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八章
雨依舊下的很大。
莊姜看著曲芝的背影, 未曾說話...
拖延下去, 只有拖延下去, 給孫興他們時間, 她才會有希望。
曲芝像是感嘆完那過去的悵然, 輕聲一句:「你要相信我,我最初是真的沒想過她死的。」
莊姜開了口, 她的聲音有些漠然:「可你最後還是殺了她。」
「是啊——」
曲芝嘆了一聲, 她轉身推開了窗戶,外頭的夜色很深, 只有閃電劃過的時候才能看見外頭群山遍野,溪水流動。
雨水打在她的身上...
風吹進了屋子, 刮亂了窗簾,也吹散了莊姜的發。
莊姜撫不了眼前被吹亂的碎髮,她只能把頭倚在枕頭上。
良久, 她才開了口, 她的聲音依舊很漠然, 面上的情緒也半分沒有變化:「你能告訴我, 她究竟是怎麼死的嗎?」
曲芝笑了,她抬手撫過被雨水沾濕的面容。
而後,她轉身看向莊姜, 紅唇微揚,面容白皙,在這夜色中,在那外頭閃電的照射下, 竟有幾分說不出的詭異:「小姑娘,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她這話說完,邁步朝莊姜走來,至床前,彎腰看她:「你是想要拖延時間,讓你那群手下來找你?」
「可惜了,就算他們把C市翻一遍,又怎麼會想到你在這呢?」
曲芝嘻嘻笑起來,外頭狂風暴雨,屋內笑聲不止...
真是說不出的詭異。
莊姜被綁在兩邊的手攥了起來,良久,她開了口,聲音平緩,面帶微笑:「你既然也知道他們找不過來,那麼你為什麼不與我說明白呢?總歸我如今在你手裡,逃不出去。解了我的惑,也讓我,讓那個傻女人做個明白鬼。」
曲芝想了想,是這麼一回事。
她笑了笑,伸手輕輕撫平身上微皺的旗袍。
而後,她坐在床邊的椅子上,身姿端莊,面上的笑卻依舊詭異:「你說得對,你如今在我的手裡,是殺是剮,都是我說了算...既如此,便讓你做個明白鬼吧。」
她這話說完,是繼續說起先前未完的往事來:「不管我如何不願承認,但是你的母親的確是個極具天賦的人。儘管她消失了兩年,儘管娛樂圈的質疑從未消散...可是,他們依舊認可她的演技,我的地位再次因為她受到了威脅。」
「因為她的回歸,原先找我的電影,代言,全部轉向了你母親那。」
「你說,我該不該氣,該不該怨?」
莊姜未曾回答曲芝的問題,她只是看著她,一瞬不瞬地看著她。
曲芝也沒有想過她會回答,她依舊坐著,而後繼續說道:「其實那些都無所謂,我根本就看不上...可是,就連張春水,他的新作《盲女》,這部讓我期盼已久的電影,讓我上門自薦了多少回的電影,他竟然也選擇了顏曼!」
她說起這些的時候,情緒已經有些激動了。她攥著拳,臉上詭異的笑化為狠毒的模樣:「他說,這部電影是他特地為顏曼所準備的,顏曼就是他心中唯一的女主角...除了她之外,誰都演不好這個角色。」
「憑什麼?憑什麼!」
「憑什麼她可以這麼輕鬆,就可以獲得這樣一個角色?憑什麼,他們都看不起我!」
「所以...」
曲芝停頓了下,她彎腰看向莊姜,看向她那一雙鳳眼...
她對著莊姜的耳畔,低聲說道:「我曝光了她得了抑鬱症的事,一個著名女演員身患抑鬱症,這樣的消息...無論是在哪,都是大受歡迎的。」
她支起身子,輕蔑的笑道:「不管張春水怎麼堅持,顏曼的女主角之夢還是破滅了,她以後的路都毀了...所有被她搶走的一切,重新回到了我的身邊。張春水說《盲女》只有顏曼可以拍攝,只有她才是他心中的女主角?可是,事實是怎麼樣?是我,是我曲芝——得了影后!」
「而你的母親,她只能待在醫院,待在家裡...」
莊姜一直看著她,看著她面上的表情從怨恨化為高興...
而後,她聽曲芝說道:「在我得獎的第二天,你的母親就自殺了。」
莊姜依舊沒有說話,她圓潤的指甲掐在手心,應該疼得厲害...可她卻沒有感覺,她只是看著曲芝,不曾漏過她的一字一句。
曲芝笑著,說得輕描淡寫:「他們都以為你的母親是跳樓自殺...」
「其實,不是的。」
「我去看她的時候,她正好打算吞服安眠藥,還寫了遺書。可是這個蠢女人,看到我的那一剎那,她突然就不想死了...她說,她最後悔就是認識了我。她讓我走,以後再也不要出現在她的面前。」
曲芝垂眼看著莊姜,她的眉眼彎彎,目光平和,與往日並未有什麼不同。
她低語:「這怎麼可以呢?她是這個世上,唯一對我好的,她怎麼可以後悔認識我呢?」
她把碎髮挽到耳後,眉眼含笑,繼續說著:「所以我打暈了她,把她拖到天台,然後啊,我輕輕推了她一把——」
「她就像一隻鳥兒一樣,飛了出去。」
「火紅色的連衣裙,像花一樣綻開的鮮血...她的葬禮上,我哭得最厲害,他們讓我節哀順變,就連霍襄那個蠢女人也沒有多加猜測過。他們都以為,顏曼死於抑鬱症,死於自殺。」
「誰會想到,她死於她最好的朋友,手中呢?」
莊姜整個人都打起顫來,不是害怕,而是厭惡——
怎麼會有這樣的女人?
她是人嗎?
人命在她的眼中,究竟是什麼...
曲芝看著她的神態和動作,輕輕笑了起來,這笑聲越來越響:「害怕了?」
「害怕也沒什麼用了。」
她這話說完,歪頭想了想:「顧遇也在C市吧,你說我把他騙過來,讓你們死在一起怎麼樣?他應該會感激我的...生前,他不能擁有你。死了,和你在一起,也不錯吧。」
「畜生...」
「嗯?」
「畜生!」
莊姜看著她,再也抑不住,怒目而視!
她不是人...
她不是人!
曲芝卻一點也未被激怒,她只是輕輕一笑,話裡卻有幾分嘆息:「其實這真的是一個很好的想法,不過,你既然如此不願意...那就算了。」
她這話說的甚是妥貼,彷彿是在照顧她的意願一般。
她站起身,看了看外頭的夜色。
良久,她轉身,意味不明的看著她笑了:「第二天了...」
———
「第二天了...」
長風看著外頭的天色,低聲呢喃。
李舒早已醒來,她緊緊握著喬治的手,慘白著臉看著時間一分一分過去。
第二天了...
離莊姜消失已經有七個小時了。
喬治看著李舒,心下一疼,他伸手輕輕拍著她的肩膀。
唐卿的背挺得很直,他這樣已經站了一晚上了。
沒有人敢去打擾他,也沒有人敢去勸他...
忽然,他轉身往外走去,驚了室內一眾人一跳。
李則握住他的手臂,眉頭一皺,聲音低沉:「你去做什麼?」
唐卿頭也沒回,聲音瘖啞:「找她。」
李則不贊同,他其實好幾天都沒睡了,如今連喉嚨也透著幾分嘶啞:「我們派了這麼多人,都沒有找到她,你出去,往哪裡找?」
「七個小時了,她消失已經七個小時了...」
唐卿的面容在這燈光的照射下,愈發顯得慘白:「我不相信,找不到她。」
他合了闔眼,而後開口說道:「姜姜,她在等著我過去,她在等著我去找她...」
李則鬆開了手,在唐卿準備繼續往外走去的時候,他也跟著走了過來:「我和你一起去。」
說話的是顧遇和長風:「我們也去。」
...
門被推開。
走進一個黑衣男人,他看著這樣的陣仗也有些發愣。
而後,他看向長風,恭聲稟道:「老大,有個叫沉修的先生在門外。」
「沉修?」
說話的卻是顧遇,他攏了眉:「他怎麼會來?」
他進帝國影視這麼多年,卻幾乎很少看見沉修...
不過,他怎麼會來?
長風見他認識,便讓人先請進來。
幾人的步子便也先停住了。
沒過一會,一個身穿手工西裝的男人從外走來,他眉眼輪廓有些深,面容嚴板,一絲笑意也沒有...
他的眼滑過屋裡的人。
而後,他看向唐卿,聲平:「我是莊姜的哥哥。」
眾人一怔,便連李則聞言也一怔。
如果他記得沒錯,他看過莊姜的資料中,並未提到莊姜有一個哥哥。
尤其,還是沉家?
不過,他走過來說這句是做什麼?
這是所有人心裡滑過的一句話。
沉修彷彿也察覺出,這並不是一個很好的開場白...
他看著唐卿,繼續說道:「我知道,她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