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世 四
賈敏收到信後心急如焚,恨不得立時插上一雙翅膀飛回淮安,可自己不過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便是回了淮安也無濟於事,林海還要擔心她的安危。留在京城,林海便無後顧之憂,只是留他一人在淮安身處危險之中,賈敏焉能不著急。
賈敏著急上火,坐臥不寧,兩個小的都感覺到她心事重重,菁玉偷偷瞄過父親的來信,也猜測到幾分,她倒不如何擔心,書上明明寫著林如海將來會陞官至巡鹽御史的,斷不會把性命斷送在淮安。
至於將來在揚州,林如海和賈敏的死,只要不是絕症,以菁玉的醫術她有自信把握能保住他們的命,但若是奪嫡站錯了隊,這就難辦了。
「母親,您想父親了嗎?」菁玉膩在賈敏懷裡蹭了蹭。
明玉道:「那咱們回家吧,我也想父親了。」
賈敏一手摟著一個孩子,看著子女懵懂的小臉,心中愁緒不減反增,勉強笑了笑,「你們父親現在要辦一件頂要緊的事情,咱們不能打擾他,過幾個月咱們再回去。」
「那咱們就在外祖母家多住幾天吧,外祖母很疼我和哥哥呢。」靠在賈敏懷裡,菁玉明顯能聽到她的心跳頻率比以往都快了一些,為了讓賈敏高興,靈機一動,接著說道:「母親母親,什麼是巡鹽御史啊?」
「這是本朝專司鹽務的官職,你從哪聽來的?」賈敏十分詫異,女兒識字學東西都很快,表現出來的天賦也比一般的小孩強很多,但她卻從來沒跟子女提過當代文武官職,只告訴他們自己的父親是漕運管糧同知,至於這個同知是做什麼的、幾品官階,都沒有詳細地解釋過,菁玉是從哪裡聽來巡鹽御史這個官職的?
菁玉作出似懂非懂的表情,道:「昨天晚上我做了個夢,夢到了一個長得好美好美的大姐姐,她跟我說她是天上的仙女,還說父親將來會當上巡鹽御史呢。」
賈敏從來不信怪力亂神這些事情,但菁玉才三歲,每天接觸過的人都有限,大都是內宅婦人和下人丫鬟們,沒有誰會專門告訴她巡鹽御史這種官職,由不得她不慎重起來,難道真是蒼天示警,藉著菁玉告訴她將來之事?
賈敏連忙問道:「你還夢到什麼了?」
菁玉努力回想,道:「我只記得仙女姐姐說了兩件事,她說再過上幾年,我就要當姐姐了。母親,是不是您要生小弟弟小妹妹了?」
賈敏噗嗤一笑,心中煩悶消散了不少,既然菁玉能說出巡鹽御史,那麼她說的小弟弟小妹妹,說不定也是有可能的,天仙託夢,莫非是要告訴她,此番林海有驚無險,不然將來如何能做到巡鹽御史的官職,不僅如此,他們將來還會再有孩子。
當朝巡鹽御史乃正三品官職,鹽商能否賺到錢全都得仰仗巡鹽御史,這是個既有實權也握有財富的要職,非當今心腹不能勝任,賈敏對這些都不如何在意,夫貴妻榮固然好,但更希望一家人平平安安。
經過菁玉這麼一說,賈敏心頭大石才放了回去,不再愁眉苦臉憂心著急了。
賈敏回了娘家,一應待遇和以往未出閣時別無二致,連陪同賈母用飯之時,王夫人和邢夫人都只有在一邊伺候看著的份,邢夫人出身低微,行事說話又都一股子小家子氣,賈母不待見她,除了賈敏回家的那天合家在榮慶堂見了一面,之後用飯都沒讓邢夫人來伺候過,只有王夫人在跟前服侍。
王夫人已經生了賈珠和元春,但天天都得在賈母跟前立規矩,當年賈敏沒出閣的時候,姑娘尊貴,她沒辦法,這口氣生生地忍了,可賈敏都嫁出去十一年了,每次回娘家,還是當姑娘時候的待遇,賈母到底把她這個兒媳婦置於何地?
尤其王夫人聽說賈敏嫁到林家,林母還沒讓她立過規矩,也不必伺候小姑子,成親多年沒生下一兒半女,姑老爺竟然還沒收人納妾,一樁樁一件件,哪個不讓王夫人嫉妒得幾乎要吐血。
幾年前,王夫人還能拿賈珠和元春來顯擺嘚瑟,明裡暗裡沒少給賈敏添堵,子嗣一直都是賈敏的軟肋,結果賈敏居然一次就得了龍鳳胎,這下連唯一勝過她的地方也沒了,王夫人氣得牙根癢癢,念了好幾遍的經才漸漸消下去。
賈敏這次回娘家小住,除了賈母,最為高興的就是賈璉了,這幾年賈敏給娘家送禮,給賈璉賈珠元春的東西都一視同仁,每樣都是好的,只不過賈璉會額外多一兩件,或玉器或書籍,還特特寫了信,囑託賈璉用功讀書,和外公多親近來往。
張大學士在當朝文官之中舉足輕重,只要他還認賈璉這個外孫,賈璉將來的前程就多了一份助力。
賈璉下學之後,總要過來給賈敏請安問好,把自己小時候的玩具都整理出來送給明玉菁玉玩耍。他現在已經九歲了,身量漸長,五官分明,再過幾年就是翩翩風流美少年。菁玉第一次見賈璉的時候就不禁花痴了一把,賈家的顏值簡直高,估計長大了也不會殘,賈璉這模樣,擱現代簡直就是花樣美男。
其實賈珠長得也很不錯,元春更是個美人坯子,賈珠比賈璉還要大兩歲,行事說話都跟賈政一個模子刻出來似的,元春才六歲,一直養在賈母身邊,菁玉每天見到元春的機會很多,她卻不像王夫人,很是嘴甜,最會在賈母跟前湊趣。賈敏對元春也很喜歡,並未因為王夫人而故意疏遠了這個侄女。
菁玉忽然覺得,在賈府住著也不賴,能看到美正太美蘿莉也是福利啊!
只是如今賈璉讀書上進,對賈敏親近敬重有加,怎麼看怎麼都不像書裡那個好色的妻管嚴,菁玉十分好奇,賈璉被賈敏給掰端正了,將來還會和王熙鳳成親麼。
賈敏回京之後,以前的閨閣朋友少不得給她下帖子賞花吃酒,寧國府那邊也時常請賈母她們過去聽戲遊玩。賈敏卻不是很喜歡寧國府,去了一兩次,之後就找藉口推掉了。
賈敬考中進士已有十年,卻不會打點做官,在翰林院任職的時候也被明裡暗裡地排擠,現在還在翰林院,連外放都沒輪到他,不過他身上有爵位,倒也不怎麼在意這些,只是聽說最近跟城外一所道觀的道士走得近,在家也萬事不管,整日的煉丹畫符。
賈珍今年二十有三,膝下有一個五歲的兒子賈蓉,賈敬不管家事,賈珍也不好好讀書,成日花天酒地,上樑不正下樑歪,只怕將來賈蓉也跟他老子一個樣。
展眼數月過去,到了九月下旬,依舊不見林海來信,賈敏不禁又開始擔憂起來,寫了書信派人送去淮安,沒想到不過半月,林海一封家書就送到了京城。
賈敏急忙拆信一觀,看了不過片刻,眼圈兒便是一紅,信中林海簡略地說這幾個月來的事情,他和沈黎佈局多年,終於收集到了漕幫鐵板釘釘的犯罪證據,一舉擒獲了漕幫幫主翁岩,其他的烏合之眾均被地方軍隊所控,殺雞儆猴,漕幫的動亂很快被平息下去。
林海負責押解翁岩進京受審,讓賈敏耐心等待,等他上京面聖之後,再舉家回淮安,進行漕運改制和漕幫善後事宜。
擔驚受怕了幾個月,終於得到林海平安的消息,賈敏緊繃的心弦終於鬆弛下來,林海說的輕描淡寫,但擒獲漕幫幫主何其之難,這過程又是何等驚險,現在想起來還不禁後怕,生怕林海有個三長兩短。
持續了近百年的朝廷心腹大患漕幫,終於土崩瓦解,元康帝龍顏大悅,重賞了有功之臣。林海入京面聖,元康帝除了給了豐厚的賞賜,亦擢升其為江蘇督糧道,繼續進行漕運改制和漕幫善後的事情。
林家祖宅都常年無人居住,賈敏亦一直住在娘家,林海不日即將南下返回淮安,便也去了榮國府暫居,先去拜見賈母。
賈母看著這位自己最中意的女婿,身著月白色箭袖圓領袍,腰束玉帶,面如冠玉丰神俊朗,已至而立之年,風流瀟灑的氣度之外,更添穩重沉著,令人觀之難忘,才外放不過兩年多,就從正五品同知升為從四品督糧道,漕運向來都是要職肥缺,林海在聖人心中地位可見一斑。
賈敏陪同賈母在旁,看到林海平安回來,早已眼眶發紅喜極而泣,隨後兩人回到住處,見過兒女,互訴衷腸。
夫妻離別半年,兩人執手相對,看了又看,都覺得彼此又瘦了一些,賈敏再一想到之前那些驚心動魄的事情,淚水流的就更多了,哽咽道:「漕幫那起子人凶神惡煞,老爺可有受傷?不如我現在就叫採薇去把安然請過來給你瞧瞧。」
林海握緊妻子的雙手道:「我沒事,你忘了麼,我跟尹先生學過拳腳功夫,漕幫那些烏合之眾根本傷不到我。倒是你,在這裡為我擔驚受怕,看你都瘦了一大圈了。」
明玉挨著林海道:「父親,母親說等你回來咱們就能家去了,是回京城的家還是淮安的家呢?」
林海摸了摸兒子的小腦袋,笑道:「回淮安,我們還要在淮安待幾年。」
夫妻二人坐在窗下小榻之上,一人懷裡抱了一個孩子,賈敏問道:「現下都快到臘月了,運河都結了冰,聖上怎麼說?讓咱們即刻動身還是等來年開春再走?」
林海道:「漕幫覆滅,還有一大堆事等著我處理,聖上沒明著說讓我什麼時候出發,不過我想著還是越早走越好,我剛升了督糧道,不能給人落下把柄,漕幫背後的勢力都盯著我和沈總督呢。」
賈敏道:「那我這就著人打點行裝,早些南下。」
林海點點頭,「嗯,明兒咱們去見見妹妹和妹婿,後天就動身吧,若快些,還能趕在過年前到達淮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