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心(新修)
從姑蘇回到京城,葭雪只在回家的那天匆匆見了狗子一次,現在人不在家裡,不知在外面做什麼,步穹也不在家,父子倆不在正好,眼不見心不煩,哪知王春突然提了這個要求,葭雪聽得又生氣又覺可笑。
葭雪淡淡地道:「在林府找差事?我哪有那麼大的能耐,你太看得起我了。在林府做事的人都是奴才,你捨得讓他賣身為奴?」就狗子那種好吃懶做和步穹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人,倒貼給林府當奴才林府都不要。
賣身為奴就是賤籍,王春怎麼的捨得讓兒子當奴才低人一等,察覺到葭雪不情不願,她雖不滿,卻不敢多說什麼,現在這個家就靠女兒養著,耐著性子道:「我不是想讓他進林府,林家家大業大,鋪子什麼的都有好些,你看能不能讓你哥去鋪子當個學徒夥計什麼的。過了年他都十六歲了,也到了該娶媳婦的年齡,總不能沒個養家餬口的本事。」
「那叫他自己去找唄,滿大街招學徒夥計的客棧鋪子那麼多,怎麼就盯上林家了。」狗子除了好吃懶做跟步穹如出一轍,還辱罵生母毆打姊妹,人品低劣之極,葭雪才不想介紹給林家鋪子當夥計,她可不想將來給狗子收拾爛攤子。
王春急道:「你這丫頭,狗子是你哥哥,你不幫扶一把,我還指望誰呢。當學徒夥計哪個不得挨罵吃苦,這不是看著你在林家混得好,林家的鋪子能看在你的份上對你哥哥好點。」
葭雪越聽越委屈,她以前在家的時候,狗子又何曾想過他是她哥哥,跟著步穹對她頤氣指使,動輒打罵,現在看著她在林家風光了,有錢了,就理所應當地讓她拉扯那個爛泥扶不上牆的哥哥了麼,鼻子一酸眼眶一紅,激動地道:「娘,你是不是覺得我現在飛上枝頭變鳳凰了?你們跟著我就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了?我算個什麼啊,林家主子一句話就能捏死我。我被他賣進妓院,天天挨餓挨打,好不容易逃出來差點連命都沒了,那個時候你們在哪?他要賣掉我的時候我那個所謂的哥哥又在哪?現在看我過得好就想起我來了,晚了!」
王春將葭雪攬入懷中緊緊抱住,落淚心疼地道:「我苦命的丫頭啊……」
安然在裡屋睡覺,葭雪不敢大哭出聲,咬著嘴唇無聲落淚,連穿越了都不能避免她極力想要改寫的命運,穿越前的她要負擔弟弟上大學的學費生活費,弟弟畢業結婚了她還要賣了自己給他換婚房首付,來到這裡好不容易甩開了那對吸血的渣父子,懦弱的娘親居然主動把他們給找回來了。
「可是,再怎麼說狗子也是你哥哥,娘不指望你還能指望誰呢?」心疼女兒是真的心疼,王春更心疼兒子,手心手背都是肉,她覺得女兒發達了有本事了,幫扶兄弟一把理所應當。
葭雪身子一僵,離開了王春的懷抱,捏著桌上的茶杯冷著臉一言不發。
王氏猶豫了一會兒,說道:「丫頭,你如今是林大爺身邊的老人,又是老太太賜給他的,你性子伶俐又可靠,模樣也是頂尖的,你這些年一直伺候林大爺,知根知底,現在林大爺定了親,說不定就該往房裡放人了,十有八九就是你。林大爺將來成了親,憑你們多年的情分,提拔你當姨娘也是極有可能的,又體面又尊貴。你幫你哥哥找個差事,還不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噹」的一聲,葭雪手裡的茶杯磕在桌上,胸口憋悶難受,她一刻也不想在這裡待下去了!為了兒子,王春居然上趕著把女兒送給別人當妾。雖然葭雪能理解王春出身成長環境,注定了她見識有限,認為給林海當妾對她來說是天大的福分,但葭雪心裡頭就是不痛快。
在王春看來,葭雪給林海當妾,一來衣食無憂,比出來配個平民百姓強得多,不用費心勞神地貼補家用,二來,就是攏住爺們的心,好給父親兄弟找個輕鬆月錢又多的差事,連狗子將來娶媳婦也得靠葭雪出錢出力,她要是能當上林海的妾,這些事情都好辦得多了。
步穹未必能想到這麼多好處,他唯一想的就是女兒當了姨娘可以給他撈錢了,他們想得倒挺美,但妾是什麼,說白了就是給男人當生育機器而已,她這樣的丫鬟連良妾都當不了,就是個婢妾,任主母打罵處置隨意發配。再者,林海和賈敏兩情相悅,插人家夫妻一腳算什麼。
別說不想做妾,連找個男人嫁了當正妻她都不想,葭雪冷冷道:「娘,林大爺和賈姑娘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將來成了親,自然是夫妻恩愛不喜旁人。如果大爺要納妾,無非是為了子嗣而已,我雖是個丫鬟,卻不想這般作踐自己,拼著一條命給我不喜歡也不喜歡我的人生孩子。」也別妄想她能補貼步穹和狗子。
王氏微微變了臉色,苦口婆心地繼續勸道:「你怎麼能這麼說。林家大爺是什麼人,只有他挑你的份哪有你挑人家的。咱們女人,最重要的就是找個好男人嫁了,生兒育女平平安安過一輩子。林大爺待你不薄,誰知道你出來了又是個什麼樣子,還能嫁的比林家更好?娘這是為了你好。」
葭雪越聽越不耐煩,為了你好,這四個字真是萬能啊,用情感牌來強迫別人去走她安排好的道路,為了你好,真的是為了她好麼,說到底還不是為了兒子犧牲女兒。
「娘,你聽清楚了,別說我不想給林大爺當妾,就算林大爺八抬大轎地娶我當正室,我也不會嫁給他的!」葭雪抬頭看著王春,眼神堅定冷硬,一如她說出的每一個字,「這事你以後別再提了,還有,最重要的一點,他們倆的事情我不會管的。」
王春瞪著女兒急道:「你怎麼能這樣呢,咱們一家人好不容易團聚了,你怎麼能只顧自己不管你哥。」
葭雪沒好氣地道:「娘,你真是好了傷疤忘了疼,忘了他們是怎麼對你的?你挨打挨罵還上癮了不成?」
王春眼眶一紅,她怎麼會忘了呢,被步穹毆打時的恐懼,被租典給胡老爺生孩子那一年裡的絕望,點點滴滴都是刻骨銘心的傷痛,但不管怎麼說狗子還是她的兒子,女兒將來終究是要嫁人的,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只有兒子才是一輩子的依靠。
「你爹說了,以後好好過日子,再也不賭了,你就原諒他吧,一個家還是要有個男人當主心骨,你哥哥將來立起來了,你們也好互相扶持不是。」
葭雪氣極反笑,步穹的話她一個字都不相信,狗子就更別說了,上樑不正下樑歪,互相扶持,呵呵,現在都要靠她養著,將來不給她添麻煩就謝天謝地了。
「娘,我言盡於此,他們在這,若是本本分分,我不會缺他們一口吃喝,但其他的想都別想。」葭雪不想再跟王春多費唇舌,把一包銅錢往王春面前一推,徑直起身走了,出門之前回頭道:「這兩弔錢足夠你們一個月好吃好喝的了,你可收緊點,要是被他拿去賭錢喝酒,沒錢吃飯了不要來找我,你願意餓著就餓著吧,別忘了妹妹才只有兩歲。」
王春還想再勸幾句,追著葭雪走到小院門口,卻見步穹一步三搖地從街口走過來,渾身酒氣衝天,熏得葭雪捂著鼻子嫌棄地遠離了他幾步。
「臭婆娘,死丫頭給你送錢了是不是?」步穹走到門口,一把抓過王春,打個酒嗝惡狠狠地命令道,「去知味樓把酒錢結了。」
不是賭就是喝酒,步穹沒錢,要有錢連嫖也沾上了,葭雪氣結,不想再看步穹一眼,「我去結賬,你扶他進去醒酒。」說著頭也不回地疾步離開。
知味樓是長安城裡一家不大不小的酒樓,葭雪結了步穹欠下的三兩銀子酒錢,鬱悶地一個頭兩個大,那債主當初怎麼就沒把步穹給打死呢!
葭雪回到林府,平復心情,開始選擇底布絲線,準備著手刺繡林海補送給趙徽的新婚賀禮。
將絹絲底布固定在繡架上,葭雪一邊磨針擘線一邊回想著自己這一世給步穹當女兒的十三年間的點點滴滴,剛出生差點被溺死,靠著命輪讓步穹改變主意才躲過初生的死劫,卻躲不過被步穹和狗子的虐待,九年來除了和尹紹寒學醫的四年間能吃一頓飽飯,其餘的時間哪天不是忍饑挨餓挨打挨罵,步穹從來沒有把她當女兒疼愛過,連王春給她起的小名也不曾叫過,她是步家的賠錢貨,只是步穹的出氣筒,長大後不是被賣了就得要給兄弟換親。
九歲那年,步穹把她賣進了妓院,要不是她練過內功一琵琶拍死了陳翰林,若不是芸娘捨命為她爭取了逃跑的機會,要不是她運氣好遇到了林海,她現在還不知道過著怎樣水深火熱的日子。
葭雪對王春已經不抱希望了,母親是不可能自己想通然後拋夫棄子跟兩個女兒開始新生活,只能靠自己了。葭雪展開林海給她的《秋浦蓉賓圖》原畫,開始下針刺繡,眼底一片森森寒氣,既然擺脫不掉他們,那就主動出手,永絕後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