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拋棄回憶結野真知
「我已經, 放棄得到您的關注了。」
少女輕柔的聲音中卻帶著一分不容動搖的決心。
結野賢三有些怔忪的看著面前的少女。
她早就不是記憶中那才過他腰間的小個頭了, 青春期的少女抽條的很快,可能是因為挑食, 她還要比同齡的女生更顯單薄一些, 穿著熨得平平整整的襯衣,簡單的配了條格裙, 便能讓她的氣質在人群中凸顯出來, 此時她一個人站在這裡,更是將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去,無論是誰都會覺得這是一位教養十分良好的大小姐, 大概沒人能猜得到過去的十年間她一個小姑娘獨自在世間行走,見過多少風風雨雨, 沒被那些龐雜的現實壓彎了腰, 而是這樣筆直的挺立了起來,的確如美和所說,在他不在的十年裡, 她一個人也成長為了十分優秀的孩子。
男人抬手扶了扶眼鏡,良久,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一般,他站起身, 對少女說道:「真知…嗎,可以給我一個機會,我們單獨談談嗎。」
上一次叫這個名字是什麼時候來著?好像平時都不敢提她的名字,一定要提也都是用『那個孩子』代替。
結野真知點了點頭, 跟在男人身後前往陽台,陽台門被關上的聲音響起時,客廳也一瞬間炸了鍋。
「我說,你們三個趁我們不在的時候,在小妹面前刷了很高的好感度啊。」第一時間放鬆了自己靠在沙發上的要一臉似笑非笑的表情,看向了對面面容相似的三胞胎弟弟們。
在場的其他兄弟們也隨著這句話將目光投向了那三人。
「嘿嘿,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吧,可能我比要哥看起來能更討小妹喜歡點,」絲毫不畏懼成為眾人焦點,椿得意洋洋的說著,「不過,小妹真的沒關係嗎,他們兩個單獨談話……」
「……沒關係的,」這次卻是心事重重的美和說話了,「賢三是一個遇事十分冷靜的人,應該不會衝動到對自己的親生女兒說出什麼不該說的話的,就算是逃避了這麼久,這次也該要勇敢面對了吧。」
「那小妹以後會搬來和我們一起住嗎,」右京在一邊推了推眼鏡,「需不需要我現在去整理一下房間……」
「對啊,現在時間也不早了,乾脆問問小妹要不要在家裡住下吧,」雅臣溫和的笑了笑,對右京說,「總之先整理出來吧,我來幫你。」
「啊,小彌也要幫姐姐整理房間。」最小的弟弟連忙跟著跳了起來,亦步亦趨的跟在自己兩個大哥的身後。
朝日奈祈織交叉著雙手坐在沙發上,他和琉生是家裡唯二第一次見到小妹的人了,他眼中劃過一絲思索,下意識的喃喃道:「那就是新的妹妹嗎……」
「好像、是個很、溫柔的人吶。」朝日奈琉生用他那有些奇怪的停頓語調輕輕柔柔的說著,露出了一抹溫柔的笑。
朝日奈侑介放鬆了挺得筆直的背部,誇張的搓了搓手臂,說道:「嗚哇,總感覺在她面前,都不好意思做出什麼失禮的舉動了一樣,好緊張啊。」
「侑介太誇張了吧,明明是你平時太不注意了,」笑著調侃了一句自己的弟弟,朝日奈椿露出了一個燦爛的表情,「小妹可是超——可愛的,如果你不想要的話就讓我來霸佔妹妹的可愛笑臉吧!」
「椿。」梓在一邊一字一頓的唸著自己哥哥的名字。
「是是……」
而另一邊,氣氛跟屋裡完全不一樣。
結野賢三沉默的走到了陽台邊,他摸了摸口袋,掏出了一支菸,轉頭看向少女:「介意嗎?」
「請用。」結野真知微微頷額,沉默了半晌,她忍不住加了一句,「我記得您以前……說科研人員都是國家的財富,身體的健康永遠是重於一切的。」
男人點火的手抖了一下,還是將煙點燃了,他迫不及待的深吸了一口,卻從氣管裡嗆了出來,他連咳了幾聲,才終於止住:「咳咳……見笑了,的確是最近…才開始抽的。」
結野真知轉過了眼,目光落在了男人夾著煙蒂的手指上,也不知道在想著什麼。
「真知…你真的長大了呢。」也沒敢看著少女,結野賢三兩手撐在了欄杆上,向著遠方的夜色眺望,「一轉眼…就這麼大了,時間快得好像上次見面還在昨天一般。」
結野真知沉默不語。
「這些年來…沒能盡到一個父親應盡的義務,真的很抱歉。」男人頓了一下,還是先道歉了,「我是個很失敗的父親…不,應該說我是個很失敗的人,總想著兩頭都顧及,兩頭都放不下,關鍵時刻總是無法做出正確的選擇,卻還一直為著自己的一點小成就而沾沾自喜……」
「比起一直以來不曾放棄的你來說,我真的失敗得一塌塗地,無法調和的矛盾只會選擇逃避,逃了十年了,甚至都還沒有主動站出來的勇氣…這樣的父親,的確讓人很失望吧。」
說著,他自嘲一般的笑了兩聲,又將手中的煙蒂伸到嘴邊吸了一口,這次倒是好好地吞進去再吐出來了。
「你投錯胎了啊,真知,」他放輕了語調,聲音變得有些飄忽不定,彷彿並不是說給身邊的少女,而是說給自己聽的,「你不該選我做爸爸…隨便一個普通人的家庭,都會以你為傲的。」
「你那麼強……什麼事情都難不倒你,無論從事哪個行業未來也必然會獲得巨大成功吧,就算一個人在外獨自生活了十年也能把自己的生活安排的井井有條,整個研究所的人都喜歡你,為了逃離你的名字我甚至離開了待了二十四年的地方,我真的想像不到有什麼事情能讓你為難,有什麼是你辦不到的……你只是不該成為我的女兒啊,真知……」
「你怎麼就成為我的女兒了呢,我明明不需要你這麼強,如果你只是個普通的小女孩,我會從小一點點的教你,你長大了,也許就會跟我一起做實驗,我們父女倆的名字會一起出現在雜誌論文的下方……可是你呢,你根本不需要我教,你的能力強的可怕,只要是個正常的科學家,瞭解了你的能力的話,都是沒辦法正視你的存在的吧……」
「爸爸,」結野真知出聲打斷了他越來越奇怪了的發言,「你…能轉過頭來看看我嗎?」
「……」結野賢三一下哽住了,他的嘴唇顫抖了兩下,這才轉過頭來看向了少女。
眼前的少女面容精緻,依稀能看出跟他自己一樣的眉眼輪廓,血脈中埋藏的熟悉感瞬間讓他清醒了過來,他睜大了眼睛。
結野真知靜靜地看著他,那雙深棕色的眼中隱隱約約蕩漾著水光,顯得此時本就嬌小的少女更多了一分可憐,她就這樣默默地看著他,似乎一切都盡在不言中。
不管怎麼說,她也只是一位普通的少女,也會流淚,也會悲傷。
結野賢三瞬間慌亂了心神,他結結巴巴的說道:「不…我、我不是…那個……」
沒想到少女卻是突然展顏一笑,她抬手揉了揉眼睛,聲音突然放得輕快了起來:「好啦,我已經知道父親的意思了,也…不用解釋什麼了。」
彷彿剛才擦淚的動作不曾存在一般,她溫溫涼涼的笑著,對他微微鞠了個躬。
「沒關係的,父親,我明白的。」
「謝謝你將我帶到這個世界上來,謝謝你將朝日奈一家帶到我面前,也謝謝你…到最後竟然還會想要安慰我。」
「過了今晚,就不要再提起這些事情了吧,」她直起了身,低低的說著,卻又好像哪裡發生了變化,整個人的溫度漸漸地下降,變得有些冰涼了起來,「過了今晚,就請爸爸離開朝日奈家吧,簽證和飛機我會替您搞好的,新的工作也會安排的。」
「請您…盡快離開美和阿姨,投身您最熱愛的科研工作吧,而您帶到我面前來的、新的家人,我就收下了。」
「您說的對,我應該找個普通的家庭生活,而不是將縹緲無謂的希冀寄託在您的身上。」
少女在陰影中露出了一抹微笑,結野賢三突然感到了一股難以名狀的恐懼感,似乎早已常年根植入了自己的骨髓,此刻全被這個笑容翻了出來,叫囂著在血管骨髓中漸漸甦醒。
他慢慢睜大了眼睛,手中的煙蒂掉落下了陽台,沒有發出任何的聲響,正如此刻被堵在無人的角落宣判了未來的命運,卻無力發出任何尖叫的他一般。
此刻的他無比清楚的知道,眼前的少女要是想的話,絕對能做到這一切的事情。
而後他便看見眼前的少女突然哭了起來,不出半晌眼睛便紅腫了起來,她的下唇被她自己咬破了皮,一下子整個人看起來便十分悲慘,彷彿遭遇了什麼悲痛欲絕的事情一般。
理智告訴他他現在就應該跑,在少女完成這一切的偽裝之前,他就該奔進屋內,大聲的揭露她那絕非常人的恐怖一面,可他的前路都被少女的身體堵住了,而曾經做過實驗的他無比的清楚,就算他拼盡了全力,可能也無法從眼前這位纖弱的少女面前逃脫。
而就在他猶豫的這些時間裡,結野真知已經完成了一切的偽裝工作,她狠狠地擦了一把臉上的淚,讓自己看起來又悲慘了一分,然後轉頭跑回了室內。
屋子裡的人幾乎在陽台門打開的一瞬間便關注了過去,便看見少女完全不似剛剛的端莊得體,眼睛哭到紅腫,臉上也是一片片的淚痕,她抬眼看了一下一眾愣住了的朝日奈,好像下意識的站直了身體,朝他們點了點頭。
她沙啞著聲音說道:「對、對不起,今天果然還是打擾了,我就先告辭了……」
說著她便想往大門處走,接著便被反應最快的椿一把抱住了。
「怎麼了,真知,發生什麼事了?」椿平時輕浮的語調都變得嚴肅認真了起來,而本就在一邊的梓和棗也圍了上來。
少女用力的搖了搖頭,接著便忍不住一把抱住了椿的腰,她渾身顫抖著,卻是不再露出一絲哭腔,只是不住地搖著頭。
跟在少女身後進來的男人,見到的便是一整個朝日奈家的人,都對他怒目而視的樣子。
美和擋在了他與結野真知的中間,成熟俏麗的臉上是難以掩蓋的失望,她緊緊皺著眉頭,對男人說道:「夠了,賢三,我本來以為你也就是優柔寡斷了點,但作為一個男人基本的擔當應該是不會少的,沒想到你就這樣再次讓我失望了。」
「離婚吧,我沒辦法再跟一個這樣殘忍對待親生女兒的人在一起了。」她的聲音放沉了下來,語氣中是難掩的失望和鄙夷,「真知是個好孩子,她根本就不應該受到這樣的待遇。」朝日奈右京站起了身:「我會協助將真知的撫養權過繼到朝日奈家的,請你們就此斷絕聯繫,不要再傷害一位無辜的孩子了。」
朝日奈家的三胞胎抱緊了懷中的少女,好像這樣就能為她擋下那些無形的傷害一般。
結野真知在三人的臂彎間抬眼看了一下站在那的男人。
他啞口無言的站在那裡,有些無神的雙眼裡是滿滿的不敢置信和絕望,他明明知道一切事情的經過,但那不停顫抖的雙唇卻無法說出任何為自己辯護的話,頭暈目眩之間,他接觸到了少女的目光,登時手腳冰涼的定在了那裡。
他好像在那麼一瞬間,就失去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