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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樓之夢落三生》第32章
曲阜(新修)

  從姑蘇至帝京長安,若走水路需要一個月左右,林海出發時剛剛入夏,走陸路回到長安已是初冬了。

  在江南時還算太平,尹紹寒在淮安辭別,林海一行人過了徐州進入山東。林海突發奇想,孔子故里曲阜距此不遠,既然來了山東,豈有不去之理,當即決定前往曲阜,逗留了五天。

  孔子祖籍曲阜,孔家傳承至今已有千年,代代大儒輩出,被當世尊崇,孔家嫡系一脈雖未科舉入仕進入朝堂,卻有北宋繼承至今的衍聖公封號,朝中上下對其禮敬有加,曲阜城中以孔家居首,知府都得退避三舍。

  林海到了曲阜,首先去孔廟祭拜孔夫子。

  葭雪一路上都做小廝打扮,為了林海的安全,他去哪裡她都得跟著,從孔廟祭拜出來,葭雪看到遠處一排宏大石林,比附近的建築都高許多,陽光下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下一地陰霾,和周圍格格不入。

  「大爺,那是什麼?」葭雪見識有限,沒見過這種建築,指著遠方逆光的高大石林向林海詢問。

  林海抬目望去,目數之後解釋道:「那是貞節牌坊,也不知誰家的,竟有十五座,果然是聖人故鄉,節婦烈女真多。」

  林海說得輕描淡寫,葭雪卻忽然覺得脊樑骨發冷。她進林府之後,看過一些當代風俗相關的書籍,也曾聽過府裡許多積年的下人們說過一些烈婦烈女的事蹟,說起那些自盡殉夫的烈婦烈女,全都是一副稱讚欽佩的模樣。

  每年地方上的鄉紳、族長和保甲長都要向官府推薦節婦烈女,從帝都長安到各個州府縣地都有修建「節孝祠」「烈女祠」,立貞節牌坊,表揚守寡殉夫的節婦烈女,死後設其靈位於祠堂中供人祭拜瞻仰。

  除此之外,官府還給節婦烈女的夫家撥款三十兩「坊銀」,為其建坊。節烈事蹟特別突出的,由官員上奏朝廷,皇帝還親自御賜詩章匾額,賞賜綾羅綢緞,節婦烈女的名字事蹟被寫入史書和地方縣誌。

  載入史冊,萬古流芳,風光無限,榮耀之極,當真是天大的體面。背後怎樣,那些活著的人是不會關心的。

  貞節牌坊,原來就是這個樣子。

  這些牌坊代表的是無上的榮光,切切實實的利益,在這些面前,誰還會理會那個已經死去的女人,她到底是不是自願,都已經不重要了。

  葭雪忽然對曲阜這個陌生的城市變得極為厭惡。

  她想,只要有貞節牌坊的地方,都是她討厭的地方,那麼這個天下,大概還真沒有幾個能讓她喜歡的了。

  她喜歡不喜歡,都是無關緊要的,在別人看來,一座城的貞節牌坊越多,就越能證明這個地方民風良好,禮教嚴明,名聲那自然也是極好的了。

  林海沒走幾步路,忽有一陣哀樂飄入耳中,前方來了一排身著喪服打幡撒紙錢的隊伍,緩緩地向城南移動而來。林海葭雪站在路邊避讓,離得近了才看清那棺材,大概因為死者年歲不大,棺材比平時所見的小了很多。

  「這是前幾天那個自盡殉夫的陳姑娘麼?」送葬隊伍走過離開,葭雪忽然聽到幾個路人的低語,霍然停駐腳步,那句話落入耳中,胸口似壓了一塊巨石,悶得她喘不過氣來。

  另一人小聲讚道:「正是呢,陳家姑娘年方十二,夫婿早亡,未嫁殉夫貞烈至此,堪稱典範!陳家那貞節牌坊就不是十五座了,過幾天等官府上報,又能起一座新的了。」

  「可我怎麼聽說不是自願的呢。」有一個人譏誚地笑出聲來,「有人說陳姑娘上吊的時候哭著鬧著不願意,陳家一碗藥把她給藥啞了才……」

  「胡說八道!」另一人厲聲打斷,怒氣衝衝,「陳家一門貞烈,從來沒有改嫁的寡婦也從未有過退婚的女兒,你如此污衊陳家,是何居心!陳姑娘殉夫時你看到了?道聽途說也敢傳播謠言!」

  先前那人立即噤聲,陳家在曲阜名聲十分響亮,這話若傳到陳家耳朵裡,他定會被捉到官府挨一頓板子,搓了搓手訕笑道:「我也是聽說,聽說,當不得真,不管怎麼說,陳姑娘都是忠貞不二的烈女。」

  「什麼烈女,還不都是你們逼的!」葭雪聽得腦袋嗡嗡作響,胸口憋著一團怒氣,想也不想地衝上去脫口怒道。

  談笑的幾個路人被葭雪的話驚了一跳,見是一個眉清目秀做小廝打扮的孩子,皺眉揮手趕道:「哪跑來的野孩子,滾一邊去。」

  葭雪正要反駁,卻被林海一把拉住胳膊拽走,沉聲道:「別多話,走了。」

  林海回身看到葭雪臉色蒼白魂不守舍,他也聽到那幾人的談話,知道她為陳姑娘被逼死一事打抱不平,但她那句話傳出去就是給好名聲的陳家潑髒水,能有十幾座貞節牌坊,說明陳家在曲阜是望族大戶,容不得半點污名,以陳家在曲阜的影響力,他們要是再留下去恐有麻煩。

  林海當即帶著僕人離開曲阜,路上對葭雪道:「我知道你為那陳家姑娘不平,但事已至此,你呈口舌之快有什麼用。」他對殉節一事向來不以為然,且這種事情在宋代之前很少,寡婦再嫁,未嫁女退婚另覓良人,都是再尋常不過的事情,殉夫守節卻在南宋之後漸漸興起,於前代形成風氣,當朝更是變本加厲,表彰寡婦守節烈女殉夫,還對節婦烈女的家庭免徵賦稅,名利雙收的事情,誰還會在乎死的那個人是誰。

  現今天下太平,除非來場戰爭,消耗掉大量人口,朝廷才會禁止掉這種守節殉夫的風氣。

  葭雪靜默不語,只覺齒冷心寒,這荒誕而可笑的世道,一方面用貞節牌坊鼓勵女子守節,一方面又不對那些典妻賣妻之人指責批判,反而嘲笑被典賣的女子是破鞋,責怪她們不守婦道,歸根到底,無論是烈婦□□,好處都是別人拿,污名苦楚全都只能自己擔著了。

  曲阜不止陳家這十五座,大概過一段時間就會變成十六座貞節牌坊,每一座牌坊之下都是如山白骨。

  深秋十月,林海一行人平安抵達長安。

  城南早有林府的人前來迎接,林海連中小三元案首的喜事早已傳回了帝京,林府上下喜氣盈天,林昶更是歡喜欣慰,林海還沒回來,來林府道喜之人已經來了好幾撥了。

  蘇夫人已在二門相迎,兩年沒見,差點都認不出兒子了。

  只見林海已經足足冒了一個頭,身量拔高,稚氣漸消,多了一些翩翩瀟灑儒雅之氣,目光堅毅沉穩,看起來身體素質有了極大的改善,喜得蘇夫人雙眼晶瑩,一把扶起正要給她行禮的林海,「海哥兒,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啊。」

  林海思念親人,終於見到母親,心中歡喜無限,鼻子一酸,忍淚道:「母親,兒子回來了,應該高興才是。」

  蘇夫人拿帕子拭去眼淚,「兒子回來了是喜事,我這啊,是喜淚。」頓了頓又道:「你來信說要遊學,走陸路回京,老太太擔心你天天唸著,既平安回來了就去給老太太請安吧,瀠姐兒也在老太太那,聽說你今天回來,歡喜地不得了。」

  林海點點頭,先回住處沐浴更衣,再前往林母的院子拜見祖母。

  葭雪和書墨洗硯收拾林海的行李,一切整理妥當,葭雪回了蘇夫人,先回家去見母親。

  走到巷子口的時候,突然竄出來一道人影,差點和葭雪撞了滿懷,那人飛快地跑了,葭雪回頭看了看,只能從背影上看出那人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剛才一瞬間也沒看清那人的模樣。

  在路口葭雪看到她租的小院大門半開,聽到有孩子的哭聲從院子裡傳出來,心裡咯噔一跳,剛才跑出那人該不會是個小偷吧!有孩子哭,一定是安然,她們出事了!

  葭雪慌忙跑進院子,屋裡傳出來一個粗壯的嗓音怒喝道:「臭丫頭片子就知道哭,嚎什麼喪!」

  「你小聲點,別嚇著孩子!」另一個女聲低聲痛呼,底氣不足地反駁,葭雪聽得分明,正是她的母親王春。

  那麼,那個男人……她沒有忘記那個人的聲音,正是這輩子她生理上的父親,她卻極度厭惡的人步穹!

  步穹怎麼在這裡?他來幹什麼!葭雪怒火中燒,沖上去破門而入,只見步穹抓住王春的衣領按在炕上,王春臉上青紫交加,流著淚哀求道:「那些都是閨女的梯己,我不能給你啊!」

  衣櫃箱子被翻得亂七八糟,一地的衣裳鋪蓋滿屋狼藉,不到三歲的小女娃坐在地上抱住王春的腿哇哇大哭,王春半個身子被步穹按在炕上,頭髮散亂地撒在臉上,處處透著烏青。

  只一句話,葭雪就大致知道了事情的來龍去脈,「閨女的梯己」指的就是她離開京城時交給母親的箱子,金銀錁子和制錢都是給王春和安然的生活費,還有一個首飾盒子,裡面都是她從林母和蘇夫人那裡得來的賞賜首飾,件件精美價值不菲。王春死也不肯交給步穹的一定是這個首飾盒。

  步穹怎麼找來這裡的都不重要了,即使她不想認的父兄都來了這裡,葭雪留給王春的錢也足夠她們四人好幾年的花銷,而步穹竟然跟王春要首飾盒,那她留的那些錢哪去了?十有八/九都被步穹賭博揮霍一空,才把主意打到她的首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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