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幸村目送著不二站起來轉身一步步走遠,單薄的襯衣沾染上斑駁的血跡、塵埃和泥濘,孤零零的背影像極一個想要躲起來舔傷的小獸。幸村攔下冒冒失失想要衝上去再次致歉的女車主,獨自一人往宿舍的方向走,現在只想把自己狠狠的摔到那張單人床上。
半夜的時候幸村聽見開門聲幾乎以為是在做夢,睜開眼坐起身,朦朦朧朧的月光透過輕薄的窗簾勉強的透了進來,隱約的見到了一個人影反手關上門,默默的走到了自己對面的床上坐下。
「不二?」
「幸村…我沒事。」
又是這句…是真的沒事麼?幸村皺起了眉,模糊的看見不二慢慢的把抱著膝蓋把自己蜷縮在床的一角,心臟不可抑止的抽痛起來:「不二…」
「吶…幸村…我不想呆在家裡,感覺那棟房子裡到處都有富士的的影子…」不二把頭埋在自己的膝蓋裡,聲音低沉而壓抑,本能的想尋找親近的存在,「幸村…精市…精市…如果富士沒有轉過身而是往前跑的話是不是就沒事了…如果我手裡有根鏈子的話是不是…」
「周助,沒有如果。」幸村急急的站起來走到不二邊上,半跪在不二床前手上扶住不二微顫的肩頭。大約是來時不二吹了一路的夜風的關係,幸村覺得指尖觸及到的冰涼都能蔓延的骨子裡,「從來不會有如果。」
「吶,精市。」不二的聲音還是悶悶的,「富士是我親手抱回來…那個時候還只是一隻小奶狗,感覺還沒有網球拍重…下午我抱它的時候,富士都已經長那麼大那麼重了…」
「周助…」幸村不知道該怎麼說安慰的話,伸過手攬過不二讓他的額頭靠著自己的肩膀,另一隻手安撫的輕拍著不二的背。
「吶…精市…」不二靠到幸村身上,閉著眼一點一點放鬆下緊繃的肌肉,「本來今年打算再養一隻蘋果,然後讓它和富士生一堆一堆的水果…」
「周助…」幸村放柔自己的聲音輕聲說道,「哭出來吧,我看不見。」
「吶…精市…為什麼沒有下雨呢…」不二的語調帶上了些嗚咽,伸手抓住幸村睡衣的下擺。
幸村沒有再答話,默默的輕拍著不二的背脊,聽不二斷斷續續的說著關於富士的,現在的,過去的,未來的。直到聲音低到幾乎聽不見,只能依稀感覺到隔著輕薄的布料觸及到肩膀皮膚的溫熱鼻息。幸村知道,明□□日初升時,見到的依舊還會是那個時時掛著分不清真假的清淺微笑的天才。
然後的日子回歸到了那一成不變,每天上課下課,在會宿舍的路上,不二依舊會不自覺的停住腳步盯著天空發一會兒愣,卻再不會笑瞇瞇的對身邊的幸村說:「今天天氣不錯,我回家去把富士領出來溜溜。」
直到某一天,幸村推開宿舍的門,看見不二安靜的躺在陽台的躺椅上,睜著湛藍的眸子像是專注的觀察著陽台頂上的燈,下沉的夕陽沉寂在天的盡頭,渲染得一切都籠罩在暮色的餘暉裡。不二身下的躺椅正以一種緩慢的節奏小幅度的前後慢慢的晃動,大約是聽到了開門的聲音,也沒有轉頭,只是輕輕的開口:「吶,精市,陽台上的薰衣草謝了。」
「是啊。」幸村關上門,走向陽台口,站在了不二身邊。
「普羅旺斯其實很近啊,一直說想要去看一看那裡成片成片的薰衣草,卻總是錯過了一次又一次的花季。」不二說著閉起眼,臉上的神情像是在很溫柔的回憶著什麼,「富士來我們家,犯的第一個錯就是踩爛了後院一大片盛開的薰衣草,當時富士滿身泥土和花瓣殘渣出現在媽媽面前的時候…呵…當時罰它了麼…不記得了啊…」
幸村靜靜的聽著,目光落在陽台上的薰衣草,植物的經絡葉片邊緣都已經出現了乾枯的跡象,泥土上還散落著幾片淡紫色的薰衣草花瓣,被風一吹,輕巧的飄落到不二的手邊。
不二坐起身,注視向幸村的藍眸裡是幾近渲洩而出的哀傷:「吶,精市,我大概不會再養狗了,因為…我真的承受不起再失去一次的感覺。」說著不二站了起來,走到了幸村面前,伸開雙手擁抱住了幸村,嗅著幸村身上若有似無般殘存的薰衣草香氣默默的閉起眼,語調的最後已回歸到了平靜,「我真的沒事了,謝謝你,精市。」
「周助。」幸村抬手回抱住了不二,語氣帶上了些寵溺的意味,「你從來不是一個人。」落日已經沉到了地平線之下,整個天幕還余留著清冷的光線。
幸村不自覺的想起來上週末去不二家,由美子憂心忡忡的和他說起自家的傻弟弟。不二的那句『我沒事。』明明才是最令人擔憂的,每一次每一次,把所有的哀傷自責負罪感都收斂進那雙笑彎的眉眼裡,旁人連勸慰都無從下手。想著幸村低頭靠近不二耳邊,溫柔的說:「還好,你能想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