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樓(新修)小修改
步穹眉開眼笑:「好嘞,就去京城。」心想賣了那賠錢貨順道還能給狗子買藥。
大槐樹村隸屬於長安西南方的雲安縣,若坐馬車,到縣城有半天的路程,從縣城到長安還有五個時辰,步穹說等賣了二丫,給牛老漢分一點錢,牛老漢就樂呵呵地答應載他們去京城。
恰好,二丫也想去京城,到了長安就伺機逃跑。
第二天早上抵達京城,二丫四處張望,心裡盤算逃跑的最佳時機,冷不丁腰上被步穹踹了一腳:「亂看什麼!」一把按住二丫拿過一根草繩將她捆了個結實。
昨天天還沒亮二丫就被步穹提走了,整整一天沒給她吃過一口飯,二丫餓得手腳發軟,哪裡是壯漢的對手,掙扎不了幾下,被捆住手腳扔上了驢車。
路上人來人往,偶爾有人看他們一眼,便淡漠地走開了,不過是老爹賣女兒而已,都是司空見慣的事。
步穹早先已打聽清楚了,直接讓牛老漢趕車去目的地,七拐八拐走到一條僻靜的巷子,應該是後門,步穹下車砰砰砰地敲了幾下門。
「誰啊,大清早地找死呢!」過了片刻,門內傳來罵罵咧咧的聲音,一個三十多歲面目猙獰的壯漢開了門,靠在門柱上睥睨了步穹一眼,看著他身上髒兮兮的幾重補丁衣裳,瞭然道:「賣丫頭?」
步穹滿臉堆笑:「聽說這裡能賣個好價錢,我就帶丫頭過來了。」說完扯過二丫,一手捏住她下巴給那男人看,彷彿賣畜生一般給人看牙口好壞。
屈辱感油然而生,二丫止不住地渾身發抖,竭力告訴自己往好裡想,好歹脫離步穹了,這裡看起來像是有錢人家,當丫鬟也比給步穹當女兒好。
「長得倒是細皮嫩肉,就是瘦了點黃了點。」那男人捏住二丫的腮幫子轉來轉去地看著,睥睨道:「二兩銀子,賣不賣。」
步穹樂得嘴都合不攏了,他活了幾十年哪裡見過二兩銀子這麼多的錢,也不討價還價,樂呵呵地拿了錢,在賣身契上按下手印,興高采烈地跟牛老漢一邊分錢一邊走了。
二丫被拽進門裡,隱約聽到步穹和牛老漢罵罵咧咧的聲音。
「姓步的你不厚道,我趕了一天的車你才給我這幾個銅板,再加五十個!不然自己走回去!」
「呸!那是我家的丫頭,賣多少都是我的錢,給你十個銅板就頂天了還想討價還價,去去去,想要錢自己賣去,你那孫女要是沒死,現在也能賣了。」
男人解了二丫身上的草繩,惡狠狠地瞪眼道:「一會子見了領家,不許胡說八道!知道了嗎?」
這種表情她在步穹臉上看了不知多少年,二丫知道步穹色厲內荏,她並不怕他,但這個男人的口氣不是嚇唬人的,被他拽了一把便感覺到這人力氣不小,真動起手她未必打得過,二丫隱隱有不好的預感,哆嗦著點點頭。
走了不多時,二丫就覺得有點不對勁,大白天的,整個院子出奇地安靜,只有幾個精壯漢子巡邏,空氣裡漂浮著酒氣和劣質脂粉的味道,越往前走氣味越濃,二丫越來越害怕,這裡不是什麼大戶人家,一定是……一定是……她不敢再想下去,本能地拔腿就跑。
「哪裡跑!」男人一把抓回二丫,拎小雞似的提著她走到最前面的閣樓裡,敲開門笑道:「領家,你看這丫頭怎麼樣?」捏起二丫的下巴湊到一張老臉跟前。
五十多歲的女人眯起眼睛細細看了一眼,拍拍二丫的臉蛋,「長得挺好,就是瘦了點,客人不喜歡,養幾日就水靈了,多少錢?」
二丫渾身發冷如至冰窟,步穹不可能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竟然還把她賣進來,她才九歲啊!
男人豎起四根手指。
領家勃然變色罵道:「這麼個黃毛丫頭竟然花了四兩,你失心瘋了!」
男人陪笑道:「這丫頭生得好,好幾個人搶著買呢,她老子坐地起價,等這丫頭養水靈了,別說四兩,四百兩都能給你賺回來。」
領家臉色稍緩,不情不願地拿出四兩碎銀子給男人,男人接過錢滿臉放光地出去了。
「從今兒起,你就是我女兒了,叫聲媽媽聽聽。」看似和藹的老眼釘在二丫身上,彷彿看著未來的搖錢樹,領家笑得臉上褶子一層層堆起。
「我有媽媽,你不是我媽!」二丫回過神來,下意識地衝口而出。
「啪」!二丫臉頰驟痛,眼冒金星腦中嗡嗡作響。
「叫不叫?」領家走到二丫跟前,伸手捏起她尖尖的下巴,眼裡閃過一道凶光。
「我叫,我叫!」二丫嚇得哆嗦,眼淚奪眶而出,這裡沒有人會保護她,今後只能靠自己了,先虛與委蛇,再想法設法逃跑,立即改口討好道:「媽,你就是我親媽,我餓了,媽媽讓我吃點東西吧。」她已經餓了一天一夜,要逃跑也得先吃飽飯存夠力氣才行。
領家心滿意足地笑了,拍拍二丫紅腫的半邊臉蛋,「這才是好孩子。」對身邊的兩個夥計打扮的壯漢使了個眼色,一個人開門出去,不多時拿了兩個冷饅頭回來,丟到二丫懷裡。
二丫狼吞虎嚥,還沒吃完,一個夥計把她提起來拖出去,走過一處院子,將她扔進了一個昏暗的小屋裡。
二丫剛被丟進去,迎面而來就是冰冷潮濕的腐爛氣味,夾雜了一絲血腥味,隨之聽到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抬眼望去,簡陋的房子裡還有七八個跟她一般大的女孩,每個人都頭髮散亂,衣裳破舊,有幾個人爛掉的衣裳袖子處還露出了血淋淋的傷口,互相抱作一團溫暖著對方。
二丫默默走過去坐在女孩們旁邊,陽光透過窗戶灑在地上,光束裡微塵飛舞,觸目所及,一張張稚嫩的臉上滿是驚恐,淚痕猶在,年齡最大的十二歲,最小的看起來只有七歲。
在現代,她們還都是上小學的年紀啊!二丫忍不住渾身發抖,握緊拳頭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她都自身難保,又如何能救得了別人?
年齡最長的女孩輕聲安撫別人:「你們別害怕,我爹是舉人老爺,他要是知道我在這裡,一定會來救我的,到時候你們就能回家了。」
幾個女孩露出希冀之色,也有幾個女孩充耳不聞,低聲啜泣道:「玉荷姐,我不回家,回家了爺爺還要賣我。」
「可你怎麼讓你爹知道你在這呢?」二丫忍不住開口問道,她猜想玉荷是回不去了,即便她的父親真是舉人,舉人老爺的女兒被拐賣進了青樓,即使清清白白地回去,在世人眼裡她也不清白了,一個飽讀聖賢詩書的舉人如何容下這種污點,就算她父親知道她在這裡,也未必會來救她。
玉荷似乎沒有意識到這點,她望向窗外逼仄的天空,聲音縹緲空茫:「我一定會出去的!」
二丫進來已經有十天了,領家沒讓她們這些新來的女孩去接客,但要給姑娘客人端茶遞水灑掃房間漿洗衣裳,每天累得頭暈眼花,依然還要挨打挨餓,每頓飯只有一個冷饅頭。領家怕她們逃跑,每天餓不死吃不飽,沒力氣就跑不了。
玉荷說自己的父親是舉人,求領家把她送回去,家裡必定有重金酬謝,領家充耳不聞,開什麼玩笑,送回去她就得被官府治罪,怎麼可能自找麻煩。玉荷反抗地最激烈逃跑得也多,挨的打更多,她是讀書人家的姑娘,長得細皮嫩肉清秀可人,領家打得再狠也沒讓人在她臉上動手——她還指著這張臉賺錢呢。
玉荷又一次逃跑被抓回來,領家搖頭嘆息:「你這小娘子怎麼就這麼不識好歹呢,非要吃點苦頭才知道厲害。」擰了身邊一個龜公耳朵一把,帶著醋氣翻了個白眼,「便宜你了!」
龜公喜出望外,拖著玉荷進了隔壁屋子,很快響起痛苦的尖叫聲,隨之被噼裡啪啦的巴掌聲和罵聲壓了下去,接著整座院子都聽到了撕心裂肺的哭聲。
二丫正在伺候堂子裡一個名叫芸娘的紅姑娘,聽到動靜,正在給她梳頭的手驀然一抖,下意識地就想出門。
「你去,等會哭的就是你。」芸娘拿起一支眉筆對鏡描畫,淡漠的語氣裡隱約透出嘲諷,「別著急,說不定下一個就輪到你了。」
二丫打了個冷戰,急道:「可是玉荷才十二歲,他們怎麼能……」
「怎麼不能,你以為我進來的時候幾歲?」一聲輕響,芸娘指間的眉筆斷成兩截,回頭看向二丫,笑得麻木荒涼,目光掃過二丫天生秀麗的眉眼,隱隱透出一絲晦暗不明的恨意,「進來了,誰都有這麼一天,你也躲不過。」
再過幾年,坐在這銅鏡前被人伺候的就是這個黃毛丫頭了,她芸娘或許人老珠黃無人問津,淪為最下等的妓/女,或許熬不到那個時候,她就已經得病死了吧,然後二丫再繼續重複她的人生,數不清的女孩前赴後繼,在這人間地獄裡循環往復。
二丫看著芸娘臉上奇異的笑容心裡直髮憷,艱難地道:「可是……可是梳攏……不是要留著……」現在就把人糟踐了,那領家還怎麼靠拍賣初夜大賺一筆?她曾經看電視劇小說裡都有這種情節,所以才覺得自己暫時不會有什麼危險。
芸娘噗嗤笑道:「真是個蠢丫頭,這種事情弄虛作假還不容易,那些個男人啊,他們只要見了紅就高興,誰還管真假。」
一夜之後,玉荷那雙明亮的眼睛徹底變成了死灰色,她似乎認命了,不再逃跑了,麻木地迎來送往一個又一個男人。
這天晚上,一個喝得醉醺醺的客人從芸娘房裡出來,隨手在二丫屁股上捏了一把,噴著酒氣親過來道:「小娘子,你怎麼還不接客?秦夫人啥時候給你梳攏?」
二丫駭然大驚,閃身突移,那客人撲了個空,揉了揉眼睛再看時,二丫早已跑得不見蹤影。
之後,領家秦夫人開始給二丫好吃好穿,佛要金裝人要衣裝,二丫底子本就不錯,這麼一打扮,整個人就脫胎換骨了,像剛打花骨朵的蓮花一般水靈,秦夫人樂得笑開了花,這可是四兩銀子買進來的搖錢樹啊!
芸娘的話這麼快就要實現了,二丫下定決心逃跑,她只練過三年武功,轉世後沒機會練武只能修煉內功,翻越個牆頭不成問題,卻毫無與人交手的實戰經驗,堂子裡的龜公打手她未必打得過,要逃跑,就得做好萬全的準備。
領家定了臘月初一給二丫掛牌梳攏,嫌棄這名字太難聽,遂給她改名紅藥。
十一月的最後一夜,突如其來的命案讓風月閣倒閉了,芸娘用她的死,換來了二丫逃跑的一線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