電腦前坐下，打開電腦，掏出蘇沐秋的賬號卡，開始登陸遊戲。

　　蘇沐秋的神之領域挑戰任務還沒做完，不過，在做的過程中，角色已經升到了55級。

　　神之領域的挑戰任務流程很複雜，很多考驗操作的任務頗有難度。不過，頗有難度針對的是普通玩家，桓嫆連一課一練都搞得定，哪裡還害怕這些任務，她唯一還沒開始做的任務是競技場連勝。

　　競技場連勝的要求很多，有時間要求，血量要求，還有次數要求。桓嫆交掉前面的任務，去市場淘換了一身55級橙裝，學了新的55級技能後，才開始做競技場任務。

　　蘇沐秋目前的等級是55級，和70級的玩家PK，桓嫆倒不是沒有信心，不過，磨刀不誤砍柴工。她已經預料得到，這是許多場對她並沒有幫助的PK，與其浪費時間，還不如裝備穿好一點越快結束越好。

　　蘇沐秋準備妥當，走進了競技場，不出桓嫆所料，雖然有15級的等級壓制，但她勝得也是相當輕鬆。

　　這邊，六人見她坐下了，也跟著坐下。其間，不斷有人拿水上廁所，一次次從桓嫆身旁路過。

　　桓嫆心知別人拿水上廁所是真，趁機看她在做什麼也是真。不過，她也不在意，不過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罷了，任務要緊。

　　只有秦牧雲沒有這樣做。但是，他沒有那麼做，有人卻要告訴他。六人都是第四期訓練營的成員，互相間也有一個討論組。

　　這不，討論組裡，那個惇惇實實的小胖子許飛說話了：「你們猜我看見了什麼？這個顧大小姐在網遊裡虐菜呢。」

　　底下一排錘桌笑，顯然，幾人雖然還不是職業選手，卻已經以職業選手自居了。職業選手去網遊裡面虐菜，找存在感呢這是？

　　只有一個人發出了不同的聲音。

　　「我看她才55級。」說這話的，是戴眼鏡的周成浩。

　　「這有什麼？你難道不能跨級網遊虐菜？」許飛回道。

　　「呃。」周成浩發了個流汗的表情，沒說話了。

　　周成浩確實是他們中間實力較弱的一個，許飛自覺話不投機，轉頭道：「牧雲你說呢？@秦牧雲」

　　秦牧雲原本不打算接話，被@了卻不得不回覆：「關心別人做什麼，做好自己的事。」

　　秦牧雲年紀最大，技術也最好，在六人中隱有領頭之勢，許飛不服氣地翻了個白眼，卻沒再說話了。

　　秦牧雲關上了討論組，點開了訓練軟件，卻久久沒有動作。

　　他並不像他表面那樣平靜。和許飛等人不同，秦牧雲對顧桓嫆的瞭解要多得多——神槍手，技術強大，和葉秋PK成平局。秦牧雲自己也是神槍手，挑戰賽上那場PK，他翻來覆去看過了很多次，一再復盤，卻只得出了一個結論，他不如顧桓嫆。僅僅看技術，顧桓嫆就比他老辣很多，顧桓嫆能做到的，他暫時還做不到。

　　至於戰術眼光，他更是沒法比。更何況，顧桓嫆的對手還是葉秋那樣的大神。

　　秦牧雲也知道俱樂部為什麼會找顧桓嫆來，霸圖戰隊的神槍手王池軒已經確定要在本賽季結束後轉會離開，原本空下來的神槍手賬號，是要交給秦牧雲的。

　　雖然戰隊還沒明說，但隊長韓文清已經來考察過他了。

　　和別的隊員面對韓隊時的戰戰兢兢不同，秦牧雲很珍惜這樣的機會，他馬上就二十一歲了。這個歲數在別的戰隊基本都是老將，可他還呆在訓練營。

　　於是，秦牧雲越發努力，在韓隊來的時候，表現得越來越好。韓隊雖然從來沒有誇獎認可過他，但是先後又來了很多次。韓隊並不是一個和氣的人，能來那麼多次，已經足夠說明問題了。

　　秦牧雲沉下心，就這樣，向著自己的目標，不斷前進。

　　可是，他沒想到，會從天而降一個顧桓嫆來。

　　從主管帶顧桓嫆進門的那一瞬，秦牧雲的心就亂了。不過，他遠比旁人沉得住氣，並沒有叫人看出異樣來。

　　顧桓嫆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他腦海裡只有這樣一個念頭。

　　戰隊高層的決策，秦牧雲並不會知道。可是，秦牧雲也並非蠢人，他思索再三，終於想明白了。顧桓嫆會來這裡，只能說明一個問題，他們彼此的身份，都是一樣的。

　　顧桓嫆確實技術比他好，可韓隊並沒有放棄自己！秦牧雲並不知道自己身上的哪個地方是韓隊看重的，但是，只要有，就是好的，他還沒有到自暴自棄的時候！

　　訓練軟件一直開著，因為沒有操作，冒出了很多醒目的紅色錯誤提示。

　　按道理，應該重開一局。秦牧雲卻毫不在意，他的雙手穩穩地落在鍵盤和鼠標上，就著這局殘局，不停打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