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四章
A市。
杜山墓園。
墓園位於A市北郊, 位置極佳, 四面環山, 外圍有水, 中心之處為墓園...是個極好的地方。
墓園地闊, 建有千座墓碑...
呈包圍之勢,又分上中下三層, 越往上位置更好、等級、和建設也更好。
A市不少有頭有臉的人物, 都葬於此處。
莊姜如今所在就是最上一層,地有百米餘寬, 四邊植有梅、桃兩樹。如今正值冬季,桃花早已謝了個乾淨, 留下光禿禿的樹幹...許是年歲久遠,如今樹幹也早已呈成人手臂之寬。
梅花倒是開的正好,白梅、紅梅相映交錯...
在這十一月冬日暖陽的照射下, 也顯得有幾分溫暖意味。
隨風而過, 不少梅花散落於地。
順著花瓣, 在往邊上看去, 還建有石亭、石桌,亭名為「念妻亭」,兩邊還掛有兩塊匾額, 字體蒼勁而有力,是當年沉安親自所刻。
莊姜循顧四邊,最後才移到了墓碑那處。
墓碑並不大,碑上刻有「愛妻顏曼之墓」, 刻字上方是一張黑白照片。
照片裡的顏曼,只有20餘歲的年紀,眉眼彎彎、巧笑倩兮,一雙眼波似攬了滿天星辰與秋水,微微流轉,便攝人心魄。
她便這樣望著,看著...
彷彿從未消失一般。
莊姜垂下眼眸,她把手中的花束放於一處,而後她取出先前備下的酒,便倒一杯,翻手倒酒,圍著墓碑一圈灑了整整一杯。一杯連著一杯,共倒了三杯...直到第四杯,她才握於手心,喝下一口。
酒是青梅酒,混著青梅味,味道濃烈也辣喉...
莊姜席地坐著,冬日的風還是有些涼了,如今打亂了樹木,也吹亂了她散著的發。
她的面色很平靜,一雙眉也只這般不平不緩的掛著...
莊姜並未說話,只是一杯跟著一杯飲下,他飲得並不快,甚至還有些慢,彷彿是在享受這其中滋味一般。
直到飲下第三杯,她才轉頭看向墓碑,看向碑上的那張照片。
「沒想到,我會來看你。」
這是莊姜的第一句話,聲音並不響,似是呢喃低語,面上還有幾分未掩的悵然。
她的確沒有想到,甚至從未想過...
上一世,沉安告訴她這個地方,可她從未來過。
即使好幾次車子開到了墓園外,她也一次沒有上來過。
沒想到,這一世...
她竟然會來,她竟然來了。
莊姜把酒杯擱在地上,她微微垂下的眼瞼,掩住了所有情緒...只能瞧見她的面上,依舊還很平靜。
良久,她才開口,絮絮說著:「曲芝進了監獄,她所擁有的,希望擁有的...這次,她再也無法擁有了。你看,你這麼傻,連朋友的好壞也分不清楚。」她說這話的時候,話語之間有她自己也無法察覺出的親暱之味:「好在,我終於為你報仇了。」
「她的餘生,只能待在那個地方了。我不會讓她死的,我會讓她活著,讓她看看自己塑造了20多年的清名和形象,如今是如何被人謾罵的。我還要讓她看著,看著我越走越遠,越走越高。」
「讓她余後的半生裡,每一天都在自我折磨。」
莊姜這話說完,輕輕笑了下,她伸手是想去拂一拂照片上的女人,可她的手剛剛伸到一半,便又收了回來。
她依舊看著照片,看著那個女人,卻不知道是在想什麼。
是過了好一會...
莊姜才收回了眼神,她又倒了一杯酒,握著酒杯,垂眼續說:「我啊,找了個男朋友。他叫唐卿,我很喜歡他...」
她這話說完,笑了下,滿眼溫和,連著嘴角也要比先前翹了幾分,跟著一句:「應該比很喜歡,還要更喜歡些。那次在臨死前,我就一直想著,這一世其實已經很好了,比起以前的日子來說,已經足夠好了...可我的心裡,還是有幾分可惜的。可惜這一世攜手,卻沒有與他生兒育女、相伴到老。」
「好在,我還活著...」
「活著,總是好的。」
莊姜依舊握著酒杯,慢慢飲酒,慢慢品味,而後她看著照片中依舊巧笑倩兮的女人:「你一直對最後的結果耿耿於懷,可惜沒有再上一層高度...那麼,交給我吧,讓我來完成,完成你和我的共同夢想。」
上一世,她怨天尤人,心有憤然...
以為拿了一個影后獎,就算了卻了顏曼的心願了。
其實,她所要的高度,豈止如此?
如今,既然重活一世,既然她心中的憤然早已隨著時間,漸漸消散...
那麼,帶著顏曼的遺憾與她自己的期待,去看一看,去走一走...
看看她最後能走到哪。
莊姜把杯中的酒盡數飲盡...
而後,她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照片中的女,轉身往外走去。
不遠處,唐卿依舊在等她。
許是聽到聲音,他便抬眼往她這處看了一眼...
而後,她看到他身邊的是一個中年男人,他面容蒼白,眼中卻神采奕奕,嘴角含笑,也望著她。
莊姜的步子止不住便是一頓。
可也不過這一瞬,她便繼續往他們那處走去,面色從容而平淡。
莊姜看著唐卿,笑了下:「我好了。」
而後,她看向沉安,面色微凝,話有幾分躊躇:「上一回的事,多謝沉先生了。」
沉安面上依舊掛著笑,他的眼很清明,這一種清明是歷經所有的世事後,從心底而生的清明...他的眼角已經有些皺紋了,卻還是很好看,嘴唇不薄不厚,鼻子微挺,依稀可見早年他容顏之盛。
他有幾分書卷味,身姿挺直,帶著包容和寬和。
這樣的男人,就像一壺茶...
越品越香。
沉安看向莊姜,面上依舊掛著笑,聲很溫潤,如珠玉敲過,話卻是對唐卿說的:「唐先生可否稍候一會,我和小姜有些話要說。」
唐卿看向莊姜,見她並沒有排斥,便與沉安點了點頭,帶著小輩的禮節,溫聲回道:「請便。」
沉安邁步往前走去,路修葺的很好,兩邊是茶園...
他走得很慢,步子邁得也很舒適。
許是久未如此走動,儘管才走了這麼幾步,他的額頭還是帶了些薄汗。
莊姜一直跟在他身後一步,無言。
沉安忽然駐足,他指著一處,溫和的聲音在這山間響起:「這是我給自己找的墓地,就在你母親的身邊...」
莊姜順著他的眼往那處看去,兩處墓地離得並不遠,卻還是空了一條縫隙。
她皺了皺眉,側頭往他那處看去,恰好沉安轉頭看她,便又收回了眼。
沉安輕輕笑了下:「我怕她不高興,便留了這麼一條道...只要這樣看著她,陪著她,就足夠了。」
他的聲音輕和而又平緩。
一雙眉眼卻帶著些許悵然,他一直望著顏曼的墓地,似是要越過這條縫隙,透過那微微掩蓋的梅樹,看向她。
莊姜看著他的眉眼,心中不知道是怎麼想的,只是覺得有幾分酸澀...
她轉過臉,再不看他。
莊姜望著茶園,望著那碧海青天,望著那藍天白雲,由著冬日的風拂過她的臉,依舊未曾說話。
沉安彷彿早已知曉她不會說話,只是絮絮說了幾句...
他看著莊姜,面上依舊掛著溫和的笑,聲音也依舊如初時溫潤:「年紀大了,總是想找人說說話,倒是耽誤你的時間了...」他這話說完,又細細看了她一眼,良久,才又跟著一句:「好了,你走吧。」
莊姜聞言,轉身邁步,未曾停留。
她面色從容而平靜,唯有那一雙,掩在袖下的手緊緊攥著,是在壓抑心情。
她的步子邁得很穩,卻也快,像是在逃離一般。
「小姜...」
身後的男人忽然開口。
他的聲音並不響,可莊姜還是聽見了。
莊姜停了步子,卻未回頭,似是在靜待他的後語。
沉安眼中的笑更加深了,他越過莊姜看向依舊站在樹下的男人,溫聲說了一句:「他很好。」
除此之外,再無他言。
莊姜點了點頭,而後繼續邁步往前走去。
這一回,他未曾喊她。
而她...
也未曾再留步。
唐卿看著她歸來,上前迎了幾步,握住她的手:「好了?」
莊姜輕輕「嗯」了一聲,她轉身往那處看去,站在茶園上的男人已經不再看向他們。他邁著步,走在這小道上,走在這茶園之間...這碧海青天,蒼穹之下,那個男人實在太過渺小了。
她甚至可以看出,他的背已經微微有幾分佝僂,而他的鬢髮之間也有了白,在這日頭的照射下,愈發明顯。
莊姜看著,看著...
心下便更加起了幾分酸澀之情。
可她什麼都沒說,她只是望著望著,直到再也看不見他的身影,才深深吸了一口氣...
而後,她側頭看向唐卿,酸澀盡去,化為笑意:「我們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