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世 一百一十
葭雪從青蓮峰墜落的一瞬,這一生短短二十四年的過往記憶紛沓而來,在腦海裡倒帶回放,有愛自己卻懦弱的母親,有待自己如親女的師父,有情同手足的姐妹,有志同道合的夥伴,也有一個雖然愛著卻不願在一起的人,酸甜苦辣人生百態都經歷過,就算今天死在這裡,她想這一輩子也沒什麼好遺憾的了。
直到此時,葭雪才驀然發現自己潛意識裡是不想殺死趙徽的,曾經他在漢中潛伏了那麼久,如果他出手,未必不能殺死劉嵐,他卻一直都沒有動手,現在哪怕她口口聲聲說著要殺他,在青蓮峰他和曾經的義軍殘餘之人對戰之時,仍舊顧唸著她沒有取了他們的性命。
從這一點來說,葭雪的確很感激他。
可是,如果他能放手給她自由,葭雪還可以記著他對自己的好,找這個失去功力的藉口順從潛意識不去殺他,但他卻偏要將她禁錮在自己身邊,不自由毋寧死,如果他要毀了她心中最後的堅持,那她也只有以殺他來作為回應。
若所有愛恨糾葛結束在青蓮峰山崖之下,於彼此都是解脫,如此甚好,再有來生,她也不是步葭雪了,和明睿親王趙徽,再無半點瓜葛。
然而,為什麼這一次不像上回那樣回到一片溫暖的水域?有縹緲的聲音掠過耳畔,「小雪……小雪……」熟悉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呼喚著她的名字,似有一雙無形的手,拼盡了全力拉住她不停下墜的靈魂。
趙徽永遠不會忘記,在他一掌擊飛劉英之後,葭雪沒有絲毫遲疑撲過去救人的場景,只要她放棄劉英,她就可以拉住他的手上去,但她的選擇卻是耗盡自己最後的力氣將劉英拋上去,她墜落之時衝他燦然一笑,他從來沒有見過如此純淨無暇的笑容,美麗安詳,帶著終於解脫的意味向他做出最後的訣別。
她寧可死,也不願意活著留在他身邊,用死亡的方式再一次拒絕了他,趙徽每每想起,這個認知都令他痛不欲生。
葭雪墜崖之後,趙徽根本顧不上劉英,沿著小路連滾帶爬地衝下山崖,終於在崖底找到了重傷幾死的她。
山壁上一路斷裂的樹枝上掛著殘破的布條,崖底的女子衣衫破爛,渾身是血,左腿上壓著一塊從山壁上掉下來的大石,奄奄一息。
層層樹枝緩衝了葭雪墜崖的力道,沒有讓她立時送命,趙徽發瘋了一樣找遍了京城所有的名醫,包括宮裡最好的太醫,勒令他們一定要救活她的性命!
當年賈代善也不能確定林蘅是否就是步葭雪,並沒有大肆宣揚,萬一隻是長相相似,在皇帝跟前說了還有欺君之罪的嫌疑,所以他只對趙徽說起此事,讓趙徽去確認,因此元康帝並不知曉,加上他有很多年沒見過葭雪了,僅憑通緝令上的畫像,他也沒將林蘅和步葭雪聯繫到一起去。
元康帝知道葭雪在明睿王府,曾還打趣過趙徽,說他終償多年夙願可喜可賀,沒想到他們只是去了一趟莊子給趙弡治病,步葭雪竟然不慎墜崖,性命垂危。步葭雪若死,趙徽不跟著去也會丟了半條命,元康帝立即派了最好的太醫去明睿王府。
在七月末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之後,葭雪緩緩睜開了眼睛,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昏迷了多久,全身被拆開撕裂一般的疼痛刺激著模糊的意識。
「小雪。」眼前的人影還有些模糊,落入耳中的聲音卻是熟悉而清晰的,溫柔得小心翼翼。
好久好久,葭雪眼中渙散的瞳孔逐漸匯聚,眼前的影響漸漸清晰,定格成一張熟悉的臉龐,臉色憔悴支離,眼里布滿了紅血絲,看起來像有許多天沒有休息過的樣子。
葭雪心頭一沉,她竟然還沒死,原來老天爺還是不肯放過她。
渾身上下到處都是傷,連輕微的呼吸都扯得全身發疼,劃過樹枝的傷都是皮外傷,真正要命的是從高處摔下,巨大的衝擊力對身體造成的傷害,即使有樹枝緩衝,不至於當場送命,這具身體也差點毀了。
葭雪根據自身疼痛方位,確診自己現在的病情,腦震盪,肋骨折了四根,雙腿骨折,臟腑器官都不同程度地被震傷,內傷加外傷,劇烈的疼痛讓她生不如死,只怕將來痊癒了也會留下後遺症。
「劉英呢?」葭雪攢了好久的力氣,說出來的話仍舊虛弱無比,每說一個字,都牽動肺部一陣疼痛。
趙徽低聲苦笑道:「果然,你醒過來後第一個要見的人就是她。」向門外吩咐道:「把人帶過來。」
不多時,劉英被帶到了星河院,進門看到葭雪甦醒,三步並作兩步沖上前,想要握住葭雪的手卻又怕弄疼了她,淚水奪眶而出,顫聲泣道:「葭雪,都是我害了你,我對不起你……」
葭雪想抬手,輕輕一動卻疼得她眉頭一蹙,氣若游絲地道:「我們是姐妹,沒有什麼對不起,你沒事最好。」
劉英跪在床前泣不成聲,葭雪都傷成這樣還掛唸著自己的安危,原本墜崖摔死的人應該是自己,最好的姐妹拼了命救她,而她竟然還懷疑葭雪為了榮華富貴背叛義軍,如果葭雪不能好起來,她一輩子都會活在痛苦自責之中。
「你走吧,我不想再見到你。」趙徽看著劉英,眼中浮起一層薄冰。
劉英流淚道:「我不走,我要照顧她,葭雪傷得這麼嚴重我不能拋下她不管。」
趙徽冷聲道:「我答應她饒你一命,你還不知足麼?」語氣裡已有隱然的威脅。
強烈的愧疚感讓劉英說不出話來,葭雪看著她,緩緩道:「英子,你走吧,你無須自責,為了嵐姐,為了我,為了你自己,好好地活下去。」
無論劉英如何哀求,她都沒能留下照顧葭雪減輕自己的負罪感,王府裡有醫術高超的大夫,有精心伺候她的丫鬟,葭雪總會好起來,可劉英知道,即使她看得出來趙徽對葭雪愛得有多深,他一廂情願的付出仍然無法讓她真正快樂起來。
然而此刻,她們都沒有別的選擇。
反賊漏網之魚在青蓮峰刺殺明睿親王,步葭雪在打鬥中不慎墜崖,這是趙徽給元康帝的說辭,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青蓮峰一戰遲早會傳出去,與其被他人傳得面目全非,還不如主動跟皇帝匯報,當然,該隱瞞的,趙徽是絕對不會說出去的。
葭雪又回到了在星河院養傷的日子,伺候她的依然是以前的丫鬟,可為什麼,她們看著她的時候,會是那種眼神?
葭雪敏銳地捕捉到丫鬟們眼裡刻意掩飾的憐憫惋惜,以前她們看著她的時候,或謹小慎微或奉承討好,卻從來沒有過這種神情,看著她,彷彿在看一個可憐之極的人。葭雪心裡咯噔一跳,強烈不好的預感讓她坐臥不寧,難道她毀容了還是變成殘廢了?
「把鏡子給我。」葭雪急不可耐地想要知道到底是什麼原因。
萱兒連忙拿了梳妝台裡一面小西洋鏡放在葭雪臉面上方,讓她能清晰地看到自己的影像。
鏡子裡映出一張臉,容色蒼白,眉眼黯淡,臉龐五官依舊保持著與生俱來的明豔,卻在歲月的剝蝕下已顯出了幾分衰態,葭雪還從來沒見過自己這一副弱不禁風的病西施模樣,怔了片刻後才想了起來,既然自己沒有毀容,那就是別的原因了。
問丫鬟,她們大概是不會跟自己說實話的,等趙徽過來的時候,葭雪直接問他:「我是不是傷得很重?」
趙徽坐在床沿邊上,避重就輕地道:「你會好起來的。」
「我到底傷成什麼樣子了?」越是這樣葭雪心裡越慌,她現在稍微動一動都疼得要命,根本沒辦法親自去查驗自己的傷勢。
趙徽輕輕握著葭雪纏著繃帶的右手,不敢用力,生怕弄疼了她,眼中隱有淚光一閃,「也罷,你遲早會知道。你摔下來的時候,山上一塊石頭砸了下來,砸到了你的左腿上,骨頭都碎了,太醫說接不回去了……」
「所以,我變成了殘廢。」落入耳中的每一個字都像是無情的審判,宣告她一輩子再也不能走路的事實,葭雪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只覺得自己被撕得粉碎,飄蕩在狂風暴雨之中,逐漸化為虛無。
葭雪沒有嚎啕大哭,沒有打罵責怪,安靜得宛如一個死人,趙徽寧願她把一切罪責都歸咎於他,也不想看到她毫無生氣的樣子。
趙徽靜靜地凝視著安靜如木偶般的女子,任何安慰補救的話語都是徒然,如果她沒有不辭而別,如果他沒有帶她去青蓮峰追憶往昔,如果劉英沒有出現,如果他沒有一掌拍飛劉英,如果她沒有去救那個女人……有著太多太多的如果,只要發生一樣就不會有現在的結果,如果她恨他,那也是應該的吧。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葭雪動了動眼皮,看向趙徽,疏離而嘲諷地微笑道:「如今我變成這副廢人模樣,再也沒法離開了,明睿親王,您可還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