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復盤結束了，所有人都陸陸續續地走出了訓練室。

　　除了秦牧雲。

　　秦牧雲有些迷茫地靠在椅背上，眼神放空，就這麼維持著同一個姿勢，直到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夕陽西下，暮色四合，窗外的路燈還沒有亮，訓練室內暗影憧憧。秦牧雲懶得去開燈，他知道該走了，該去吃飯，可是，骨子裡卻始終提不起勁來。

　　直到有人走了進來。

　　一瓶水，輕輕放在他面前的桌上。

　　秦牧雲抬起頭，看到一張斯文溫和的臉。

　　是林敬言。

　　「還在回味啊？」林敬言笑道。

　　秦牧雲下意識地點了點頭，緊接著，又搖了搖頭。這場團隊賽，他有太多要回味的東西，可惜，直到現在，他也沒能把握到正確的方向。

　　如果連最擅長的地方也要捨棄，那麼，他還有什麼可以倚仗的呢？

　　「比賽輸了不要緊，但是，不要動搖自己的內心啊！」林敬言笑眯眯地道。

　　秦牧雲一驚。

　　不要動搖自己的內心！可是，自己的內心，到底該怎麼選擇？

　　秦牧雲下意識地望著眼前這位前輩，林敬言來霸圖不過一個賽季，和自己一樣，他也算是霸圖的新鮮人。但是，他卻和霸圖融合得非常好。這位前輩的人生，也算是大起大落，幾經周折。他攀登過頂峰，操作著唐三打，奠定了第一流氓的地位，他也到過人生的低谷，被俱樂部放棄，直到來到霸圖，再度踏上征程。

　　林敬言沒有迴避他的目光，依舊微微含笑，十分和氣。除了顧桓嫆外，林敬言是霸圖俱樂部人緣最好的人。和顧桓嫆天生麗質自帶三分好感加成不同，林敬言的好人緣，是由他的性格決定的。林敬言一副厚道溫和的好脾氣，再加上一張端正斯文的臉，上到戰隊老闆，下到看門大爺，都和他相處得不錯。

　　他是那種天生就能讓人依靠信賴的人。

　　也許是因為這種信賴，秦牧雲忍不住和林敬言說出了自己的心裡話：「前輩，你說，我在團隊賽裡有什麼價值？為什麼戰隊會需要我？」

　　「我接到韓隊的電話的時候，也想過這個問題。」像是早有預料，林敬言拉開一把椅子，在他身旁坐下：「第八賽季結束的時候，我覺得我還能打，可是，呼嘯不要我。」

　　林敬言自嘲地笑了笑，繼續道：「我當時甚至考慮過去名額隊，哪怕只是為了保級，也總有一個奮鬥的目標。」

　　「直到韓隊打電話邀請了我。和你一樣，當時的我很意外，也很茫然。可是，即便再意外、再茫然，我也知道我該抓住這個機會。所以，現在我站在這裡。」

　　「你問我為什麼戰隊會需要你，我沒法解答這個問題。但是，邀請你入隊的人可以回答。」林敬言一邊說著，目光卻投向了窗外。

　　窗外，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過。即使天色已晚，秦牧雲也分辨得出，這兩個人是張新傑和顧桓嫆。

　　邀請自己的人，不是韓隊？是張副隊？不對，林敬言前輩的目光，分明落在了顧桓嫆身上。

　　顧桓嫆，實驗組，學霸，別人家的孩子，天才選手，戰術高手，最具神格的新人。

　　秦牧雲再大度，再豁達，這個時候也不太想面對桓嫆。即便性格老成，他也才二十一歲，還是一個偶爾會逃避一下現實的年輕人。

　　然而，桓嫆卻沒有讓他逃避，桓嫆徑直走進訓練室，打開下午用來看復盤錄像的投影儀，放了一段視頻。

　　很讓人眼熟的一段視頻。可不是眼熟嗎，視頻錄的是夏休期桓嫆邀請他去搶BOSS的戰鬥場景。視頻裡的三個主角都在場，他們是一個團隊，頂著葉修大神的壓力，合作無間，最後，成功拿下了BOSS。

　　錄製這個視頻的時刻，可以算是他人生很快樂的時刻。搶完BOSS不久，他就拿到了戰隊的合約。

　　桓嫆放這個視頻，是什麼意思？秦牧雲有點疑惑。

　　桓嫆也沒讓他疑惑太久，解答道：「我錄完這個視頻以後，就拿給張副隊看了，說服張副隊給戰隊增加了一個神槍手的位置。」

　　「你別急著謝我，」桓嫆可愛地皺了一下鼻子，道：「我之所以能夠說服張副隊，是因為張副隊看到了你在團隊裡的價值。你這個人，明明承擔著很重要的任務，可是，在團隊裡的存在感卻很低。」

　　誰要謝你了，秦牧雲心想，我是對照組，我就是存在感低，我現在還很生氣呢。不過，他想歸想，卻沒有攔住桓嫆的話頭。桓嫆繼續道：「當時，張佳樂前輩還沒有來，但是，我和張副隊都看到了你這種低存在感的特質在百花打法下能發揮的作用。所以，張副隊也同意了。」

　　百花打法，既是掩護，也有殺機。存在感低，確實更容易在百花打法下發揮出其不意的作用，秦牧雲驚訝地發現，他居然被桓嫆說服了。

　　因為，桓嫆說的就是事實。甚至，為了配合他，桓嫆的銀武特效也做了取捨，飛花濺玉，彈影流霜，非常華麗的特效，進一步放大了這種作用。霸圖的兩個神槍手，有人在陽光下如花綻放，也有人是暗夜裡的優曇。即使桓嫆從來沒有專門提點過他，他也做得很好。直到他被周澤楷火力壓迫，有意地強調了個人風格……

　　然後，輸掉了比賽。

　　他一直苦苦追尋的東西，竟然是他從來沒有注意過的東西。

　　秦牧雲一口氣沒能發出來，憋了半天，只憋成了別彆扭扭的感激：「那為什麼你和張副隊從來沒有對我說起過？」

　　桓嫆促狹地笑了笑，道：「張副隊覺得不能給你太大壓力，至於我嘛，我覺得看你一個人自己在那尋思也挺有意思的呀。」

　　喂，有你這樣的隊友？有你這樣的指揮嗎？秦牧雲臉色漲得通紅，卻看到林敬言不贊同地搖了搖頭，然後，遞給桓嫆一個滿含笑意和縱容的眼神：「小顧，不要調皮。」

　　「哦。」桓嫆瞬間端正了態度，老老實實地答應了一聲，才道：「雖然我和張副隊的初衷都是發揮你在團隊賽裡的作用，但是，我覺得，你不能只做一個團隊賽選手，你應該有自己的路。」

　　「至於這條路該怎麼走，全靠你自己，沒有人能幫你決定。」

　　「不過，你一直都走得不錯，不是嗎？」

　　「在個人賽發揮自己的長處和在團隊賽打好配合並不衝突。」桓嫆總結完畢，最後，還不忘編排一下張新傑：「你又不是治療，只能打團隊賽。」

　　秦牧雲總覺得，在林敬言面前，桓嫆變得跳脫了很多。當然，也不止她一個人這樣，想想張佳樂前輩……算了，還是不要想的好。

　　雖然態度有點跳脫，但是，桓嫆說得很對，堅持發揮自己的長處和打好團隊賽的配合並不衝突。這不是非此即彼的問題。自己想問題，還是想得太偏頗了。他確實不如桓嫆。但是，他也不必和桓嫆去比較，他們是一個團隊，一個整體。

　　而且，路還長著呢！

　　秦牧雲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

　　窗外，天空徹底暗了，路燈閃了閃，堅定地亮了起來。剎那間由近及遠，鋪成一條溫暖的光河。這光河彷彿無窮無盡一般，一直蔓延到視線的盡頭，蔓延到無窮無盡的遠方，既像指引迷途旅人前行的燈火，又像通往遊子遠方的家鄉。

　　秦牧雲打開桌上的水，長長地灌了一口下去。他什麼都不想說，他也什麼都不必說，因為，一切都已經在不言中。

　　無論是林敬言前輩，還是桓嫆，折回來唯一的目的，都是為了開解自己。或許，為了達到最好的效果，他們還兵分兩路，小心翼翼。

　　自己哪有這麼脆弱，這裡是霸圖。他是新人，更是霸圖人。秦牧雲站起身，主動招呼道：「林敬言前輩，小顧，吃宵夜嗎？」

　　林敬言笑了笑，道：「好啊。」

　　「你要請客啊？」桓嫆立刻道：「那可不能只請我和林敬言前輩。」

　　「還要加上韓隊，還有張佳樂前輩，還有白言飛前輩，還有小宋……」桓嫆拿出手機，一邊念叨，一邊狂爆手速群發了信息。最後，才煞有介事地宣佈：「我們今天要吃窮你！」

　　又被反客為主了，秦牧雲有點無奈，但是，內心卻沒有一點脾氣。

　　長得好的人就是佔便宜，就連窮凶極惡的吃大戶形象，也顯得十分可愛。秦牧雲看著桓嫆，腦海裡冒出了一個不著邊際的想法。不過，這個想法剛剛誕生，就被他下意識地甩掉了。

　　桓嫆可不僅是可愛，還十分體貼。雖然不太想承認，但她真的很好，比他第一次見面時候意識到的，還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