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事情是這樣的。

　　廣告播出以後，桓嫆和周澤楷上了熱搜，榮耀聯盟最高顏值最般配CP的話題熱度一直不減。廣告商想要熱度，聯盟想要造星，於是，本著趁著話題炒作的原則，雙方都沒有在第一時間澄清事實——這是周澤楷和顧桓嫆第一次合作，雙方基本沒有交集的事實。

　　明眼人都知道，這只是一場拉郎配。

　　然而，槍王粉絲基數大，就有那麼一些戲精型粉絲，從抱走楷楷我們不約，到拒絕洗腦、抵制倒貼，再到某家蹭熱度LOW到地心等等等等，腦回路曲折迂迴得加起來可以繞地球三圈。

　　槍王粉絲戲多，桓嫆的粉絲也不是省油的燈。槍王的粉絲強行加戲，桓嫆的粉絲也坐不住了。因為學霸的光環吸引，桓嫆的粉絲質量都挺高的，噴起人來頭頭是道，章法嚴謹，以弱戰強，居然旗鼓相當，不落下風。

　　就此事件，有個特別毒舌的顧粉點評道：「周澤楷和別人拍廣告你就受不了到處撒潑惡意碰瓷的話，周澤楷結婚你豈不是要去自殺？」一時間引得無數顧粉點贊轉發。

　　劇情如果只發展到這裡，不過是雙方粉絲的一場大戰。作為話題中心，周澤楷和顧桓嫆甚至都不知道還有這麼一回事。

　　然而，真有一個周澤楷的粉絲去自殺了。

　　這個自殺的女孩兒今年15歲，才上初二。自殺前回覆了那條被顧粉點贊轉發多次的點評：如你們所願，我去死了。

　　當然，這個年輕幼稚的女孩子沒能死成，她剛剛吞下大把安眠藥，就被父母及時發現送到醫院。

　　整件事被原封不動地登在了第二天的新聞上，那個女孩子自殺前發的微博也被截圖放了出來。雖然報紙通篇都在批判粉絲不理智的行為，但是，不可避免地，桓嫆被波及了。

　　娛樂圈常說，粉絲行為偶像買單。換到電競圈也一樣，那個15歲的女孩子固然是幼稚衝動的，可是，桓嫆粉絲的行為，也被指刻薄毒舌，沒有一點寬容。

　　輪迴戰隊第一時間發表了聲明，聲明周澤楷和圈內所有女選手沒都有任何超出友誼以上的關係。同時，也對女孩子送上了祝福，希望女孩子早日康復，調整心態，把重心放到學習上來。

　　非常官方也非常周到的回覆，相形之下，霸圖戰隊沒有任何回應，顯得十分漠然。不是沒有媒體試圖打電話過來採訪桓嫆本人，但是，這些電話都止於戰隊宣傳部，止於訓練室之外。

　　霸圖戰隊不允許任何新聞來分散選手的注意力，哪怕這個新聞和選手本人相關。

　　桓嫆知道這件事時，已經是下午五點多。訓練結束後，張佳樂日常刷微博，刷著刷著，表情變得十分精彩。他放下手機看了桓嫆好幾次，欲言又止。

　　敏銳如桓嫆，當然第一時間注意到了。

　　「張佳樂前輩，是有什麼事情嗎？」早上訓練的時候，韓文清和張新傑先後出去了一趟，桓嫆回憶起這個細節，立刻問道。

　　張佳樂糾結了一下，正要說話，卻被韓文清制止了。

　　「一點小事，已經交給宣傳部處理了。」 韓文清黑著臉，一字一句地道。

　　桓嫆頂著他的黑臉，向張佳樂示意：「沒關係的，給我看看。」

　　張佳樂手機拿在手裡，給也不是，不給也不是，直到張新傑點頭：「小顧有知情權。不過，這件事和隊長說的一樣，只是一件小事，你不要放在心上。」

　　桓嫆本人也是有手機的，她問張佳樂要手機，其實不過是變相徵求正副隊的意見。桓嫆在該有分寸的時候，一直都很有分寸。

　　「只為維護偶像，粉絲互起口角，十五歲花季少女竟吞藥自殺。」

　　桓嫆平靜地念出這個標題，平靜地看完了整篇新聞，然後，平靜地放下了手機。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她身上，焦急、擔憂、安慰……種種情緒在每個人的臉上顯露著，包括一向嚴肅的韓文清，包括八風不動的張新傑，包括少年老成的宋奇英，包括斯文內斂的林敬言……

　　這實在太不霸圖了。

　　在這麼多人的目光洗禮下，桓嫆愣了一下，才道：「我沒事。」

　　她當然沒事。整件事情，從頭到尾都和她本人沒有任何關係。固然，那個女孩子才15歲，心智不夠成熟，情緒容易衝動。可是，這不能成為別人為她的行為買單的理由。

　　『已識乾坤大，猶憐草木青』——情感科的同事曾經這樣評價桓嫆。但是，桓嫆並不是一個毫無原則同情心氾濫的人，她自有一套判斷是非對錯的標準，她的底線，也比誰都堅固。

　　桓嫆之所以愣住，只是被隊友如有實質的情緒感染了。

　　俗話說，良言一句三冬暖。霸圖作為一支風格冷硬的隊伍，從來不屑於用言語來表達。但是，他們的行動，比言語更有力量。

　　「沒事就好，晚上7點，戰術會議照舊。」韓文清拍板道。

　　「不需要作回應嗎？」張佳樂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他在百花戰隊當了多年隊長，對這種新聞事件的處理，也很有經驗。

　　桓嫆笑了笑，道：「回應什麼？像輪迴那樣澄清嗎？沒有必要。至於祝福，我的祝福她估計不需要。」

　　張新傑推了推眼鏡，總結道：「俱樂部的看法也是一樣，沒有必要回應。」

　　三言兩語，就決定了整件事情。

　　一轉眼又是週六，比賽日，霸圖戰隊主場對戰越雲戰隊。霸圖整體發揮穩定，桓嫆的發揮尤其耀眼。擂台賽，她首發出場，直接完成了一挑三。接下來的團隊賽中，她扛起了指揮大旗。本賽季，霸圖雙核指揮由張新傑、韓文清向張新傑、顧桓嫆轉移，已經不是第一次了。然而，張新傑從頭到尾沒有插手，顧桓嫆一力獨擔，還是第一次。顧桓嫆也不負戰隊期望，漂亮的戰術佈置下，霸圖順利拿下了團隊賽。

　　常規賽第二十八場比賽，當天MVP，霸圖戰隊選手，顧桓嫆，角色：神槍手，蘇沐秋。

　　賽後記者招待會，桓嫆剛坐下，底下一片鎂光燈就閃起來，幾乎照得人睜不開眼。

　　跟桓嫆剛出道一戰成名那場記者招待會一樣的架勢，不過，底下的人，究竟會提出怎樣的問題呢？

　　答案很快就揭曉。

　　霸圖新聞發言人宣佈可以開始提問之後，一個記者就站了起來。

　　「請問顧桓嫆選手，對於之前十五歲女初中生因為和你的粉絲發生口角，最終吞藥自殺的事件，你有什麼想說的？」

　　所有的記者都看著桓嫆，由於霸圖戰隊不接受不採訪不解釋的態度，所有人等這一刻等得都已經太久了。

　　眾目睽睽之下，桓嫆平靜地說了兩個字：「沒有。」

　　「沒有？你的意思是，對這個事件，你完全不予評價嗎？新聞的一方當事人，可是你的粉絲。」記者十分詫異，然後，重讀了你的粉絲四個字。

　　「作為職業選手，我的責任就是打好比賽，其他的事情，我沒有義務評價。我也希望媒體能夠把關注的重心放到比賽上來。」

　　媒體關注的重心，當然應該是比賽。可是，媒體也想追尋新聞爆點。對媒體完全置之不理，是不是太囂張了？我們媒體怎樣做事，還用你來指點？帶著微妙的被冒犯感，記者又道：「那麼，你對你的粉絲也完全不回應了？」

　　有些惡意的提問。只等著她一句不回應，記者就可以給她扣上漠視粉絲耍大牌的帽子。

　　桓嫆卻只是從容地道：「我感激我的粉絲為我做的一切，同時，對他們的希望也一樣。」

　　「什麼一樣？」記者疑惑。

　　「把關注的重心放在比賽上來。」桓嫆很有耐心地重複了一遍。

　　霸圖就這樣蠻不講理又理所當然地無視了這條新聞。

　　於是，有人不干了。

　　首先是覺得被冒犯的記者。他們用一種貌似中立的姿態，再次點評了整個事件。女孩子是幼稚的，衝動的，可是，作為理智成熟的一方，是不是太過漠然？你不殺伯仁，伯仁卻因你而死。當然，聰明的記者是不會有傾向的，他們只會用充滿引導的詞語描繪一方的弱小可憐，和另一方的強大無情。一位記者甚至舉了一個例子，成年人和未成年人掰手腕，點到而止即可，何必非要把對方掰到骨折？

　　一人發聲，人人點贊。

　　神TM的掰手腕，神TM的點到即止。你主動挑釁，我被迫下場，贏了之後我揚長而去，藏身功與名。結果你賽後自行加戲，還非要我負責？我TM被惡意碰瓷了還非要我負責？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曾經有這樣一個古早笑話，大意是這樣的：樓主提問，很想報復一個人，知道他家的地址，請問有什麼隱蔽又經濟的報複方法？一樓回答：選一個黃道吉日趁著月黑風高靜悄悄吊死在他家門口。

　　看過的人都會心一笑。

　　然而，很不幸，這個笑話正在變成現實。

　　多可笑啊，記者自詡無冕之王，「耳目喉舌」。他們用一副慈悲寬容的嘴臉指點江山，激昂文字，以救世主的姿態高高在上地「規勸」別人的言行。只要稍微不稱他們的心意，他們立刻就宣佈你是異端，必須就地接受審判制裁。

　　輿論在他們手裡，只是一個隨他們心意變化的工具。

　　然後是網絡的鍵盤俠和聖母。

　　很多人甚至都不瞭解事情的來龍去脈。只知道一場罵戰，然後一方自殺了。15歲的女孩子哦，才上初中二年級。她弱她有理，你強你原罪。你缺乏同情心，對一個懵懂熱情天真純潔的花季少女，還要做到斬盡殺絕。已經有人為此差點（劃掉）付出生命代價了，你們為什麼還不肯寬容，還不肯自省？萬幸，女孩子沒死。但是，你們欠那個躺在病房的女孩子一個道歉！全世界都欠那個女孩子一個道歉！

　　再然後是槍王的粉絲。

　　上一輪撕逼失敗，槍王的粉絲明顯學乖了。再者，輪迴也澄清了周澤楷和顧桓嫆的「緋聞」。於是，槍王粉絲的火力集中點變成了論證顧桓嫆是不是電競圈毒瘤。

　　#一出道就抱霸圖F4大腿強刷存在感#

　　#以不肯屠神名義討好大神田森#

　　#全明星週末強行壁咚喻隊製造話題#

　　#拍廣告抱我楷大腿慘遭澄清#

　　不要小看腦殘粉的戰鬥力，顧桓嫆是不是電競圈毒瘤，她們說了不算。但是，她們卻可以跑到韓文清、張新傑、林敬言、張佳樂、周澤楷、喻文州等等被提到的人的微博下面，義正言辭地宣佈她們「嚴密論證」後的結果。

　　桓嫆的粉絲坐不住了。

　　尤其是那個點評「周澤楷和別人拍廣告你就受不了到處撒潑惡意碰瓷的話，周澤楷結婚你豈不是要去自殺？」的粉絲。

　　鍵盤俠們當然也沒有放過這個粉絲。可是，粉絲隨偶像（腦殘粉除外），霸圖和顧桓嫆沒有任何回應，這位粉絲也十分硬氣，頂著輿論的壓力，同樣沒有做出任何回應。

　　直到桓嫆大規模被黑。

　　這位粉絲覺得是自己給偶像帶來了麻煩。她發了一個微博，只有短短兩句話——「我可以道歉，但是，不是我覺得我錯了，而是為了我的女神顧桓嫆。」

　　一石激起千層浪。你還覺得你沒錯，你這種頑固不化的人，應該立即執行槍決！鍵盤俠們的立刻湧入這位粉絲的微博底下，開展了一場或者素質三連或者引經據典或者「苦口婆心」的罵戰。

　　然後，一直沒表態的桓嫆轉發了這條粉絲的微博，並且評論：「生活不是用來妥協的，該道歉的人不是你。」

　　直接觸動噴子的G點。

　　對於整場事件，榮耀聯盟其實一直是採取冷處理的態度。他們比誰都知道被迫處在風口浪尖的顧桓嫆的無辜。然而，不能再讓事情發酵下去了。電競圈需要關注度，卻不是這樣的關注度，這個本來就容易被黑的行業經不起一點折騰。畢竟電子遊戲最初可是有過「電子海/洛/因」之稱的。雖然現在觀唸得到了極大改善，但是聯盟也不敢有絲毫大意。

　　馮主席親自做了霸圖隊長韓文清的思想工作，然後，以「對粉絲的言行缺乏正確引導」的名義，給霸圖和顧桓嫆各開一紙罰單。

　　收到罰單當日，桓嫆發了這些天來第一條微博，並且置頂。

　　「響應聯盟號召，正確引導粉絲，本條微博洗粉專用，請黑粉自覺取關本人微博。」

　　這也是有淵源的，桓嫆的微博設置了權限，粉絲方可評論。原本是為了過濾黑粉，可是，不少黑粉很有決心，寧願忍著憋屈也要強行關注留言罵人。

　　桓嫆當然沒那個功夫去看評論，然而，她不看也能猜到粉絲數量暴漲的原因。

　　榮耀聯盟等著桓嫆表態，卻沒想到，她是這樣表態的。馮主席覺得自己的心臟病又要犯了，然而，還沒等到他打電話給韓文清，霸圖的人已經接二連三地轉發了這條微博。

　　首先是張佳樂，轉發並評論「請顧桓嫆的黑粉自覺取關本人微博。」

　　然後是韓文清、然後是張新傑、然後是林敬言、然後是白言飛、然後是秦牧雲……霸圖上下轉發的同時，都沒忘記自帶隊形——請顧桓嫆的黑粉自覺取關本人微博。

　　霸圖這是藥丸。

　　然而，事情沒有結束。

　　霸圖戰隊之外，喻文州、黃少天、葉修、蘇沐橙、楚雲秀、田森等人也轉發了這條微博，一樣的隊形——請顧桓嫆的黑粉自覺取關本人微博。哦，不對，黃少天除了這句評論之外，還跟了一張圖片，洋洋灑灑寫了好大一篇。

　　霸圖的轉發，還可以說是友情支援，隊內公關。可是，那麼多戰隊的大神轉發，卻不是公關可以做到的。

　　馮主席目瞪口呆，萬萬沒想到，顧桓嫆人緣這麼好。其實，這並不只是因為人緣好。能在一個領域做到出類拔萃的人，誰有沒有幾分熱血？他們是圈內人，他們也是最瞭解真相最有權發聲的人。

　　媒體可以左右輿論，卻不能阻止我們發聲。

　　再然後，輪迴的周澤楷也轉發了這條微博，一模一樣，一字未改——請顧桓嫆的黑粉自覺取關本人微博。

　　黑粉懵逼了，怎麼回事？世界突然變了？你們不是競爭對手嗎？拿出點競爭對手的態度來啊。你們這樣團結一致槍口對外，我們很難辦啊。

　　講真，你們不要粉絲嗎？

　　我們當然不要粉絲，我們是職業選手，或許有人叫我們電競偶像。但是，從始至終，我們都不是偶像的心態，沒有偶像包袱。我們更喜歡叫自己，電競運動員。

　　黑粉持續懵逼，他們從來都是仗著粉絲的身份以多欺少範圍攻擊別人。第一次被偶像調轉槍口範圍攻擊，他們沒有這種經驗，也找不出有效的應對。除了安靜如雞，他們沒有別的辦法。攻擊多位聯盟大神？他們還沒這麼瘋狂。

　　一場撕逼大戲，來得轟轟烈烈，結束得冷冷清清。

　　黑粉安靜如雞的狀態下，榮耀聯盟又回到了正常的輿論環境。馮主席省了不少速效救心丸，十分欣慰。

　　然而，沒有人注意到，就在本次事件結束不久，一個叫榮耀聯萌的非官方組織靜悄悄地成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