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和藍雨戰隊的比賽結束了，賽後，媒體怎麼報導，不是霸圖戰隊會關心的東西。第二天一早，霸圖全隊就飛回了青島，然後，高效地開始復盤。

　　這也是職業戰隊的常態了，比賽、復盤、訓練、備戰，然後再比賽、再復盤……週而復始。

　　和藍雨的團隊賽，雖然是霸圖贏了，但是，這場比賽的復盤依舊很有價值。復盤，不僅是為了發現自身的問題並加以改善，同時還有對對手的研究。更何況，和霸圖一樣，藍雨也是穩步踏入季後賽的強隊，是霸圖奪冠路上必須要打倒的敵人。就著正面交手的機會研究藍雨，很有必要。

　　不過，誰都沒想到，這場比賽的復盤，最終暴露出了霸圖戰隊一個從未被發現的問題。

　　本場團隊賽，霸圖每個人的表現都很好，很精彩，也很漂亮，尤其是顧桓嫆。可是，這也很危險，因為，這樣的比賽，容錯率太低了，對每個人的要求太高了。精彩處處處讓人擊節讚歎，危險時時時讓人膽顫心驚，這不正常。因為謹慎周密，大部分高端的比賽裡，除去賽點，其它時候往往是讓局外人覺得枯燥甚至乏味的。

　　來過、戰鬥過、輝煌過、成為夜空中最亮的流星過……如果霸圖的目標只是這樣，那麼，這樣的團隊足夠了。可是，霸圖的目標是冠軍。

　　為什麼會這樣？桓嫆望著主持復盤的張新傑，陷入了沉思。

　　固然，客場比賽很辛苦，一切都是未知的，場上的局勢也是瞬息萬變，更何況，霸圖的對手是上屆亞軍藍雨。藍雨步步為營的戰術佈局，成功把霸圖每一個人都逼迫到了極限。藍雨不是可以隨便拿捏的團隊，這一點，職業圈所有人都無比清楚。

　　但是，不應該是這樣，藍雨這一局，只把霸圖的弦崩到最大，沒能崩斷，可是，下一場呢？又或者說，藍雨再成功堅持了一下呢？

　　不要忘記，本場團隊賽，全部加起來只進行了十五分鐘。

　　接下來的季後賽裡，半小時、甚至一小時以上的團隊賽比比皆是。而且，他們的對手無一不是聯盟屈指可數的強隊，每一處看似無關大局的節奏張弛，都有可能成為潰敗的契機。

　　復盤高效地結束了，這種場合，張新傑慣例是沒有廢話的。最後，還是韓文清說了一句：「保持狀態，繼續努力。」

　　韓文清的話和他本人一樣，即使是勉勵，也帶著幾分乾巴巴的嚴肅意味。可是，訓練室裡沒有人會在意這一點。

　　保持狀態，繼續努力，這句話在所有人心裡，幾乎等於一句廢話。

　　這還用說？

　　當然不用說，霸圖是一隻老將幾乎佔一半人數的隊伍，但是，霸圖也是一隻絕不缺乏鬥志和信念的隊伍。沉穩如林敬言，對隊長多餘的囑咐會保持尊敬，禮貌頜首，跳脫如張佳樂，立刻就COS起了韓文清的名言：「一如既往。」

　　無論是林敬言、還是張佳樂，亦或是顧桓嫆，都避無可避地被霸圖影響，打上屬於霸圖的烙印，然後，一如既往地往前走，霸氣、熱血、從不回頭。

　　這是獨屬於霸圖的魅力。

　　然而，這是不對的。或者說，戰略上是對的，但是，戰術上不對。

　　桓嫆突然明白了問題所在。

　　霸圖的風格決定了整支隊伍在賽場上的意氣風發和強勢，也決定了他們有剎不住車直到孤注一擲岌岌可危的可能。成也一往無前，敗也一往無前。雖然，目前為止還沒敗，但是，你必須正視這極有可能出現的概率。

　　桓嫆一直覺得，她很好地融入了霸圖的風格，她成功地用嚴謹的數據為一往無前的霸圖繫上了一道安全繩。然而，這一刻，她發現她錯了，不是她融入了霸圖，而是霸圖容忍了她。

　　她的嚴謹和張新傑的嚴謹，從本質上來講，並沒有太大的區別。霸圖始終是霸圖，如石中火，如隙中駒，無人可以收攏這團野火，也無人可以捕獲這匹名駒。

　　除非它自己願意。

　　如果是在一開始，桓嫆就發現了問題，那麼，她有的是時間去慢慢調整，去潛移默化，去潤物無聲地實現她的意圖。

　　然而，來不及了。常規賽只剩下六場，這個問題不能帶到季後賽。

　　一如既往，這是霸圖的精神，摧枯拉朽，勢不可擋，烈火燎原的霸圖精神。桓嫆藉此精神，打過很多漂亮的勝仗。桓嫆從未想過，有一天，她要去正面迎戰，甚至是馴服這種精神。

　　這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但是，她避無可避。

　　桓嫆舉起了手，趕在所有人離開訓練室之前。

　　張新傑忍不住眉心一跳，他幾乎是立刻就意識到，桓嫆又有什麼幺蛾子了。

　　桓嫆果然也沒有讓他失望，所有人重新落座以後，桓嫆有條不紊、侃侃而談。這麼一會兒工夫，已經足夠讓她整理好自己的思路，並找到充足的證據為自己的觀點——霸圖應該慢下來，為季後賽留有餘力——做支撐。

　　所有人都愣住了，面面相覷。顯然，沒有人料到，桓嫆留下大家，是想說這樣一個話題。

　　這已經不止是戰術層面的探討了，這甚至動搖到了整支隊伍的靈魂。一束束疑惑的目光交替打量，最後匯聚到了正副隊——韓文清和張新傑的臉上。

　　張新傑還好，嚴謹的作風決定了他不會第一時間否定桓嫆的觀點，而是去分析驗證。

　　副隊沉迷分析，無暇他顧，正隊韓文清已經面色鐵青。

　　「霸圖不是養老院，也不是夕陽紅戰隊。」韓文清一字一頓地道：

　　這是外界對霸圖的評價，霸圖內部，從來沒有人談論過，直到現在，由他們的隊長親口說出。

　　作為年齡最大的職業選手，韓文清無異於自揭傷疤。這句話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桓嫆卻只是道：「我知道，但是，這是不能迴避的客觀事實。」

　　「客觀事實是我們能夠堅持。」韓文清的目光從每個人身上依次掃過，踏石留印、抓鐵有痕，最後，釘在了桓嫆臉上：「如果你不明白，我不介意親自讓你明白。」

　　老韓這是用眼神來猛虎亂舞的節奏啊，也不知道小顧能不能扛住，張佳樂猶豫再三，還是沒能控制住自己的想要挺身而出的右手。然而，他沒能控制，卻有人幫他控制，林敬言死命拽住他，然後，幾乎是齜牙咧嘴地給他使眼色：「你別去添亂了！這不是你該插足的場合！」

　　事實上這也確實不是張佳樂該插足的場合，風暴中心的顧桓嫆眉頭都沒有皺一下，語調依舊一如往常：「只讓讓我明白就夠了嗎？我以為，霸圖的目標只有一個，那就是冠軍。」

　　不僅冷靜，而且針鋒相對。

　　韓文清一個克制不住的滾到了嘴邊，卻被桓嫆堵了回去：「韓隊的約戰，我接受了，不過，不是現在。」

　　「現在我們的首要問題是，怎樣進行輪換，調整節奏，為接下來高強度的季後賽做準備。留有餘力，不是質疑大家的實力，而是為了增加勝算。」

　　「為了勝利，我願意做任何事。」桓嫆冷靜地道：「如果大家覺得不合適，我可以從此不再擔任團隊賽的指揮。」

　　霸圖對桓嫆的看重，遠遠超過了外界的預估。只要她不發揮失誤，在長遠規劃裡，她甚至可以在接下來的季後賽裡，由張新傑從旁協助，繼續擔任團隊賽指揮。

　　桓嫆說這句話，並不是談條件。她的觀點，說好聽是調整節奏，團隊協作，說不好聽就是新人上位，壓迫老將出場空間，存心奪/權。

　　桓嫆不能只把希望寄託於別人理解她的深意，人心不可測，她想要的隊伍，是齊心協力不容一點閃失的隊伍。所以，她只能把自己擺在最低的位置，只能告訴別人，她別無他心。

　　「如果你不能信任你的隊友，你也不夠資格擔任團隊賽指揮。」韓文清冷冷地道。

　　「我以為信任是相互的。」桓嫆不為所動，語氣平穩。

　　信任當然是相互的，可是，桓嫆太年輕了，在一群老將面前，她份量可以很重，因為戰隊重視，隊友友愛；她份量也可以很輕，因為她畢竟初出茅廬，年輕識淺。

　　訓練室內一片死寂，直到張新傑打破了沉默：「小顧說的問題，確實是霸圖目前存在的問題。我們不能僅憑主觀意志，就無視這種客觀可能。」

　　張新傑到底是嚴謹，韓文清說的能夠堅持，在他嘴裡就成了主觀意志。

　　韓文清抱起手臂，一言不發。可是，他不發言，不代表他認可，他只是表示，我願意給你出招的機會，然後，再擊敗你。

　　張新傑卻終究沒有被韓文清擊敗，他就著桓嫆的觀點，舉出了自己的思路。和桓嫆幾乎沒有重複的部分，但是，一樣的嚴絲合縫，有理有據。

　　張新傑的認同，桓嫆一開始就預料到了，畢竟，張副隊是一個足夠冷靜理智的人。霸圖這團火燒得太猛了，如果有人能夠回過神來，那麼，毫無疑問，肯定是張新傑。

　　不過，她沒有預料到的是，張新傑會這樣旗幟鮮明地支持自己。這不應該，不僅是從維護隊長的權威，還是從保證隊伍的和諧來講，都不應該。

　　她一個人站出來，不過是提出意見。兩個人站出來，很容易就變成小團體。二三人者，可成朋黨。更何況，韓文清從來就不是一個擅長口頭辯論的人。她不能倚強凌弱，以多欺少。

　　桓嫆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道：「如果韓隊覺得不夠恰當，我們可以再商量……」

　　怎樣商量，桓嫆還沒有思路。可是，這不代表她會放棄，她只是想更委婉，更容易讓人接受一些。

　　我這是被小瞧了還是被同情了？韓文清思緒飄了一下，然後，及時拉回來，抬起眼打量桓嫆，眼神依舊凌厲。

　　可是，桓嫆卻敏銳地發現，韓文清看她的眼神和以往不同。她還沒來得及品味這點不同，韓文清就發話了：「商量的事情，你和張副隊做主，我們會配合。」

　　這句話，顯然就是認同了。不但認同，還代替了張佳樂和林敬言表態。

　　韓文清終究是一個講道理的人，桓嫆鬆了一大口氣，卻聽見韓文清問道：「有一點你說得很對，霸圖的目標從來就只有一個，那就是冠軍。我現在問你，你行不行？」

　　桓嫆下意識地挺直了身子：「我會竭盡全力達成這個目標。」

　　「很好。」韓文清嘴角冷硬的線條揚起一道弧度：「那麼，給你最後一次機會，收回那句話。」

　　哪一句話？張佳樂有點茫然，不是他反應不過來，而是劇情轉化太快，他有點跟不上節奏。

　　張新傑和小顧的觀點，他當然能夠理解，並且無條件支持。他不理解的是，為什麼韓文清也理解了？韓文清不是一向固執嗎，怎麼突然這麼好說話了？一定是假的韓文清吧？？

　　作為局中人，桓嫆當然明白韓文清說的是哪一句，她忍不住也笑了：「謝謝韓隊的信任。」

　　確實是該感謝，韓文清讓她收回那句話，顯然依舊認同團隊賽由她指揮。這不僅能夠幫助她調節隊伍的節奏，也能讓她更有主動權。

　　如果說桓嫆慣例的微笑只是禮貌的話，那麼，這一刻她臉上的笑容顯然真誠許多，直到韓文清再道：「約戰，什麼時候？」

　　桓嫆的微笑瞬間凝固在了臉上。無論如何通情達理，無論為了冠軍做了多少改變，韓文清的本質一直沒有變，虎終究是虎。

　　桓嫆一點也不想搏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