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大年初七。

　唐卿的同學會， 定在B市一個私房菜館——

　喚作「安曼私房菜館」。

　這個名字雖不起眼， 在B市卻很有名氣， 也是富商、明星、政府公辦的好去處。

　莊姜坐在副駕駛上， 聽人說了聚會的地址， 便笑了開來：「你同學很有錢啊，這樣一個地方， 同學聚會——」

　她說完這話， 是搖了搖頭，笑嘆一聲：「奢侈了。」

　唐卿替人系好安全帶， 也笑著接了一句：「我與他們不怎麼來往，倒也不知道是誰請客。」

　他似還有幾分擔心， 便又說道：「要是他們亂說些什麼，你也不要放在心上，我們吃我們的就好。」

　莊姜挑眉， 伸手輕輕掐了下人的臉：「卿卿， 這句話——」

　「你已經和我說了許多遍了。」

　「你要再說， 我就要懷疑你...是不是有什麼不能告訴我的故事了。」

　唐卿抓住她的手， 有些無奈：「沒有的事。」

　他只是怕他們嘴上沒把門，說些讓姜姜不高興的事罷了。

　他看著莊姜，也不再說話， 只親了下她的手心，便系好安全帶坐正了位置。

　———

　私房菜館是在B市北郊那塊。

　依山傍水，樣式是按照明清庭院來建的...佔地並不算大，卻是小中透著幾許精緻。

　莊姜上一世是來過這的， 倒是隱隱還有幾分映像。

　來這處的不是有關係的，便是非富即貴。因此她今日也只是簡單裝扮，就連墨鏡、帽子都沒戴。

　莊姜看著那一塊用金粉書寫「安曼私房菜館」的漆黑烏木門匾。

　門口站著兩個身穿中山裝的男人，見兩人過來，笑著先問了名字，是過了會，才引他們至內院...而後，是由一個穿著旗袍的女人引他們走第一個院子，種有不少樹木，在這早春日，還有幾盆開花的吊蘭掛在一處。

　跨過月門，便是中院。

　首先入眼的是一個大池塘，中間是假山，四周有不少錦鯉，正輕擺尾巴游得開心。

　前頭有人引路。

　莊姜和唐卿也走得不疾不徐，他們穿過長廊，跨進院子...

　有不少穿著旗袍和中山裝的服務員，端著盤子，面帶微笑，卻無一人說話。

　便連走路，也是邁得很輕。

　就連素來挑剔的莊姜，也忍不住在心中誇讚幾分。

　也不知這個菜館主人是誰，竟然能開闢這麼一個菜館，還能教出這麼一群人來。

　她這樣想，已隨人跨進了第一間屋子。

　屋中擺設也很是雅緻，牆上掛著都是名家的畫，擺的裝飾也都是有年份了的古董...莊姜在跨進屋子的時候，在唐卿耳邊笑著說了句「這位主人真富氣，也不怕遭賊惦記。」

　唐卿依著她的眼看了下佈置，知她是玩笑話，便笑著搖了搖頭。

　服務員引他們走到一個叫做「秋月」的包廂門前，輕輕叩了三聲，才推開房門，請兩人進去。

　裡頭說話的聲音驟然一停，一個長得稍顯微胖的男人從屏風後走了出來，而後是朝裡面喊道「來了來了，人來了。」

　他這話說完，裡頭的聲響也大了些，大多是來迎他們。

　頭個出來的男人，眼滑過兩人，才對唐卿說道「可把你們等來」。

　唐卿笑了下，是喊人一聲「班長」...又與莊姜介紹道：「這是我們高中時候的班長，叫做周揚。」

　他剛想朝人介紹莊姜，就被周揚笑著攔了話：「莊姜就不用介紹了，我們在座的誰不認識——」他這話說完，是對莊姜：「以前就覺得你有出息，沒想到咱們學校還出了個大明星。」

　「對對對，大明星。」

　「我今天可一定要向大明星多簽幾個名字。」

　那處紛紛吵吵的，唐卿低頭看著莊姜，手仍握著她的手。

　莊姜不笑的時候，就冷冰冰的俏著一張臉...

　她也不說話，只是抬眼，漫不經心地掃過包廂裡的人。

　方才說話的幾個人，竟覺得有幾分威壓撲面而來，忍不住就閉緊了嘴。

　剛才沒有說話的也不敢貿然開口...

　包廂裡安靜了。

　莊姜才輕輕笑了下，她的一張唇微微翹起，一雙眼也沾了幾分笑...哪裡還有方才清冷的模樣。

　她抬眼看向唐卿，輕輕笑了下：「我今天是陪卿卿來參加同學會的，雖說我們不是一個班的，但到底是同一個學校，大家——」

　她這話說完，是停了下，才又開口：「實在不用如此客氣的。」

　周揚先打了笑臉，應和著人：「是啊，是啊...今天就是同學聚會，沒什麼好客氣的。」

　眾人散開道，回到了座位，莊姜和唐卿也由人引著坐下了。

　跟在身後的周揚，這才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他看著莊姜，牙有些疼，幾年不見，這個女人，怎麼會這麼可怕？

　她剛剛什麼話都沒說，一個眼神過來，就讓他背後冒冷汗。

　他輕輕咳了下，換了一副笑臉，也坐在了位置上。

　周揚的左邊就是唐卿，便跟人說起話來：「李老師有事沒來，其他同學要麼有事，要麼不在這個市，也沒過來——你去A市讀了四年書，倒要讓你猜猜我們的名字，也讓我們看看，你這個大天才還是不是跟以前一樣，過目不忘？」

　「要是猜不出來，可是要罰你喝酒的。」

　眾人笑著起鬨。

　唐卿笑了下，卻沒說話——

　他先給莊姜洗了一個杯子，才又給人倒了一碗茶。

　等這些做完，觸到莊姜的笑眼，才抬了頭。

　在座的人面色各異。

　唐卿卻已說起了話來，他是從周揚身邊的人開始說起：「你是李和，以前坐在周揚的身後...你是王師，數學課代表，我記得我還向你請教過問題。你是徐清，副班長，坐在中間第四排。」

　他這樣一個個說來，話不急，依舊和和緩緩的。

　莊姜覺著有趣，便也托著下巴看人一個個念出他們的名字...而後，她看向坐在離她不遠，一個化著精緻妝容，穿著白色高領毛衣的女人身上。

　唐卿正好唸到她的名字：「你是許嬌，英文課代表。」

　許嬌握著茶杯的手一頓，面上的笑也跟著一滯...

　英文課代表？

　他只記得她是英文課代表，可他卻不說她是他的同桌，他們還曾一起在學校年會上擔任主持人。不僅如此...她還曾說過喜歡他。

　這些——

　他，都忘了嗎？

　許嬌沒說話，她依舊握著那杯茶，一瞬不瞬地看著他。

　包廂裡驟然又是一靜。

　這裡坐著的人，或多或少是知道許嬌對唐卿的感情...要是唐卿沒有女朋友，他們也樂意撮合。

　可是，沒看到人家正主...正坐著嗎？

　周揚打起了圓場，他倒了一杯酒，敬唐卿：「還是跟以前一樣，過目不忘。」

　唐卿也笑，他因為開車，倒沒飲酒...只握著茶，回敬了人。

　許嬌開了口，她的面上換了笑，依舊看著人：「好久不見。」

　她這話說完，便也倒了杯酒，對人：「這麼久不見，你不與我們飲一杯嗎？」

　包廂又是一靜。

　可她這話，旁人卻不好接——

　只好喝茶的喝茶，喝酒的喝酒。

　唐卿把茶盞擱在桌上，剛想說話...便聽莊姜輕笑出聲：「他不飲酒。」

　眾人看向莊姜，只見她眉眼含笑，竟然比先前還要豔麗幾分。

　莊姜看著許嬌，眉梢輕抬，一雙眼竟似混著汪潭，反射出幾許瀲灩光芒...她抬手，倒了一杯紅酒，輕輕搖晃著：「你要真想喝，我倒是可以作陪。」

　「只是——」

　她側頭看向唐卿，柔聲：「待會，可要卿卿背我回家了。」

　唐卿一怔，而後是輕輕笑道：「我很願意。」

　莊姜面上依舊含著鬼畜無害的笑，手卻往下伸，狠狠地在人腿上擰了一把。

　唐卿眉一動，卻強壓住了。

　他依舊含著笑，手卻往桌下伸去，輕輕捏了人一下。

　眾人看了看兩人，又看了看許嬌——

　便見她嬌豔的面容已經鐵青一片，就連握著茶杯的手，也指骨分明。

　狐媚子！

　狐狸精！

　許嬌的心裡罵了人好幾下，從小到大的家教，並不許她做出有失禮儀的事來。

　可是——

　這個女人憑什麼和唐卿在一起！

　不過就是一個上不了檯面的戲子罷了。

　就算唐卿喜歡，他家也肯定不會允許，他跟這麼一個戲子結婚——

　這樣想來，許嬌也漸漸緩過面色來。

　她依舊看著唐卿，輕輕笑了下，倒是很大方：「既如此，那便算了罷。」

　莊姜擱下酒杯，面上依舊帶著得體而優雅的笑。

　桌子下，卻又狠狠地擰了唐卿一下。

　周揚看著這幅場景，忙道：「大家也該餓了，上菜吧。」

　這話倒是沒人拒絕。

　周揚按了上菜鈴，沒過一會，便有人開始上菜，都是賣相極好的菜餚...遠遠就能聞見這股子香味。

　許嬌看著莊姜，笑著說了句：「莊小姐第一次來這樣的地方吧，這處的紅燒獅子頭，油燜春筍...都是一絕。」

　她這話說完，旁人皆看向莊姜...

　他們記得莊姜家裡條件並不好。

　只是許嬌這樣說出來，難免有幾分過分了。

　唐卿臉色一沉，他涵養素來很好，幾乎不曾有人見過他對人黑過臉...

　可今日，他卻是徹徹底底的沉了臉。

　這個女人——

　竟然敢這樣對他的姜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