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世 二十
下午林海從衙門回到家中,一家人在一起吃晚飯時賈敏笑道:「悠悠有好事跟老爺說呢,老爺聽了必定高興。」
林海見菁玉眼角眉梢皆是得意之色,饒有興趣地問道:「有什麼好事?悠悠撿到寶了?」
明玉早先見識過了菁玉的實驗成果,當時震驚不已,現在已經平靜下來了,笑著說道:「妹妹沒撿到寶貝,她玩了幾年泥巴,居然玩大了,沒想到她竟成功了!」
「真的?」林海驚訝地脫口而出,不可思議地看著菁玉,滿眼的震驚和激動欣喜,「我只道你是玩玩,竟真成了?」當年菁玉在自己的院子開闢了一小塊水田種水稻,林海和賈敏都沒拘著她,只以為她是小孩子心性貪玩,沒想到她竟然堅持了四年,更沒想到來了揚州正式交給佃戶種植實驗就成功了!
林海大喜過望,若將新品稻種推廣開來,這可是於國家民生功在千秋的大事啊!他林如海的女兒立了大功了!
菁玉得意洋洋,點點頭道:「成了,而且產量提高了三倍呢!」指著丫鬟剛盛好的米飯笑道:「這就是那新米做的,父親嘗嘗看。」
林海嘗了一口,新米本就清香爽口,不知是不是心裡因素,自己女兒辛苦了四年的研究實驗成果吃在嘴裡,味道和口感都前所未有的好,讚許道:「民以食為天,水稻產量提高,國庫糧食充盈,百姓也能吃飽飯,悠悠真是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我這就寫摺子上奏朝廷,好在全國推廣種植。」
菁玉還有顧慮,只實驗一次還不能證明真正成功,連忙說道:「父親別急,揚州氣候好,能種再熟稻,不如先把這些種子發下去再種一回,等過幾個月收割了再看看,若產量穩定,再上奏朝廷不遲。」
「還是悠悠考慮周到,明兒我讓林皓把種子發下去,等十一月成熟了再說。」林海高興過頭,只想著將此等大喜事上奏朝廷,卻不懂種地而沒有想到這一層,看到菁玉欲言又止,流露出請求之色,便猜到了她的想法,說道:「你是不是想去莊子上培育新種?」這個他卻不支持了,賈敏再過兩個月就臨產了,菁玉負責管家,正是關鍵時刻,哪裡能讓她去莊子,再說,林家的嫡長女去農莊,雖不用親自下地,但整天盯著秧苗做實驗,拋頭露面怎麼行,傳出去可不好聽,萬一不防再遇到什麼歹人,女兒的名聲都毀了。
菁玉看到林海的臉色就知道他不同意了,她也想到了這一層,己料到不能親自去做實驗記錄,只是有點不大甘心,現在也沒很失望,那便退而求其次,說道:「女兒雖有此心,但母親即將臨盆,我怎麼能在這個時候離去。只是想請父親挑選幾個精通種地育種的人,女兒將這幾年的研究理論和實驗記錄給他們,讓他們來培育新種。俗話說三個臭皮匠賽過諸葛亮,女兒自是不能和孔明相比,能多幾個人實驗育種,集眾人智慧,想必結果能比現在更好。」
「這倒是個兩全其美的法子,只不過閨閣筆墨如何能流出去,於你閨譽有礙。」林海和菁玉不約而同地看向了明玉,明玉正在給衛若蘭夾菜,冷不防兩道目光齊刷刷看過來,看得他猛地抖了一抖,瞬間明白了父親和妹妹的打算。
「父親您就饒了兒子吧!您不知道妹妹這幾年寫了多少東西,那一摞一摞的,我得抄到什麼時候去。」明玉哭喪著臉求饒,他以前還嘲笑過菁玉寫的實驗記錄都快趕上一套四書了,現在讓他把四書抄下來,真真是苦死人的差事。
賈敏看著兒子笑而不語,林海正色道:「懋哥兒,你妹妹立了大功,這是為國為民的好事,讓你出點力是你的榮幸,將來功勞也有你一份。怎麼還推三阻四的,再說,我有說讓你去抄謄一遍了嗎?」
明玉恍然大悟,一拍腦門笑道:「我怎麼把這茬給忘了,咱家不是就有刊印書籍的鋪子麼,我把妹妹的記錄冊子拿去做成印本不就成了。還以為父親您讓我抄一遍呢,可把我給嚇著了。」
眾人都笑了,一頓飯吃得格外香甜,新米爽口,泡著雞湯肉沫,黛玉也比平時多吃了小半碗,飯後林海牽著黛玉陪賈敏去花園散步消食,明玉則跟著菁玉去她的書房拿實驗記錄冊子。
菁玉已經將這些年記錄的東西都整理齊全了,分為基礎理論篇和實驗記錄篇,一頁一頁都做了編碼,跟明玉交代清楚。這四年她記錄的冊子幾乎堆滿了整個書桌,裝了兩大箱子,由明玉的小廝抬去了外院。
明玉辦事麻利,第二天就去了書鋪,親自督查刊印校對,這些內容不比其他書籍,錯一個字都不行,忙活了一個月,所有的冊子都校對完畢,正式刊印出來,明玉把原稿又送回菁玉處,將印本送到林海跟前。
林海早已將稻穀發放給自家良田莊子上給佃戶種植,因是實驗,亦給了些好處,好讓佃戶用心照料,收到明玉送來的印本,立即發給他在各地尋來的精通農學之人。士農工商,雖說農在前,但世上的讀書人大部分都以科舉為要,讀過書的人都天生有優越感,從骨子裡就瞧不起種田耕地這些事情,因此精通農學之人十分難找,林海在兒子刊印冊子的一個月間派人去各地搜尋,也只找到了兩個人而已。
二人家中小有家產,科舉卻屢試不第,只得將希望都放在兒子身上,自己種田耕地親力親為,亦鑽研過增產之法和改進農耕器具,二人被林海請到揚州,皆受寵若驚,再看到水稻增產的理論和實驗記錄心得,兩人驚奇感嘆如獲至寶,答應了林海的安排,去莊子上負責這次實驗和新種培育。
展眼中秋節過,九月初七那天賈敏發動,閤府緊張忙碌,林海也沒去衙門,在家守著賈敏生產。
賈敏上了年齡,這一胎懷著的時候就不大好,身子比以往弱了許多,胎位也不大正,掙紮了一日,一盆一盆的血水從屋裡端出來,隔一陣子就能聽到痛呼聲從屋裡飄出來,一聲聲落在林海心裡就像是一下一下懸著的尖刀,天氣已經轉涼,身上的衣衫卻被一層層汗水浸濕。
明玉今天沒去上學,告了假守著母親,衛若蘭也懂事了,知道舅母今天的情況非比尋常,緊張地大氣也不敢出一聲。黛玉聽到賈敏的慘叫,嚇得小嘴一癟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一邊哭一邊向產房跑過去,「媽媽,我要媽媽。」
黛玉一哭,林海煞白的臉色又白了幾分,上前一步抱起黛玉柔聲哄道:「慧兒乖,母親沒事的,別哭了。」
黛玉哭得更厲害了,小身子撲騰著就想進去找賈敏,林海心亂如麻,菁玉上前接過黛玉,說道:「父親,我把妹妹抱回去哄她睡一會。」賈敏的情況本來就不大妙,黛玉再哭鬧不止,更讓林海心裡煩憂,菁玉抱著黛玉疾步走回住處,黛玉仍哭鬧不停,眼淚鼻涕蹭了菁玉一身,菁玉顧不上這些,抱著黛玉回去哄了半晌不見好。想是黛玉被賈敏的聲音嚇著了,人雖然還小,內心深處卻知道掛念母親,菁玉沒辦法了,只得點了黛玉的昏睡穴,讓她先睡上一陣子。
黛玉漸漸安靜下來,菁玉將妹妹小心翼翼地放下,給她蓋好被子,囑咐寧氏和自己的大丫鬟紫菀好生看著,然後一路小跑跑回了賈敏的院子。
恰好有丫鬟來請林海用飯,林海一腔心思都在賈敏身上,聽到這話更是煩亂,怒啐道:「這時候吃什麼飯!還不快滾出去!」
那丫鬟嚇得花容失色淚水漣漣,再有天大的事也不敢上前去打擾林海了。
夕陽落山,天色漸黑,產房裡賈敏的痛呼聲漸漸轉弱,孩子卻仍未生出來。
菁玉的心一點點變得冰冷,明玉的臉色亦十分難看,林海急得大聲道:「不生了,敏兒,不生了!」
一個穩婆急匆匆跑出來,身上還有血漬,滿頭大汗焦急地對林海道:「老爺,太太怕是難產,請老爺示下,保大人還是保孩子?」
菁玉眼前一黑,穩婆的一句話讓她幾乎站立不穩差點摔倒。
林海手腳冰涼,一時間說不出話來,卻聽賈敏嘶聲力竭的聲音傳出產房:「保孩子!老爺,一定要保孩子!」
「保大人!」林海渾身一顫,想也不想地衝口而出,「敏兒,我要你平平安安,這孩子咱們不要了!」
菁玉心裡一片紛雜,不對,書裡明明寫了林海還有個兒子的,算算年齡和時間正是這一胎,賈敏也不是在一年去世的,她一定會平安生下這個孩子,怎麼可能在今天發生這種事呢!可現在這種情況,竟到了大人孩子二選一的地步,管不了那麼多了,什麼未嫁女孩不能進產房,為了賈敏的命,這些破規矩統統都死一邊去!
菁玉握緊了雙手,突然飛快地衝進了產房,林海的驚呼和穩婆的驚叫全都拋諸身後,若這個孩子沒了,賈敏豈能不大受打擊傷心痛苦,說不定身子就此垮了,還能再撐幾年?無論如何,她都必須要拼盡全力保住賈敏母子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