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暴雲霆清了清嗓子, 面上因為緊張湧現一絲潮紅:「是,是我。」
「將軍怎麼會在此處?」喬第不解的望著他。這是自己的居所,外男是不該闖入此地的。
暴雲霆有些不太自在的撓了撓頭, 看上去格外憨厚:「我, 我迷路了。」
「迷路?」喬第越發驚訝了。她這尋梅居格外偏僻, 再怎麼迷路也不至於摸到這裡來吧?
暴雲霆答得一本正經:「在下方才宴中喝了些酒,覺得上了腦便出來透透氣,不知不覺便來了此地。」他不是個善於言慌之人, 如今只覺得說話時磕磕絆絆,舌頭都要打結了。
其實他是故意找來的,方才在宴會上,他分明看到假扮安王侍衛的陛下往喬第的方向看了多次,實在讓他有些提心吊膽, 這才藉著酒單想過來一吐心中事。結果如今見了真人,他又有些臉皮薄了。
喬第雖覺得他說話時有些不大自在, 卻也不疑有他:「原來如此,這裡是尋梅居, 將軍從這裡左轉直走, 過了前面的小橋再右轉, 繞著假山走出去以後, 沿著迴廊直走便是祖母的祥安堂了。」
她很是認真的為暴雲霆指路,邊說邊用那白如嫩筍的食指筆畫著,略顯白皙的唇瓣一張一合,皓白如玉的牙齒若隱若現, 偶爾還能捕捉到那紅灩灩的丁香小舌,暴雲霆看得呆住,下意識嚥了嚥口水。
喬第說完見他就這麼木訥的望著自己,嚇得後退一步,匆忙轉過身去。一時間面如春桃之花,嬌嬌俏俏,明媚動人的緊。
暴雲霆回過神來,頓覺自己失禮了,忙對著喬第抱了抱拳:「唐……唐突了。」
喬第沒有再轉過身看他,只催促道:「這裡乃小女閨閣之地,將軍逗留太久恐惹人非議,還是早早離開的好。」
暴雲霆見她下了逐客令,張了張口還想再說些什麼,卻又一時間吐不出口,只得對著她抱了抱拳,格外不捨的轉身走了。
聽著那腳步聲漸漸遠去,喬第終於長舒一口氣,想到方才的情景卻仍是不由得面紅心跳。
她匆匆收了被縟,回到房裡,卻見軟塌上的邵珩已經不在了,鈴鐺正在整理著她方才蓋過的薄毯。
「珩姐姐呢?」喬第問道。
鈴鐺扭頭看到喬第,忙上前接過來她手裡的被子:「哎呀,是奴婢疏忽,竟然忘了收被子,還讓姑娘親自動手。」
喬第拍了拍她的手:「這尋梅居里虧得有你與我相互扶持,還說什麼見外的話,偶爾自己動動手沒什麼不好的。對了,珩姐姐回去了嗎?」
鈴鐺點頭:「天要下雨,宴會提前結束了,方才襄陽郡主來喚了潯陽郡主回去,因為不知道姑娘去了哪兒,便沒顧得上道別。」
喬第瞭然:「知道了,去把被子放內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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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裡,邵珩此時已經完全清醒了,像隻貓兒一般倚在長公主懷裡撒嬌。
長公主想到宴會的事,不由道:「喬家的二姑娘倒是挺好的,溫婉賢淑,又很是知禮,今日宴會上這古琴彈得也極有韻味,是個不錯的姑娘。你們說,若是娶回來給你二哥或者三哥做媳婦兒如何?」
邵珩瞄了眼一直捧著書津津有味看著的邵瑾,旋即道:「這事得講求緣分吧,娘覺得好,那也得哥哥願意才成不是嗎?再者說了,長安城裡多的是二十歲還未成家的男子,咱們家世又不差,娘急什麼?」
長公主聞此笑了:「原是不急的,可這二姑娘喬笙實在是難得的佳人,娘這不是怕咱們晚了一步,她給旁人做了媳婦兒?」
「娘也說了那喬二姑娘是個妙人,喬老太太又疼她,少不得多留她幾年,她到底適不適合哥哥,娘可以慢慢看嘛。」
如果邵珩看得沒錯,這喬笙是對安王有意的,既然如此,不管喬笙和安王能不能成事,他們家都不該趟那渾水,這樣喬笙和哥哥也不會幸福。
她隱約記得,上一世二哥好像娶了安北侯府的七姑娘安嫿,據說兩人相敬如賓,恩愛和諧。邵安配安嫿,這名字倒是也極有意思。
邵珩道:「那個安北侯府裡的七姑娘安嫿我今兒個瞧見了,也是個溫婉知禮的姑娘家。」
長公主讚歎的點頭:「長安城裡有才情的姑娘家不多,這安嫿也是排的上名號的,是不錯。」
說到這裡,長公主撫著她的頭髮:「今日汝陽王妃與我說了不少話,她有個兒子如今已到了弱冠之年,據說文采出眾。還有今日見到的那個暴大將軍……」
邵珩聽得不太開心,趕緊轉移了話題:「對了娘,你說今日跟在安王后面的侍衛是不是陛下啊?」
長公主想了想:「應該是不錯的,不知道今日他們兄弟兩個在搞什麼,莫名其妙的。」
邵珩有些心虛的拿著茶盅喝了口茶:「也許是因為什麼政事吧。」
說完見長公主沒有再多想,邵珩頓覺舒了口氣,繼續歪在她的肩膀上睡覺。
馬車在丞相府門口停下來的時候,邵珩一掀簾子卻看到了策馬而歸的邵安、邵宋和佟湛兄弟三個,她跳下馬車對著三人揮手:「你們去哪兒了?」
邵安笑道:「你們去參加你們的宴會,我們同舜王一起在百味居小酌了幾杯。」
邵珩聞此頗有些遺憾:「這樣的好事竟然都不叫上我。」
邵安衝她眨眨眼睛:「你今兒個出門娘是給你忙正事的,我們哪兒敢把你帶走啊。」
這話一出,邵宋也跟著笑起來。唯獨佟湛攥了攥拳頭,神色看上去有些複雜。
長公主聞此瞪那兩個兒子一眼:「少在你們妹妹面前胡言亂語,都回家去。」
經長公主這麼一呵斥,邵安和邵宋衝著邵珩擠了擠眼睛,果真安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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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自己的蒲凝院,邵珩覺得整個人都乏得很,著雪鳶幫自己準備了沐浴的用具,舒舒服服的沐浴一番,頓時覺得整個人都清爽了許多。
沐浴過後,她坐在屋門口由著朱雀幫自己絞頭髮,濕漉漉的烏髮自然的披散下來,滴答著晶瑩剔透的水珠,還散發著陣陣的清香。
朱雀小心翼翼的幫她整理著,雪鳶在一旁看著讚歎:「姑娘這頭髮長得真好,又黑又亮的,還很柔順。」
邵珩聞此笑了:「那還不是朱雀姐姐打理的好,若換了我自己,絕對是打理不來的。」
「既然朱雀姐姐這般心靈手巧,不如把我們姐妹的頭髮都打理了吧。」雪鳶玩笑道。
朱雀笑著嗔她一眼:「就你這丫頭會貧嘴,你倒也想讓我伺候,趕緊打回娘胎裡再重造一次,若成了公主我就伺候你。」
朱雀這話一說,旁邊站著的紅鸚也禁不住笑了:「這朱雀素日裡倒是挺正經的,玩鬧起來頂上兩個雪鳶丫頭了。」
「那可不,郡主整日裡還說我嘴巴厲害,如今倒是瞧瞧朱雀姐姐這一張嘴,慣會打趣人的。」
幾個人說說笑笑了一會兒,邵珩方才想起來小青鶴最近安靜了許多,不由覺得納悶兒:「那個小饞貓不會又吃壞什麼東西鬧肚子了吧?」
雪鳶道:「沒有,那小丫頭最近跟變了個人兒使得,整日裡鑽在自己屋裡,翻著幾本書不知是在找什麼東西,好像是……被子什麼的。」
邵珩當下頓時瞭然,原來她當初那麼一問,這小丫頭竟然如此上心,看來她素日裡倒是沒白疼她。
說起這被子,今日那岑栩竟然輕而易舉的就發現了自己的身份,這實在是在她的意料之外。看他今日那樣子,今晚上勢必要因為她瞞著他的事好一番計較,到時候她手無縛雞之力,也不知道會不會被他給吃掉。
這般一想,她禁不住嘆息一聲,這件事著實有些令人著急。
還有那喬第一事,她究竟是說還是不說呢?
邵珩越想越害怕夜晚的來臨,然而時間從不會為某一個人而特意停留,眼看著外面的天色漸漸暗淡下來,她這心裡也漸漸躁動起來。
她今晚,不怎麼想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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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珩晚上熬了許久,可畢竟白天奔波了一天,終究是耐不住睏意,最後只得硬著頭皮閉了眼睛睡覺,很快便入了夢。
「你以為自己裝睡就可以逃過去了,嗯?」
御書房裡,岑栩側躺著望著身旁的蠶絲被,他明顯已經聞到了花香,這被子卻絲毫沒有動靜,分明就是故意的。
邵珩此時是真的不想搭理他,恨不能立馬解決了自己這莫名其妙就會變被子的麻煩,雖聽到了岑栩的聲音,卻仍閉了眼睛一聲不吭。
而且,她也的確挺困的。
「你當真不說話?」岑栩的聲音聽上去還算有耐心。
邵珩繼續沉默。她就不信了,這個岑栩如今知道她是邵珩,還真拿水潑她?若她出了事,看他怎麼向爹娘和太皇太后交代!
「你若再不說話,朕可就下手了。」他說著果真伸了魔抓過來,在那條蠶絲被上撫一下,再撫一下,見沒有動靜,他就繼續往下摸索……
「停,你停手!」邵珩感覺自己被他摸的渾身都在顫慄,下意識的開了口。這男人如今已到了厚顏無恥的地步。
岑栩勾了勾唇:「不裝睡了?」
「什麼叫不裝睡了,是被你吵醒了。」邵珩沒好氣的頂嘴。
岑栩執著腦袋側躺著看她:「朕倒是沒有想到,跟自己同床共枕了這麼久的,竟然一直是皇祖母一心想讓朕娶的皇后。潯陽郡主,你瞞的朕好苦。」
最近岑栩同她說話一直是自稱「我」的,如今乍一用「朕」來自稱,讓邵珩無端端覺出了危險的氣息。
「陛……陛下,你聽我解釋,我……」
「不過這樣也好,皇祖母不是一直希望你做朕的皇后嗎,左右你晚上已經睡在這兒了,朕娶了你如何?」
邵珩頓時傻眼了。
「陛下,您是不是有什麼誤解,我……」對於做皇后,邵珩絕對是還沒有考慮過的。
首先,他並不是岑栩夢中的那名女子;其次,她還真沒想過有朝一日成為這三宮六院裡面的女人王,今兒個帶一幫子人找找這個貴人的晦氣,明兒個再去給那個宮裡的妃子送碗紅花。——戲本子上不都是這樣唱的。
她沒有勾心鬥角的腦子,這一點她還是有自知之明的。
「怎麼,你不肯嗎?」岑栩略微蹙了蹙眉,難得一本正經,「朕會對你好的。」
邵珩覺得自己差點就要被他那含情脈脈的眼神感動了,她也承認自己好像對他有些動心,不過還沒到願意嫁給他的地步。
更何況,這個皇帝心裡面真正喜歡的,也許還不是她。
「陛下打算和我這一條被子成親嗎?然後昭告天下,你的皇后其實是一條蠶絲被?」
岑栩突然坐起身來,雙手抱環望著她,:「說起來朕很好奇,你堂堂潯陽郡主為什麼夜裡會變成被子?若不是你手無縛雞之力,朕都要懷疑你有什麼陰謀了。」
他的眼睛裡有她看不懂的東西,深邃而複雜。說到最後一句是,刻意放緩了語調,有些莫名的含義。
邵珩被看得很不自在,卻也如實道:「我不知道,突然有一天晚上就成了這樣。」
「真的?」岑栩臉上的表情琢磨不定,看樣子是對她有所懷疑的。
其實這種事,擱誰都會懷疑是另有所圖吧。好端端的一個人竟然成了一條被子,若非發生在自己身上,邵珩也覺得荒唐至極。
「既然陛下不信,又何必急著立我為後,等你查清楚了豈不更好?」邵珩說著,想了想又道,「還有,陛下應當也發現了,這被子的聲音並不是我的聲音,這一切你不覺得奇怪嗎?」
岑栩的眼神有些晦暗難測,剛毅俊美的臉上陰沉的宛若夜裡的蒼穹,讓人無端端覺得有些害怕。
過了一會兒,他眉宇間略微蹙著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
方才說娶她的話有真心也有刻意試探,她堂堂潯陽郡主變成被子跑到他的龍榻上,難免讓他心中起疑。不過看她這口氣,應當不是故意接近他。
或許,當真是他想太多了。相處的這段日子,他當知道她的為人才是。
御書房裡突然格外寂靜,靜到能聽到兩人彼此的淺淺的呼吸聲。
他突然不說話了,邵珩不免覺得心虛,想了想又問:「我白天的聲音和這被子的聲音不同,陛下當真以為我是你夢裡的那名女子嗎?」
岑栩漆黑的眼眸直直望著她:「直覺告訴朕,你就是她。」
「那如果有一天,你聽到有個女子的聲音和這被子的聲音一樣呢?你會怎麼做?」
岑栩沒有說話。
「其實,我知道這被子的聲音是誰的。」她內心裡一番掙扎,還是決定說出來,既然她自己還沒準備嫁給岑栩,就沒有隱瞞真相不說的道理他有尋找自己心中所愛的權力。
至於她和岑栩之間,聽天由命吧!
岑栩驚訝的望著她:「是誰?」
「喬國公府裡的四姑娘,喬第。我猜想,或許她才是你夢裡夢到的那名女子。」邵珩說。
「喬第……」岑栩蹙著眉頭,努力思索著這號人物,旋即又問,「是那個看起來病弱的女子?」
「嗯,就是我們在假山後面聽到暴將軍和他的侍衛提起的那個。」提起假山後面的事,邵珩頓覺有些不自在。
岑栩不由想到今日暴雲霆看那女子的表情,再加上假山後面聽到的話,看樣子暴雲霆是對那女子動了心。如今潯陽又說那女子的聲音便是這被子的聲音,那這一切莫非是有什麼關聯?
他又想到了夜裡夢到的那名女子,那女子明顯身體孱弱,莫非……真的是喬第?
可潯陽變成被子,為何會有喬第的聲音?這裡面莫非有什麼古怪?
如果那個喬第真的是自己夢中的女子,他今日在喬國公府看到她為何絲毫感覺都沒有,反倒每次面對潯陽時格外熟悉而親切?
看來,這個事情是該好好查一查。
見自己一說喬第,岑栩突然不說話了,邵珩也不知的自己心裡什麼滋味兒。沉默了一會兒說:「陛下,時候不早了,我先睡了。」
岑栩依舊沒說什麼話,只神色認真的望著自己身邊的被子,心情突然變得有些複雜。
如果被子是潯陽,他夢中的女子是喬第,那他該怎麼辦?
他不由苦笑,在他以為自己終於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人時,她竟丟給他這麼大一個難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