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四)
A市。
自從莊姜結婚後, 就開始把原先工作的強度逐漸減少了...
這些年, 她每年最多只接兩部電影, 雖然拍的少, 質量卻尤其高, 幾乎每部都能拿一筐獎。
微博上的粉絲卻還是不滿足,一直念叨著讓她常常出來。
莊姜每回看到這些, 或是聽到旁人的言論。
便也只是淡淡笑一笑, 她如今的地位,不管是在國內, 還是在國外...
都是排得上前幾位的。
既然想要得到的,都已經得到了...
那最該珍惜, 便是眼前人。
...
時間過得很快。
莊姜和唐卿結婚也有五年光景了。
這幾年裡,她生了一個兒子,一個女兒。
兒子今年4歲, 叫「唐逾」。
原是打算把他往詩書禮儀去教導的, 偏偏這孩子搗蛋的很, 會走路了, 就開始爬樹...常常把一群人嚇個半死,自己卻樂呵半天。
莊姜疑惑的很,明明她和唐卿都不是這樣的性子, 怎麼生了這麼個混世魔王?
不過,唐逾雖然愛折騰人,嘴巴卻甜的很。
無論是年紀小的,還是年紀大的, 每回見到他,都忍不住抱上很久。
女兒今年3歲,叫「唐靜」。
經過唐逾這個孩子的頑劣不堪,莊姜懷唐靜的時候,也沒什麼詩書禮儀的心思,再去熏陶自己的兒女了...
索性打算不管兒女,都放養了。
偏偏唐卿卻乖巧的很,剛出生的時候就不哭不鬧,睜著一雙眼睛看著人,看著看著便笑。
等長大了,倒也不怎麼愛笑了,便成日抱著書,安安靜靜的看著。
有時,唐瑜闖了禍,還是唐靜幫忙收拾。
莊姜總覺得,這兩人完全是掉了個...
她原想著,老大沉穩,可以教導自己的弟弟妹妹。
老二貪玩些,倒也無所謂。
偏偏他們家,完全是掉了個,老大頑劣,老二沉穩。
好在兩個都是粉粉嫩嫩的糰子,任誰看著都心生歡喜。
...
醫院。
莊姜一手牽著一個孩子,坐著電梯往住院部十八樓過去。
她戴著墨鏡,兩個孩子卻沒什麼遮掩。
如今母子三人這樣站著,便吸引了一大片目光,要不是莊姜散發出來的氣質太過冷冽,肯定會有不少人上來逗孩子。
好在這邊是私立醫院...
住著的都是非富即貴的,即使覺得母子三人氣質特別,卻也未曾做出什麼失禮的事來。
電梯到了十八樓,莊姜牽著兩個孩子徑直往前走去。
十八樓住的人並不多。
莊姜到了1816的房間才停下了步子。
唐靜有些疑惑媽媽為什麼不敲門,便抬了一張粉團似的臉,晃了晃莊姜的手,輕聲問她:「媽媽,怎麼了?」
莊姜回過神,她垂眼看著兩個孩子,輕輕笑了起來:「沒事。」
她剛想敲門,門便開了。
走出來的沉修,她彷彿有些驚詫莊姜的到來,剛想說話,兩個孩子便爭先恐後的喊他:「舅舅!」
小孩子的聲音尤其清脆,又都是這樣粉團似的可人。
即使寡淡如沉修,這會也忍不住嘴角微微勾了下...
他本就不常笑,這個動作便已經顯示出他如今心情很好。
沉修蹲下身,一手抱起一個。
而後,他看著莊姜:「怎麼不進去?」
莊姜順著門縫看過去,病床上有個男人,臉色有些蒼白,面上卻帶著笑,雙手交握放在身上,睡著了。
她收回眼,看向沉修:「他,怎麼樣?」
時隔多年,莊姜與沉安的關係也緩和了許多,平日兩個小孩也常常往沉家跑,她也未曾管過。
只是,這一聲父親,她卻還是喊不出來。
因此平日也多用「他」,「您」來稱呼。
沉修知曉她的心結,便說道:「老毛病了,他以前把自己的身子折騰壞了,後來雖然修身養性,戒菸戒酒,身子卻總不見好。」他話說到這,看了看莊姜,還是低聲說了出來:「這段日子,我看他已經有離世的意思了...」
莊姜臉色一變,好一會沒說話。
良久,她輕輕嘆了一聲:「我去看看他。」
沉修點了點頭,他抱著兩個孩子,用他認為最柔和的聲音說道:「舅舅帶你們去吃東西。」
「好!」
「好。」
...
莊姜推門往裡進去。
屋子裡並沒有多少東西,只有床頭櫃上放著一束滿天星...
這是顏曼最喜歡的花。
她走過去,看著他平和的雙眉,臉上的微笑。
即使他的鬢角已經開始花白,即使他的眼角已經有無數摺痕...
可他身上這風華,卻還是令人忘不了。
莊姜把他的被角輕輕掖了掖...
「阿曼?」
沉安的眼睛還有幾分迷離,恍惚之間竟把莊姜認成了顏曼,他輕輕笑了下:「阿曼,我夢到剛見到你的那一天了。那天,你穿著一條火紅色的連衣裙,倚門喝酒朝我看來,一下子就闖進了我的心。」
他說這話的時候,面上一直帶著笑。
等他眼中的迷離散去,再看莊姜的時候,是先一怔,而後才又笑了起來:「原來是小姜,是我病糊塗了,還以為是在做夢。」
莊姜未說話,她取過床頭櫃上放著的橘子,剝了起來...
等剝完了,便遞給他:「我聽沉修說,您有離世的意思。」
沉安握過橘瓣咬了一口,聞言,是些微一怔,而後便又笑了,他把正瓣橘子咬了下去,才又笑著說道:「我先前心中有記掛,如今你嫁人了,有孩子了,小修也快結婚了...事事都好,我也該去追她了。這麼些年,我怕我再不去,她該不認識我了。」
他說到這,手撐在臉上,眉頭便又輕微一皺:「我都這麼老了,連我自己也快認不出了,她還會認得出嗎?」
莊姜喉間一哽。
良久,待她緩過心中的那股子難受,她才淡淡開了口:「會的。」
「我聽說,人死後無論多老的人,都會回到最好的那個年紀...她會認出您的。」
沉安輕輕笑了起來,這個久病未癒的老人,卻依舊帶著最初的風華...
他看著她,覆在臉上的手放下,笑著說了一句:「那我就放心了。」
直到沉修回來。
莊姜和沉安也再未說些什麼...
兩人都不是健談之人,一個剝水果,一個吃著,倒也處得很平靜。
莊姜看著沉安,聲音很平:「我先回去了。」
「去吧...」
莊姜點了點頭,她站起身,往外走去。
「小姜...」
莊姜步子一頓,她回過身,看著他:「怎麼了?」
沉安笑了笑,帶著幾分猶疑和希冀,開了口:「你明天,還會來嗎?」
莊姜那顆心猛地一滯,有幾分疼痛。
她的聲音有些瘖啞:「來的。」
這話說完,莊姜徑直往外走去,等合上門,她的眼眶卻還是忍不住一紅。
兩個孩子看著她,忙問道:「媽媽,你怎麼了?」
莊姜抽了抽鼻子,她蹲下身,輕輕笑了下:「沒事,媽媽只是被蟲子咬了。」
「壞蟲子,寶寶給媽媽吹吹,媽媽就不疼了。」
兩個孩子還當真輕輕吹了起來...
莊姜輕輕笑了起來,她最後望了一眼合著的病房門,站起身朝沉修說道:「我們先回去了,他,已想好了...等你結婚,他的心願也就滿足了。」
沉修臉色不好,剛想說些什麼,良久卻又一嘆。
他合了眼,頹然的坐著。
「我出生的時候,他已經是沉家最尊貴的人了...」
「我只是一個私生子,父親不疼,所謂的母親也不是我的母親。要不是他認了我,也許我活不過十歲...」
「他是一個好人,也是我最尊敬的人。」
這是沉修從小到大,說過最長的一番話了。
他想起七歲那年,他被族中的兄長欺負,是沉安制止了他們。他蹲在他的身前,問他:「你願不願意跟著我?我沒有孩子,也沒有家庭,你願不願意跟著一起我生活?」
那時,他覺得奇怪,又覺得他可憐。
這個沉家最尊貴的人,蹲在他的身前,聲音哽咽,看起來比他還可憐。
沉修睜開眼,他的嘴角甕動,是想說些什麼,最後卻也只是說了一句,依舊漠然而平淡:「你走吧。」
莊姜看了他一眼,帶著兩個孩子往前走去。
電梯口走出一個男人,他如今也有30了,歲月卻彷彿格外厚待他,這幾年的時光,為他增添了閱歷,也讓他的肩膀愈發寬厚起來。
卻從未在他身上留下這俗世的塵霜。
「爸爸。」
兩個小孩見到他,忙圍了上去。
莊姜面上的愁容也終於化為笑意:「你來了。」
唐卿笑著抱起兩個孩子,他往前走去,看著她:「還好嗎?」
莊姜笑了下,歲月讓她也多添了幾分溫和,她看著唐卿,又看著兩個孩子...搖了搖頭,笑著說了句:「沒事。」
要進電梯的時候,莊姜最後望了一眼那條過道,那扇緊閉的門。
她笑了笑,轉過身:「我們走吧。」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