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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起床,楊止靈便發現自己腦袋暈沉沉的,往額頭上一探。
發燒了。
身體狀況總是和精神狀況相關的。
楊止靈笑了笑,洗了個冷水臉,開車往公司去。
可這次病情來的兇猛,以為自己能堅持住的楊止靈也撐不下去了。精神力無法集中,強撐的結果反而只是讓工作出現很多錯誤而已。
於是她乾脆把接下來幾天的工作交接給副總和各部門總監,自己到醫院就診。
醫生讓她住院治療。她在病房裡輸了一天的液, 第二天起來就已經好很多了。
偶然間下樓吃飯的時候, 總能聽到周圍有人在討論江立的事情。
楊止靈閉上眼睛, 換下衣服,隨意打扮一番,去了楊雪玉的墓地。
結果到的時候,她看著墓前的一片狼藉,停在了墓碑三步之外。
楊雪玉的墓碑被扔了雞蛋, 粘稠的蛋汁將整塊墓碑糟蹋的不像樣。
不知道是誰的傑作。
但是她偶然間有看到過網友們義憤填膺的評論。
說是如果知道楊雪玉的墓地地址就好了,得親自扔個雞蛋才能平復自己憤怒的心情。
心口悶悶的。
楊止靈扯了扯嘴角。心想她是不是得慶幸網友們不知道她是楊雪玉的女兒?否則她公司的產品是不是會遭受抵制?
她走近, 蹲下來,掏出隨手攜帶的紙巾一點點擦拭著。
擦到一半,後頭有人不確定道:「你是?」
楊止靈轉身。
也是個熟人。當年楊雪玉身邊最信任的阿姨。也算是從小照顧著她長大的。
可是自從出事以後,楊雪玉就沒見過這位阿姨了。不知道江立後面對她怎麼樣。
而距離當年的事情已經過去了那麼多年,這位下人還會特意來看望她的母親嗎?
阿姨已經老了, 雙眼渾濁,滿臉皺紋, 她仔仔細細打量著楊止靈,半晌才不確定道:「是……則靈小姐嗎?」
女大十八變,楊止靈和當年的江則靈比,氣質完全不一樣了,雖然容貌上還能看到那時候的影子。
「是我。」楊止靈起身,「林阿姨,好久不見。」
林阿姨眼中欣喜,上上下下打量著楊止靈。從楊止靈的著裝中,明顯能看到對方生活的不錯:「則靈小姐長大了,夫人九泉之下肯定放心了。」
楊止靈沒說話。
林阿姨看向墓碑,看到還沒擦乾淨的污漬時,一驚,連忙掏出紙巾就去擦拭:「這是怎麼回事?誰幹的啊?把人墓碑弄成這樣是要下地獄的啊!」
老人家並不知道網上的腥風血雨。
楊止靈看著年事已高的林阿姨,半晌道:「林阿姨,你經常過來嗎?」
楊止靈很忙,忙到很少很少會過來,所以,在她有限的幾次掃墓中,從未見過有其他人來過。
林阿姨邊擦邊道:「我也就想到了會過來一下。」
楊止靈聽到這裡,略微苦澀的扯了扯嘴角。
她看了看時間,打算離開。離開之前,看著仔仔細細擦拭墓碑的老人,鄭重道:「林阿姨,謝謝。」
林阿姨愣了:「則靈小姐謝我幹什麼?當年要不是夫人幫我,我估計要被我那前夫打死!」
「不管怎麼說,還是謝謝林阿姨你。特別是你當年,讓人給我的信。」如果不是林阿姨把信送到她手上,她當年估計不會這麼輕易的放下。她估計也許會一錯再錯。
「什麼信?我沒有給則靈小姐你信啊。」
楊止靈手頓了頓:「你不是讓一個小孩子給我送的嗎?我媽媽死之前親筆給我寫的信。」
信中讓她不要報仇,讓她今後好好過好自己的人生。
林阿姨的表情是真的什麼都不知道:「我沒有給則靈小姐你送信,真的。當時夫人出事的時候,我不在江家,我被派出去幹活了。後面知道夫人出事,我才趕回來的。」
**
咖啡店裡。
楊止靈看著走進門的五十歲男人,站起來,得體的打招呼:「沈校長,打擾了。這麼忙還讓你親自出來一趟。」
「哪裡哪裡。」沈校長笑著道,「楊總難得回母校一趟,我出來是應該的。」
這所高中,學生的資質都不怎麼樣。唯獨一個半路進來的楊止靈。
這幾年,楊止靈的公司可是給學校贊助了不少東西。
「沈校長,您客氣了。叫我止靈就好。」
沈校長坐下:「聽說止靈你有事情要問我,是什麼事情?」
楊止靈垂下眼眸,雙眼微閃。
林阿姨說那封信不是她送的,那麼是誰送的?在當時的江家,有誰能做到並且願意給她送那麼一封信?或者說,那封信真的是她母親寫的嗎?
可是,信上的字跡確確實實是她母親的字跡。
百思不得其解。所以她來找了沈校長。
當時那封信上寫著,讓她來這所學校找沈老師,說沈老師和她母親是好朋友,會走關係讓她楊止靈能重新上學。
那麼,以前是沈老師,現在是沈校長的他,多多少少會知道當年的事情吧?
楊止靈笑了笑,抬起頭,彷彿和老友聊天似的:「沈校長,我一直有個疑問。當年我家裡出事,我母親告訴我,您和她認識。讓我來找你,所以我才得以重新上學。可是,我以前好像從來沒有在我母親身邊見過您。您真的……是我母親的朋友嗎?」語氣雖溫婉,可是眼神和那股氣質卻咄咄逼人,「校長,這些年來,我心繫母校,為母校做了點力所能及的貢獻。所以,都過去那麼多年了,您不該騙我吧?」
沈校長沉默了。
兩人之間氣氛變得凝滯起來。
楊止靈依舊帶著點笑意,氣定神閒的抿了口咖啡。
過了很久,沈校長才下了決定:「也罷,事情過去那麼多年了,對方可能也不會找上門來了。我就和止靈你實話實說吧,我確實不認識你母親。」
**
離前段時間生病請假已經過了兩個多星期。
沈校長說的話還一直在楊止靈腦海裡迴旋。
「我當時家裡出了點事情,正急的不行的時候,有人打電話給我。說幫我解決家裡的事情,作為回報,我要幫他一個忙。」
「關於我?」
「沒錯,就是關於你的。讓我假裝是你母親的好友,安排你入學。」
「是誰?」
「我沒有見過。我們只通過電話聯繫。我只知道對方是個男生。」
「男生?」
「對,聽聲音很年輕。我安排你入學後,我家裡的事情也解決好了。之後,他就再也沒有聯繫過我。我也當沒發生過這件事情。」
男生,很年輕的男生。
楊止靈腦海中一直閃現一個不可思議的想法。
會是他嗎?
當年,他救過她一回,那時候莫名其妙的說了一番話。但其實現在想起來,那番話,和她母親信中所寫的,其實是一個意思。
可是怎麼可能?
楊止靈用力甩了甩腦海,猶豫半晌,拿起手機給陳琳打了個電話。
「阿琳,你說的李瑾會參加的那個聚會,我決定去了。」
**
觥籌交錯的宴會大廳,美女帥哥雲集。
陳琳和陳起李瑾一行人在一起,聊天說笑間一直下意識看著門口。
終於,楊止靈出現在門口。
陳琳頗具深意的看了李瑾一眼,連忙跑到門口:「止靈,你終於來了。」她上上下下打量著好友,不由的嘖嘖稱讚。
她的這個朋友,不管怎麼打扮,站在那裡,就是奪人眼球的存在。
五官漂亮,身材火辣,氣質出眾。
可惜感情方面太小白了,暗戀人家好幾年卻連見面都不敢。還好,在她的軟磨硬泡下,楊止靈終於答應過來參加聚會,在李瑾眼前刷存在感了。
陳琳覺得,離男女主的幸福生活不遠了。畢竟楊止靈這樣的女人,估計沒有男人會不動心吧?瞧瞧這一路上,黏在楊止靈身上的眼光!
陳琳嘿嘿笑著,把楊止靈帶到陳起李瑾等人面前,然後和大家一一介紹。
介紹途中,楊止靈舉止談吐都很不凡,和陳起那些朋友聊得還算可以,除了李瑾。
他們兩個幾乎沒有正面說上過一句話。
可惜除了陳琳沒有人看出來,大家還興奮的找著話題,說些大學時的趣事。
「我們這專業請假可不好請,可是我們還是常常正大光明的溜出去玩。知道為什麼嗎?因為我們有李瑾這個神器!」
「是的,這小子,不僅腦子聰明,手裡絕活多著呢。他可會模仿別人的筆跡了。我們寢室的人想出校門,就找他!讓他偽造個老師的字跡,在請假條上一簽,完美!迄今為止都沒人發現過。」
「……」
聽到這裡,楊止靈的手晃了晃,險些拿不住酒杯。
她下意識看了一眼旁邊的李瑾。
李瑾注意到她的視線,皺了皺眉,找了個藉口走了。
楊止靈默默看著,再和大家喝了幾杯酒,也找了個藉口離開。
她在宴會附近找了一圈,終於在一個角落裡,找到獨自一人對月獨酌,一副瀟灑風流樣子的李瑾。
從來沒有那麼緊張過。
楊止靈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然後不再給自己原地猶豫的機會,直接抬腳向他走去。
李瑾輕飄飄的看了她一眼,頗為灑然的喝了口酒。當作旁邊沒有楊止靈一樣。
時隔多年第一次站在他對面,她緊張的厲害,心裡千頭萬緒。可是面上卻不顯,她把表情維持得很完美,沒有任何情緒。聲線也很穩。
「聽你同學說,你善於模仿他人字跡?」
李瑾把空杯子放在腳下,然後站起來,居高臨下的看著楊止靈:「和你有關係?」
她點頭:「有。」
然後她低下頭,從包裡拿出一張信,信已經有了點年頭。
楊止靈遞到他面前,直截了當的問:「這是不是你寫的?」
李瑾瞥了一眼,退後了一步,嘲諷的笑:「這是什麼鬼東西?江則靈,哦不對,現在是楊總了。楊總,你應該知道我很不想見到你。你何必三番兩次出現在我面前?現在還隨便拿張破紙條來問我莫名其妙的事情,怎麼,故意搭訕?」
楊止靈閉了一下眼睛又睜開:「李瑾,這是不是你寫的?」
他搖搖頭,一副沒救了的樣子:「真是不可理喻。」
然後他踢翻地上的酒杯,轉身就走。
楊止靈:「既然沒有直接否認,那看來就是你寫的。李瑾,你到底什麼意思?」
李瑾停下了腳步,他轉身,看著她,非常真誠的建議:「楊總,如果腦子有問題的話,我建議您好好到醫院檢查一下。真的。」
她雙手握緊,垂在身側,抬頭看著他,眼眶有點紅,但是臉上還是面無表情的。她說:「李瑾,你不要裝瘋賣傻。你為什麼要模仿我媽的字跡寫這封信並且讓人給我?你為什麼要去找沈校長,讓他安排我入學?」
李瑾雙手環胸:「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楊止靈站得筆直:「你知道的。」
他輕輕笑了笑,笑容玩世不恭,但語氣很冰冷:「我不知道。」
她靜靜的看著他:「你在撒謊。」
「嘖嘖,楊總的公司是專門提供鑑別謊言的服務嗎?一眼就能鑑定別人是不是撒謊?」
「你為什麼一直在迴避我的問題?」楊止靈緊緊抓著信,「自己做的事情,你就那麼不敢承認嗎?」
李瑾明顯不想再和她牽扯下去了,不再說什麼,抬腳離開。
楊止靈往前追了幾步,面無表情的臉有了點裂縫。
那些隱藏了太久的東西猛得一下往外奔湧而出。
「李瑾,我喜歡你。」
他的腳步一下子停住。
楊止靈望著他的背影,表情無比決絕:「當年就喜歡。我曾經跟蹤過你,知道你每個週末都會去圖書館。所以每個週末我都會到圖書館裡,帶上相機,偷拍。這些年也還是喜歡,所以我故意結交陳琳,利用她知道你的事情。這些我都敢承認。那麼你呢?你敢承認嗎?」
她把信再一次舉起:「你敢承認,這封信,是你寫的嗎?」
過了好一會兒,舉著信封的手酸得不成樣子,在空中克制不住的抖動。
可是楊止靈還是強撐著舉起,直到李瑾轉身。
此刻的李瑾,臉上沒有一丁點笑容。他卸去表面玩世不恭的面具,卸去偽裝成溫潤如玉的外表,露出他無情冷血的一面:「是,我寫的。」
他伸手,快速的從她手上抽出信,然後在楊止靈的愕然中,慢斯條理的撕碎。
「可那又如何?什麼都代表不了,不是嗎?」李瑾一揮手,碎紙在空中飛舞。
他在這場紙絮中毫不猶豫的離開。
楊止靈腿一軟,跌倒在旁邊椅子上。
她看著散落一地的碎紙,一滴淚不受控制的落下。
當年,高考結束時。她以為她只是喜歡上了一個少年,時間一長,會慢慢的忘了。可是後來發現,原來那不只是喜歡,是怎麼也忘不了,越想忘記反而越想念,時間越長反而越深厚的愛。
她想。
這個世界上最大的笑話,大概是愛上了有著血海深仇的仇人。
李瑾的外公、大姨、父親的死和她的母親有關。而她的母親,自殺的原因也很蹊蹺。想必和江則欽有關,和李瑾,也有關。
只是她不想去查。何必呢,查出來,依舊什麼都改變不了。
當年,她做了很多錯事。也經歷過絕望的一段時間。她一直以為那段非人的時光是對她的懲罰。
可是現在,她才發現。
她此生最大的折磨和報應是,想愛一個人卻連最正大光明的去愛都做不到。想和對方永遠在一起卻連一點在一起的理由和立場都找不到。
可是,可是……
楊止靈看著那些碎紙。
現在,是不是能找到一點理由了?
他給她寫這封信,他讓人安排她入學,他救過她……
這些,能不能算理由?
楊止靈抹去淚水,起身蹲下,一點點把碎紙撿起來。
能不能不管以前發生的事情?僅僅看現在?僅僅聽從自己的內心?試著去努力一回?
撿了很久很久,直到地上看不到一片碎紙。
她捧著那疊碎紙片,輕輕的吻了吻,非常珍重的放進包裡。
她走出這片無人的角落,勾起一個笑容,緩緩走進人群中,成為人群的焦點。
楊止靈,認準你的定位。
你是生意場上的人,講什麼禮義廉恥?
你從來就是個自私自利,利益至上的人。記住,你只為自己而活。
前塵往事,現在與你何干?你是楊止靈,已經不是江則靈了。
憑什麼,要看著李瑾成為別人的男人,別人的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