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人(新修)
林葭雪再度恢復知覺時,已被包裹在一片溫暖的水域裡,周圍漆黑一片,什麼也看不到,只能感覺到自己的肚臍眼連接了一根帶子,還在脖子上繞了一圈。
她變成了胎兒,在母親的子宮裡。
不是每個胎兒在成型後都有意識感知在母體之中的過程,倒也是個新奇的體檢,林葭雪不知道自己現在有幾個月大,也不知距離出生還有多久,那就試試看能不能修習岑薇說的仙法,若練成了點石成金的仙法,以後的生活就有著落了。
不知年月幾何,變成胎兒的林葭雪終於足月出生,最先聽到的就是母親痛苦的叫聲。
「恭喜老爺,恭喜太太,是個漂亮的姐兒!」接著聽到的是穩婆的聲音。
「漪瀾,我們有女兒了,這是我們的女兒!謝謝你,你受苦了。」
林葭雪原本以為會聽到失望或者怒罵的話語,卻沒想到竟是一個歡喜激動的男聲,是她此生的父親無疑,於是她配合地嚎了兩嗓子,在那隻碰觸自己臉頰的手上蹭了蹭。
擦洗身子,裹入襁褓,「孩子的背心還有塊胎記呢。」新生女嬰的後背被幾根手指頭輕輕撫過。
「快讓我看看孩子。」緊接著響起的女音疲倦而急切,林葭雪感覺到自己被移動到另外一個懷抱裡,臉頰蹭上一片溫暖的肌膚,上面還有溫熱的液體,耳畔的聲音幸福而激動,「你看她多可愛。」
初生的嬰兒視力很差,她根本看不清父母長什麼樣,只能看到兩個模糊的虛影,還有一隻手指輕輕拂過她的小臉蛋,伴隨著歡欣的男聲:「是啊,長得像你,將來肯定跟你一樣好看。漪瀾,就用你起的那個名字,咱們的閨女就叫琳兒,尹琳。」
短短片刻,林葭雪就愛上了這一世的父母,以前的她何曾被父母這般疼愛過,這不就是她畢生最渴望的關懷親情嗎,如果生前有這樣的父母,她一定能上大學,不必供養兄弟,不必被迫嫁給她討厭的人,更加不會被人打死。
漸漸長大,尹琳慢慢瞭解自己的處境,她如今投生的人家乃京城醫學世家,她的叔公尹湍在宮中任太醫院院判,叔伯們也有不少都是宮中太醫,她經常看到有人來請自己的父親尹紹寒,來者態度十分恭敬,給的診金亦十分豐厚,看得多了,她就明白了,爹爹是譽滿京城的神醫,沒有像其他同族的親戚一樣入宮中太醫院,而是開醫館自立門戶。
尹琳從父母交談的話語中推測出來,母親周漪瀾是個孤女,和父親在湖南雪峰派拜師學武,是同門師兄妹,不過幾乎從來沒見他們施展過武功。
當年春節,尹琳將滿六個月,被父母抱著去親戚家吃年酒,她發現許多叔祖母和嬸嬸們都不大待見她們母女,幾乎沒什麼人跟母親說話,偶爾瞥過來一眼,幾乎都是不加掩飾的鄙夷。尹琳偶爾聽到幾句,那些嬸嬸們娘家都多少有些背景,這是瞧不上母親江湖孤女的出身,嫌跟她們在一起有辱身份。母親渾不在意,視若無睹,絲毫不露弱態。
晚上回到自己家中,周漪瀾哄女兒睡覺,尹琳迷迷糊糊間只聽得父親輕柔的聲音:「漪瀾,以後各家親戚,你不喜歡的就不用去了,咱們今後遠著他們便罷,橫豎我如今有家業不靠他們。」
她不在乎那些眼光,不是因為她逆來順受臉皮厚,只是顧念丈夫的面子,但心裡不是沒有怨氣的,「我還不是為了你才忍著的,在雪峰山我哪裡這麼窩囊過。」還好他不曾要求她受這種委屈,道不同不相為謀,尹家親戚都看不慣他們夫妻一身江湖習氣,他們也看不慣親戚們循規蹈矩死氣沉沉,今後只有禮節來往,還是少見些面為好。
一天天長大,尹琳最想知道賈寶玉現在多大了,化為通靈寶玉的補天石情況如何,卻幾乎沒有賈家的任何消息。
命輪可以讓她重生,但作為尹琳的她實在是太愛這一世的父母了,她想了又想,決定將來找到補天石,好好地孝順父母給他們養老送終之後再開啟命輪迴去吧。
然而,尹琳終究還懸著一顆心放不下來,如果將來母親生了弟弟,他們還會像現在一樣這麼疼她嗎?
尹琳三歲那年,突然憑空多出來一個弟弟。
周漪瀾沒有懷孕,尹紹寒半夜抱回來一個男嬰,第二天天一亮,他們全家就搬離了京城,一路馬不停蹄地南下,來到滄州府境內一個叫桑樹灣的小村子。
尹琳有強烈的直覺,這個男嬰的身份不簡單,否則父親為什麼匆忙離京,可父母也不曾提過這男嬰的來歷,給他起名尹珩,以幼子待之。
桑樹灣是周漪瀾的故鄉,她幼時離家被帶到湖南雪峰山,二十多年後才回來,這個村子依山傍水,土地肥沃,大約有六十來戶人家。
尹紹寒帶了不少銀子,他在桑樹灣沒有置辦田地,這些銀子足夠他們一家的花銷。他在村裡給村民免費治病,很快得到了全村的好感,對他們這家外來戶並無排斥之意。
在桑樹灣安定下來之後,尹紹寒開始教尹琳識字讀書。尹琳的記憶畢竟是個現代成年人,這些東西學得很快,簡繁字體無縫切換,寫未必會寫,認卻是毫無問題,她表現得十分聰明靈巧,尹紹寒大喜過望,從她四歲起,開始教她醫術基礎和武學基本功。
學習的過程總是枯燥乏味的,她高中時又是文科生,理科很弱,醫學屬於生物範疇,她學起來沒那麼容易,也曾使過性子不肯再學,父親便板起臉嚴厲地道:「不要以為你是女孩子我就會放低對你的要求,我尹紹寒的女兒哪裡比男兒差了?尹家醫術傳男不傳女,我不管這規矩,你想學我自然會傾力相授,對你的要求自然也更為嚴格一些。」言罷略有些落寞地嘆了口氣:「但若你真不想學,那便算了,等你長大了,給你尋一門好親事,為父也問心無愧了。」
尹琳心頭大震慚愧不已,她從來沒想過父親竟然對她抱有如此之大的希望,教她謀生的本事,把她當接班人培養,她來此所求,為的不就是自己能決定自己的人生,將來不用依附他人生存,世上有多少父母能對女兒如此寄予厚望,多的是溺殺打賣,比起前世悲慘的一生,學醫這點困難又算得了什麼。
任何事情都有其代價,輕鬆一時,付出的代價便是一世的枷鎖,想要挺直腰板活著,就必須要有相應的付出。
此後,尹琳堅定了決心,跟隨父親認真學醫習武,再苦再累也不打退堂鼓了。
尹珩漸漸長大,像個小跟屁蟲一樣追著尹琳叫「姐姐」,尹珩長得很清秀可愛,但尹琳就是不喜歡他,弟弟這個詞,對她來說可不是什麼好的回憶。
但這個弟弟,跟她前世的弟弟林豪很不一樣,尹珩很依賴崇拜她這個姐姐,對她從無頤氣指使,特別聽她的話,他只是一個單純喜歡姐姐的小弟弟而已。
漸漸地,尹琳對尹珩不再排斥,她也開始有點喜歡這個便宜弟弟了。
在桑樹灣隱居數年,尹琳除了讀書學醫習武,點石成金的法術修習也沒有落下,但進展卻很慢,只能點一點金粉末出來,小碎石也只能點一層金皮,裡面還是石頭。她也不著急,現在衣食無憂,慢慢修習便是,岑薇也說了要十幾年才能有所小成,她現在還小,至少要等到十六七歲才能出門歷練,到時候再去京城打聽打聽賈寶玉的情況。
尹琳七歲了,小跟屁蟲尹珩也滿四歲,讀書識字練武都頗有天賦,唯獨對醫學一點興趣都沒有,尹紹寒教別的他都肯用心去學,卻每每在學習醫術時總開小差。
後來尹紹寒放棄了,這小子就不是學醫的料,乾脆丟給周漪瀾專門教他練武功,他則專心培養尹琳。
這一年秋天,桑樹灣天花肆虐,村裡一大半的小孩都染上天花,尹琳和尹珩也未能倖免,先後發起了高燒,確診染上天花病毒。
天花病毒在林葭雪的時代早已被消滅,但在古代卻是致命的大病,尹琳和尹珩的體溫急劇升高,昏迷中不停地打寒戰,全身上下出現皮疹,來勢洶洶的病情將周漪瀾嚇了個半死,寸步不離地守著一對兒女。
尹紹寒是村裡唯一的大夫,除了救治自己的兩個孩子,別的染病孩童也需要他的救治,他忙得腳不沾地,隔離病患,消毒治療,使盡了渾身解數,挽回了很多孩子的生命,卻依然有五個孩子不治身亡。
其中,就有他的親生女兒尹琳。
尹琳在高燒昏迷中抽搐了兩天,她極力掙扎和病魔抗爭,卻終究一敗塗地,在半夜時分斷了氣。
周漪瀾緊緊抱著女兒的屍體,哭得幾乎背過氣去,林葭雪還沒來得及向這一世的雙親告別,她就被一股力量吸走了,再度回到一片溫暖的水域之中,周圍仍舊漆黑。
才活了七年就被天花病毒害死了,爹娘那麼愛她,還不知要傷心成什麼樣子,她只能不停地祈求上蒼讓尹珩熬過病魔活下去,爹娘已經沒了女兒,只剩下尹珩這一個孩子了,若他也去了,這種打擊她連想不敢去想。
第二次投胎,又會遇到什麼樣的人家呢?林葭雪有點期待又有點害怕。
這一次林葭雪提前出生——母體早產了。
初生的嬰兒落在冰冷的稻草堆上,林葭雪冷得直發抖,手腳亂揮哇哇大哭,哭出來的聲音卻虛弱地跟小貓叫似的,接著自己的左腳被一隻大手拎了起來,屁股上挨了一巴掌,疼得她又哭了出來。
一個粗壯的男音響起:「怎麼生了個賠錢貨出來!」語氣中儘是嫌惡,似乎下一秒就要將這瘦小的女嬰丟出去。
林葭雪心一沉,閉上眼睛嘆了口氣,這輩子果然不能好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