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豔事(三)
「阿父你回來了!」
「回來了, 阿元等很久了嗎?」從牛車上下來的年輕男人,長相斯文,笑容和煦, 看起來很是面善。他一把將名喚阿元的小豆丁抱起來, 高高舉了兩下,逗得小傢伙咯咯直笑, 歡喜不已地抱住了他的脖子。
「你小心些,別摔著他了!」
「是是, 娘子息怒, 小人再不敢胡來了。」
「你……多大人了, 這還有客人在呢!」
年輕婦人嬌嗔,引得男人滿眼寵溺地笑了起來,阿元看看父親再看看母親, 一雙大大的葡萄眼跟著彎成了月牙兒。
看起來非常溫馨有愛的一家人,除了氣質與尋常村民稍有不同之外,沒有什麼異常。
青蠻放了心,挑眉看向牛車上那瑟瑟發抖縮在一旁, 頭都不敢抬的年輕車伕。
「白哥哥,你給設個障眼法唄。」
白黎隨手一揮,那一家三口便看不見這邊的動靜了。
「你……你們……」年輕車伕見此哆嗦兩下, 忍不住現出了原形。
豁嘴長耳圓尾巴,這車伕竟是隻兔妖。青蠻走上前彈了彈它的耳朵:「來來,自報個家門我聽聽。」
「我,我叫阿玉……」兔妖毛茸茸的小身子抖成了篩子, 聲音怯怯弱弱的,聽著都快哭出來了,「平時,平時就在這附近趕車賺點兒小錢,從來沒幹過壞事,仙姑饒命,仙姑饒命!」
「趕車賺錢?你一隻能化形的妖……」話還沒說完,青蠻就看見它殘了一半,無法動彈的後腿。她愣了一下,卻也沒多問,只掏出法器在它身上探測了一下,確定它靈魄純淨,沒造過什麼殺孽之後,便擺了擺手安撫道,「行了別抖了,我不抓沒有做過惡的好妖,你忙去吧。」
兔妖抖著身子沒敢動,好半晌才抬起紅彤彤的眼睛偷看了她一眼,確定她真的沒有收了自己的意思,頓時一個激靈跳起來,拔腿就要跑。
「等等!」
妖怕捉妖師,就跟人怕妖一樣是天性。兔妖又天生膽小,冷不丁被攔住,以為她是後悔了,嚇得差點哭出聲來。
青蠻嘴角抽搐地指了指它的牛車:「車不要了?」
兔妖愣了愣,好半晌才反應過來,連說了好幾個「要」,這便跳上牛車狗攆似的跑了。
青蠻:「……我有這麼嚇人麼,這膽兒也忒小了!」
「兔子麼,你總不能指望它有熊膽,」壯壯舔著爪子哼道,「趕緊先找地方安頓下來,本仙女餓了!」
青蠻回答是捏了這祖宗肥嘟嘟的屁股一把。
***
不過是個小插曲,青蠻很快就把那兔妖丟在了腦後,轉而與那一家三口攀談起來。
小豆丁阿元的父親名喚嚴鳴,是這雲來村的現任村長,聽完青蠻的來意,當即便豪爽地表示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說。青蠻也沒客氣,立馬就說自己想找個屋子短租一段時日。
「這個倒是不難,我家裡就有幾間空屋,姑娘若不嫌棄,不妨先在我家住下,興許你明日上了山,馬上就找到自己想摘的草藥了呢。」
說話的是那個年輕婦人,她是嚴鳴的妻子江氏蕙娘。青蠻覺得她人簡直太好了,當即便嘿笑著行了個禮:「托娘子吉言,那我就打擾了。」
「不要這麼客氣,叫我蕙娘就可以。」她說著看向青蠻懷裡的壯壯,「這是……」
「這是我養的貓,叫壯壯。」剛說完就挨了一巴掌什麼的,青蠻嘴角一抽,捏著它的胖臉乾笑道,「它就是看著凶,其實不咬人也不撓人的,你們放心。」
阿元眼睛亮亮地盯著壯壯:「那,那我能摸摸它嗎?」
「當然可以。」
「壯壯你好,我叫阿元,今年六歲啦!」阿元高興極了,小心翼翼地探手摸了摸壯壯的腦袋。
壯壯鬍子抽搐,很想將這愚蠢的小崽子一巴掌拍飛,但低頭看著自己咕咕直叫的肚子,它忍了忍,到底還是忍下了。
見這圓滾滾的小胖貓確實如青蠻所說不會攻擊人,嚴鳴與江氏放了心。
「家裡已經做了飯,回去就能吃了,青蠻姑娘,請。」
「好!嘿嘿,那個,你們叫我阿蠻就行。」
「行,阿蠻你是從哪裡來的?我聽你的口音,似乎不是南方人?」
「是啊,我是從……」
很快嚴家就到了。
青石砌成的院子,不是特別大,但與村裡其他的泥坯房草房相比,卻已經算得上豪宅了。青蠻一路看來,心裡有些納悶,這雲來村瞧著和她之前經過的那些村子沒有什麼兩樣——位置太偏,富不起來,但因土地肥沃,村人們自給自足倒也沒問題,反正就是個普通的小山村。那麼為什麼阿元一家卻一點兒都不像她之前見過的那些村人呢?
她忍不住問了出來,蕙娘有些意外,愣了一下才笑著答道:「阿鳴曾在城裡的青山學院唸過書,我阿父是他的夫子。」
「原來你是書香人家的娘子呀,難怪說話這麼文雅好聽。」青蠻恍悟,沒有再多問,雖然她挺好奇這倆人既然唸過書也識字,為什麼不去城裡發展,卻要守在這偏僻的小村子裡。
「過獎了,請進。」
***
嚴鳴的父母早年已經去世,如今家裡只有妻兒兩人。不好打擾他們一家人相處,青蠻一吃完飯就抱著壯壯去了蕙娘給她準備的客房。
剛坐下,白黎從手繩裡飄了出來。
青蠻一下直起了身:「快回去,你今天都出來好多次了,萬一把勾魂使者引來怎麼辦!」
「他不會來。」白黎說著就在她身邊靠坐下來,手臂懶洋洋往她肩上一搭,打了個哈欠,「困了,咱們睡覺?」
青蠻:「……你一個靈魄你困什麼困?」
還有這話怎麼聽著那麼不對呢!誰要跟他一起睡覺啊!
「靈魄也是需要休息的。」白黎說著自顧自躺下來,佔據了大半張床的位置。
青蠻:「……男女授受不親沒聽說過麼?起開。」
「活人才講究這些,我都死了,能對你做什麼?」白黎半睜開眼看她,笑容痞痞的,「好阿蠻,你就分一點位置給我吧,繩子裡太擠了,這樣比較舒服。」
青蠻嘴角抽搐:「你就一靈魄!哪兒那麼多舒不舒服的!」
「這不是為了記住做人的感覺麼,不然我怕時間長了自己會忘。」見小姑娘還想說什麼,白黎嘆了口氣,「我是為了誰才變成這樣的?」
瞬間啞然的小姑娘:「……」
白黎微笑:「乖,你好好睡覺,我不會打擾你的。」
糊裡糊塗被說服的青蠻:好像有哪裡不對?
壯壯見怪不怪,翻著大白眼轉過了身。不是它不想救自家愚蠢的小夥伴,而是敵人段數太高,它也沒轍來著,所以……反正就是個被拆吃入腹的命,愛咋咋地吧。
這一夜就這麼過去了。
大概是惦記著明天要上山的事兒,青蠻睡得不深,天還沒亮就醒了。
一睜眼就對上一張俊美勾人的臉什麼的,小姑娘心口一跳,下意識就一拳揮了過去,卻被一隻沒有溫度的大手飛快地握住了。
「小姑娘家家的不要那麼凶,會嫁不出去的。」
懶洋洋的哼笑聲,低沉好聽得像是某種絃樂,青蠻心口又急急跳了兩下。
「你……」她鼓了鼓有些發熱的臉蛋,抬起另一隻手推開他的臉,「誰叫你非要搶我的床,我從小就一個人睡的!」
白黎拉下她的手,偏頭衝她壞笑:「沒事,慢慢就習慣了。」
青蠻嘴角抽搐,誰要習慣這個啊!
又見這傢伙最近似乎是調戲自己上了癮,她眼珠子微轉,忽地笑了起來:「說的有道理,那白哥哥也先習慣習慣這個吧……」
說罷猛然湊到他眼前,用力吸了口氣呼在他臉上。
白黎:「!」
雖然味道不濃,但還是感覺……要窒息。
看著瞬間僵住的青年,青蠻哈哈大笑,跳下床就跑了:「我去漱口洗臉啦!」
***
洗漱完畢之後天邊終於泛起了一絲魚肚白,嚴家人還沒有起,壯壯睡得也很深,青蠻想了想,決定先出去溜躂溜躂,熟悉一下環境。
白黎飄在空中,看著身邊蹦蹦跳跳怡然自樂的小姑娘,心情有些複雜。
這丫頭在他面前是毫不在意形象啊……
「昨天小阿元不是說河裡有妖怪麼,白哥哥,咱們去河邊看看吧?」
「……嗯。」
兩人這便往村口走去,誰想剛走到河岸邊,下方的林子裡便忽然傳出了一陣怪異的低吟聲。
青蠻豎起耳朵聽了聽。
「好像是……嘿嘿,」她擠眉弄眼地衝白黎招招手,「走,咱們看看去。」
白黎:「……你是不是忘了什麼事?」
「啊?」
「你是個姑娘。」
青蠻一愣,抬起下巴:「那怎麼了?誰規定這種事只有男人可以看了?」
說罷不等白黎反應,又義正言辭道,「何況這荒郊野外,天寒地凍的,萬一是妖怪作祟怎麼辦,我這都是為了正義!」
白黎:「……」
「哎呀趕緊的吧。」青蠻說著拉起他就悄聲往聲音傳來的方向跑,然後……
她看見了一個「熟人」。
「這……」渾身光裸的男人,身上滿是曖昧的紅痕,正慢慢從地上爬起,將濕漉漉的衣裳往自己身上套。青蠻看看他那張鬍子拉碴的臉,再看看那件破舊的書生袍,眼睛一下瞪圓了,「這不是昨天傍晚跳河的那個瘋子叔叔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