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喂。」

　...

　莊姜靠在牆壁上， 低聲開了口。

　電話那頭傳來孫興的恭敬的聲音：「姜小姐。」

　而後是與她恭聲稟報起來：「您之前讓查的， 我親自去查了一趟...當初曲芝只是在劇組打雜， 有一回顏， 顏小姐在拍戲的時候差點從二樓摔下來， 恰好被曲芝救了。因此，顏小姐很感謝她， 不僅帶她進了娛樂圈， 還為她保駕護航...顏小姐那會在圈中很能說得上話，曲芝跟了她， 一路也走的很順。」

　「18年前，張春水拍攝的《盲女》原定的女主是顏小姐， 之後被人在圈中曝光得抑鬱症，這才由曲芝替代了她飾演了女主...這部影片後，曲芝得了金雞影后， 顏小姐卻消失在娛樂圈， 之後就出了事。」

　孫興這話說完， 是停頓了下， 才又低聲開口一句：「當年的事情太久遠了，許多事已經查不清了。但是...」

　他遲疑了下，才又說道：「這個女人很不簡單， 您要小心。依我的意思，不如直接做了她，省的她在背後搞些手段。」

　莊姜笑了下：「她畢竟是影后，在圈中也有一定的人脈...」

　她這話說完， 便又跟著一句：「按著這條線繼續查下去，麻煩你跟兄弟們了。」

　孫興有些不好意思：「您這是什麼話？我們的命都是陳爺給的，陳爺既然讓我們聽命於您，那您就是我們半個主子...沒什麼麻煩不麻煩的。兄弟們一直盯著，您不要擔心...陳爺還說，您現在身份地位不一樣了，有許多不能做的，便是查出了什麼也不要妄動——」

　「他會處理的。」

　莊姜良久都未說話，她心下低低嘆了一聲。

　值得嗎？

　值得嗎...

　莊姜不知道值不值得，可她知道——

　陳叔喜歡顏曼，從年少輕狂的時候，就喜歡上她了。

　她什麼都未說，什麼也說不出。

　她只是輕輕「嗯」了一聲，說了一聲：「我知道。」

　等掛了電話，她收拾了面上的情緒，才往外走去——

　展廳內已經沒有張導的身影了。

　莊姜走到《盲女》這部影片前，她已經知曉了，為什麼張導的眼中會有如此的厭惡。

　那是因為，這部影片原先是她的。

　這部影片原本應該是她的...

　可這終究成了她的遺憾，成了她死前的遺憾？

　他喜歡她，無可否認。

　那個女人，儘管是個沒心腸的女人...

　可她的確有這個魅力。

　莊姜的嘴角浮現幾許嗤笑，她的眼滑過海報，而後轉身離開。

　———

　七月。

　A市，溫泉私人酒店。

　今天是莊姜與奧黛簽合同的日子。

　破天荒的，她今日穿的很得體，一條剪裁得體的連衣裙，化著精緻的妝容。

　莊姜與霍襄坐在會客室內的沙發上，一位身穿西裝的女人，輕輕叩開了門，而後是帶著得體的微笑，用中文與她們說道：「勞煩兩位再稍作一會，我們的負責人是半夜才到的，時差還未調好，如今還在休息。」

　霍襄笑著說了句：「無妨，我們在這休息就好。」

　助理的面上依舊掛著得體的微笑，說了聲「是」，而後合了門退了出去。

　霍襄側身與莊姜說道：「我打聽過了，來的負責人叫西爾維婭，不僅是奧黛的負責人，還是西爾家族這一代的掌權人...倒是意想不到，她會親自來。」

　莊姜也有些意想不到，不過她也只是輕輕笑了下，沒說什麼。

　她依舊靠著沙發，手中握著一本雜誌，開口問她：「您跟曲芝熟嗎？」

　「曲芝？」

　霍襄攏了攏眉，似是沒想到這麼緊張的時候，她問上這麼個無關緊要的人。

　她低聲與她說道：「說熟談不上，見過幾面。」

　莊姜的指腹搭在雜誌上，不經意地又問上一句：「聽說她以前只是在劇組打雜？」

　霍襄點頭，她想起往日的歲月，聲音也平穩下來，緩聲說道：「那會，我也只是曼姐身邊的一個助理。有一回，她出演一場電影中需要從二樓飛下來，哪裡想到那個吊索的繩子這麼不牢靠，人剛剛從二樓下來，繩子就斷了...我們圍得遠，誰也來不及跑過去。」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還帶著幾分後怕：「倒是那個曲芝，正好在邊上打掃，見到情況不對，就跑了出去，接住了曼姐...自己卻被砸傷，住了三個月院。也是因為如此，曼姐對她很感激，等她出院後，就帶著她進了這個圈子。」

　霍襄握著杯子，喝了一口，才又說道：「這位曲芝雖說沒什麼天賦，但也算的上踏實肯幹...又因為有曼姐保駕護航，在娛樂圈也很快吃開了。」她說完，停頓了下，才又一句：「她的運氣不錯。」

　「運氣？」

　莊姜抬頭，嗤笑一聲。

　一個劇組打雜的，怎麼會這麼巧，就接住了人。

　不過是因為她先受了傷，又有那個傻女人護著，旁人不敢置喙什麼罷了。

　「我看她不是運氣好，而是算計的好。」

　這話，卻有些嚴重了。

　霍襄有些怔楞，她看著莊姜，似是從未從她的口中聽到這樣的話，忍不住問上一句：「怎麼了？她惹到你了？」

　莊姜沒說話。

　她把雜誌一合，而後是很平兩個字：「《盲女》...」

　「盲女？」

　霍襄一怔，而後是忍不住一個激靈。

　曲芝獲得金雞影后的《盲女》，讓顏曼後悔不已的《盲女》...

　她喃喃自語：「《盲女》...」

　叩門聲又響起。

　霍襄收好了面容，門外站著先前來過的助理：「莊姜小姐，我們的負責人醒了，請您過去。」

　她看著站起的兩人，笑著又添上一句：「抱歉，我們的負責人只請了莊姜小姐...」

　她這話說完，笑著看向莊姜：「請您一人過去。」

　霍襄皺眉，剛想說話，便被莊姜攔住了。

　莊姜拍了拍她的手，與她點了點頭，徑直往門外走去。

　身後的助理與霍襄點了點頭，而後是引著莊姜往一處走去。

　———

　兩人停在一棟獨立的別墅面前。

　助理先輕輕叩了門。

　沒過一會，門就開了。

　屋裡站著一個同樣身穿西裝的女人，眼睛是褐色，面容也很嚴肅...她看著莊姜，用彆扭的中文說道：「莊姜小姐，請。」

　而後是請人往屋裡去。

　莊姜未說話，她只是點了點頭，面上含著幾許笑，走得不急不緩，沒有絲毫不自在。

　身後的兩個助理看著她的身影，互相對望了一眼，退至門外，關上了門。

　屋中的裝飾應該是來前佈置的，處處透著低調的奢華。

　她輕輕掃過一眼，而後是看到臨窗那處，一個穿著得體的中年女人...她恰好也轉頭看來，看到她便露了個笑：「你來了。」

　用的是中文。

　莊姜一怔，她邁步往前：「你好，我來了。」

　用的也是中文。

　西爾維婭笑了下，她指著對面一處，請她入座。

　手中卻依舊未停，提著茶壺，倒下兩盞茶...一盞遞予她：「你不好奇？」

　莊姜接過茶，道了謝，而後是側著頭細細想了想：「好奇您會說中文，還是好奇您煮的茶...」

　她低嗅一回：「很好？」

　西爾維婭笑了下：「你很幽默，也很聰明。」

　她這話說完，是飲下一口茶，才笑著說了話：「我曾經來中國學習了幾年，對中國的一切都很喜歡...所以，直到現在，也一直在學習中。」

　莊姜揭開茶蓋，飲下一口：「您很厲害，比我這個地道的中國人，還要厲害。」

　她擱下茶碗，雙手交握放於膝上，看著她那雙汪海一般的眼睛：「我有個疑惑。」

　西爾維婭笑了下：「疑惑我為什麼選擇你？還為你開了這個先例？」

　她笑了下，雙手捧著茶碗，輕輕放於茶几上：「的確，你在中國雖然很紅，可也只是很紅罷了——有很多比你更紅、更有實力的，我都沒有考慮。而是選擇了你這個新人，這真的是一件讓人覺得匪夷所思的事呢。」

　她這樣說著，話一轉，就連那兩彎汪海也跟著一動：「其實，這也沒什麼好疑惑的？」

　「不過呀，是因為我喜歡你罷了。」

　「那麼為著這份喜歡，選擇你，又有什麼奇怪的呢？」

　因為喜歡？

　只是因為喜歡？

　這的確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

　莊姜想了想，不過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她輕輕笑了起來，捧茶對她：「那麼為了感謝您的這份喜歡，這份選擇...我也該敬您一杯。」

　西爾維婭笑了起來，她亦舉杯對莊姜：「我好像越來越喜歡你了。」

　兩人余後也未談公事，倒是絮絮說起一些中國的茶道與禮儀來...莊姜擅長此道，西爾維婭也正在學習中。

　這一下午，倒是相談甚歡。

　...

　莊姜直到離開，還是覺得今日的會談有些不可思議。

　倒有幾分只談風月，不說公事的模樣。

　她笑著往前走去，身後的女人忽然喊住她，似嘆似問：「哎，美麗的中國姑娘，有沒有人和你說過，你很像一個人。」

　莊姜步子一頓，轉身看向她。

　她的心跳有些快，可聲音卻很緩：「像誰？」

　西爾維婭笑了下：「一位故人。」

　故人？

　莊姜有些恍然，而後是想到那個人。

　原來是因為她嗎？

　她抬頭，與西爾維婭笑了下：「那的確是很巧了，若是日後得空，倒該請您引薦下。」

　西爾維婭搖了搖頭，她有些嘆息：「可惜了...」

　「她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

　她這話說完，便又換上了笑：「你去吧，美麗的中國姑娘，合作愉快。」

　莊姜垂了眼瞼，她亦笑了：「合作愉快。」

　「再見了，西爾維婭...」

　她開門往外走去，站在門外的兩個助理看著她，與她點了點頭。

　而後，她看見坐在一處的霍襄，她正迎她走過來：「好了？」

　莊姜點頭，所有悵然過去，化作一個笑：「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