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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樓之夢落三生》第79章
第二世(七十七)

  桌上放著剛拿進來的糕點,小巧玲瓏的糕點擺放成梅花形狀,趙徽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這香味……實在是太像了!當年他二次娶妻,生了一場大病,葭雪在府裡照顧了他一段時間,他每天都吃她做的菜餚糕點,相似的氣味觸動了久遠的回憶,他疾步上前,拈起一塊放進嘴裡。

  然而,同一種材質的糕點,聞起來幾乎是一樣的氣味,口感卻相差甚遠,完全不是他熟悉的味道,趙徽大失所望,放下了手裡吃了一半的綠豆糕。

  一眾大臣都知道皇長孫頗得皇帝歡心,詩詞歌賦都有涉獵,為了討皇帝歡心,有詩才者有意藏拙,為的就是突出趙弘之才學。趙徽心下明了,看過張張詩稿,多數平平無奇,趙弘的七律詩倒有些意思,頷聯和頸聯四句遣詞造句都屬上乘,昭華帝一見果然歡喜,當場封趙弘為義忠郡王。

  趙弘驚喜交加,連忙叩頭謝恩。

  趙徽暗自一驚,面上卻含了微笑道:「恭喜侄兒。」

  隨行的大臣喜者有之驚者有之,趙弘之父趙徵尚被圈禁,他竟越過父親被封了郡王,可見皇帝對這個長孫十分看重,然而這封號卻又耐人尋味,義忠郡王,仁義忠孝,皇上到底是有意隔代傳位還是用這個封號來敲打趙弘,讓他守義盡忠呢。

  皇太子趙徵被廢圈禁,六王趙徹獲罪貶為庶人,如今在朝堂上最得皇帝心意者非趙德莫屬,此番昭華帝南巡,留趙德在京城監國,代為處理朝政,似有傳位之意,但此次冊封趙弘,卻又讓人摸不著頭腦了。

  詩會之後,龍舟行至孤山,昭華帝棄舟登岸,上了白堤,過西泠橋,經蘇小小墓,來到了蘇堤。昭華帝年事已高,上了蘇堤便覺得有些睏乏,便乘龍輦回行宮休息,隨者子孫大臣們可不必跟來伺候,自去遊玩即可。

  趙弘一心做個孝順孫子的模樣,跟著龍輦一起回了行宮,趙徽意興闌珊,獨自去曲院風荷靜一靜心。

  趙徽拿出了貼身珍藏的荷包,已經顯出了舊色,芙蓉鴻雁的繡痕依舊栩栩如生,兩面繡著蠅頭小楷,正是元好問的《雁丘詞》,還有家中那幅《秋浦蓉賓圖》的刺繡,她給他留下的,就只有這兩樣東西了。

  一別至今,只有去年秦河在金陵發現過一次她的蹤跡,此後就再也找不到她的下落,趙弘已經知道葭雪還活著,曾以她朋友的性命逼迫她行刺皇帝,行刺是假,剷除他和趙德才是真正的目的。不能讓趙弘找到她,沒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只要趙德能繼承大統,趙弘一敗塗地,她就不用再東躲西藏了。

  可到了那個時候,她還是會把自己隱藏起來,她甚至連再見也沒跟他說過。

  若有重逢之時,又能如何呢?連嫁他為妾都只是一場做給別人看的戲,他拋妻隨她遠走江湖,她更加不可能同意。

  「你到底在哪裡……」手心裡緊緊地攥著荷包,趙徽低聲自語,曲院風荷綠葉碧波,如詩如畫,映在眼裡卻是滿目的荒涼。

  昭華帝在杭州留了將近一個月,葭雪小心翼翼,除了廚房和臥室哪也不去,天天盼著皇帝趕緊回京,行宮人多眼雜,萬一一個不慎被人發現這老太太不是個真老太太就完蛋了。

  五月二十七那天,一個差役跑來廚房傳話,讓廚子準備酒席,說今天京城裡來信了,明睿郡王喜得麟兒,皇上要開家宴慶賀一番。

  正在燒火的葭雪聞言不禁一抖,莫名的酸楚抑制不住地湧上心頭,灶膛裡的火燒得正旺,炎熱的氣流熏得眼睛流下了幾滴眼淚,她飛快地擦乾眼睛,繼續往灶膛裡添加木柴。

  「林大娘,火太大了!」灶台旁邊的劉廚子沖葭雪叫了一聲,見她沒有反應,還一個勁地添柴,急得趕緊蹲下來用鐵鉗夾了幾塊柴出來,抱怨道:「林大娘,你老糊塗了吧,火燒得這麼旺,湯都要熬幹了!」

  葭雪這才回過神來,木木地道:「不好意思,是我老糊塗了。」

  劉廚子本來有點生氣,看到葭雪臉色不好,關心地道:「臉色怎麼這麼難看,林大娘,你身子不舒服就去歇著吧。」

  葭雪回到房間反鎖好門窗,極力忍住不讓眼眶裡的水珠落下,她反覆告訴自己,她沒有立場沒有資格為了這件事哭,他有妻子,他們生孩子這本來就是天經地義的事情。他的兒子就是她的侄兒,將來是要叫她姑姑的,他們一家會幸福美滿,她也會完成自己的目標,回到她要回去的地方。

  相見不晚,而當她明白過來自己的真心時,卻已經太遲太遲了。

  一封家書從京城送到杭州趙徽的手上,帶來了王妃平安誕下麟兒的好消息,趙徽終於有了嫡長子,後繼有人,昭華帝龍顏大悅,親自給這個還沒見到的孫兒起名趙弡(jue)。

  六月初七,昭華帝啟程回京。

  皇帝一家和大臣們浩浩蕩蕩地離開西湖行宮,每一個在行宮小心伺候的人都擦了擦頭上的汗,提心吊膽了一個月,終於把心放回了肚子,平安回到家中。

  皇帝一走,葭雪回到家裡,立即和其他三人收拾行李悄然離開杭州。

  白露早些天就將鋪子和宅子都賣了,換了幾百兩銀子,等葭雪回來都交給了她,問道:「我們接下來去哪呢?」

  「天底下哪都有貪官污吏,平民百姓不好活啊。」葭雪嘆了口氣,「去鄉下待一陣子吧。」得想個法子把她們兩個妥善安置了,跟著她終究不是個事,四處漂泊,萬一趙弘找到她,白露和薛緗都得受牽連。至於安然,如果實在太過危險,那就只能把她送到林家了,期望林海和賈敏能看在往日舊情的份上照拂於她。

  葭雪化裝成普通的鄉下漢子,白露恢復女裝,都打扮成鄉下人的模樣,向西北方向趕路,十天之後,她們來到了宣城府境內一處叫長青村的地方。

  長青村山清水秀,有五十來戶人家,房屋看起來也比葭雪這一世出生的大槐樹村要結實的多,看起來這個村子不算太窮。

  葭雪在長青村買了個獨門獨戶的小院,一共六間房屋,另有廚房和茅廁,院子裡還有水井,亦有地窖。這原是一個老秀才的家,去年秋闈考中了舉人,已舉家搬遷到宣城了。買了房子安頓下來,就該買地了。

  在大城市裡做生意被官府壓榨,不上貢投靠就要被巧立名目層層扒皮,她們終究是女子,一旦跟官府搭上關係就有各種應酬,遲早要露餡。隱居鄉下買地倒是穩妥,只是聽說給官府繳納的賦稅也有不少,好在長青村土地肥沃,水源充沛,歷年收成都還不錯,交了租子賦稅,勉強也能生活下去。白露身體不好,薛緗又是個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千金小姐,買了地也得租出去讓別人種,她們為人厚道,地租也不多收,只要足夠幾個人的口糧就可以了。長青村位於宣城府城和涇縣之間,去縣城去府城都還算方便,白露薛緗都會針線活,做點針線繡品去縣城寄賣,也能賺點銀子。

  唯一讓葭雪擔心的就是安全問題,踹寡婦門扒絕戶墳,歷年曆代這種事到處都有,沒給她們找到靠山,葭雪沒辦法放心地離開。

  薛緗在被拐賣的半年裡吃盡了苦頭,跟著葭雪離開金陵之後洗衣做飯許多事情都學著自己來幹,在杭州被人伺候了大半年,現在又得自己動手,她知道自己再也不能回去當她的薛三姑娘了,幹活也總比被拐賣到青樓任人欺辱得強。葭雪原以為薛緗吃不了幹活的苦,沒想到她學提水做飯竟不喊苦不喊累,從一開始的笨拙到後來漸漸熟練,已經完全沒了千金大小姐的嬌氣。

  住在這裡就要跟村民打交道,葭雪裝成愣頭小子,白露是姐姐薛緗和安然是妹妹,對外稱是逃難來的一家人,姓尹,父母都亡故了,只剩下他們兄弟姐妹相依為命,來看熱鬧的大嫂嬸子們對他們還很熱情,幫著打掃房屋,有個經常給人說媒牽線的李大娘看到她們姐妹模樣不俗,買房置地家底也不薄,就動了心思給她們說媒。

  不過現在都還不熟,李大娘只是心裡想想,以後多來往來往再提也不遲。

  白露在鄉下待過,幹起活來得心應手,在自家後門外開闢了一塊菜地,豬圈雞窩都沒空著,養了兩頭豬仔和一群雞鴨鵝崽子,豬糞拿來澆菜園子,開開心心地道:「以後吃雞蛋就不用花錢去買了。」

  薛緗十分好奇,看著毛毛絨的小雞鴨崽子,擠在一起嘰嘰喳喳地叫喚著,越看越喜歡,新奇地道:「天啊,我們吃的蛋都是這些小東西下出來的?」

  葭雪忍俊不禁,「得等它們長大了才能下蛋,現在還小呢。」

  薛緗以前從未見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白露笑道:「葭雪,我不喜歡白露這個名字,你給我起個新名字吧。我也不知道姓什麼,跟你姓怎麼樣?」二十一年前的白露那天,她被陳管家撿了回去,從此開始了噩夢般的人生,這個名字承載了她太多的苦難過往,遇到葭雪後重獲新生,她想換個名字,和過去徹底告別。在杭州時她化名林衡,這是男人的名字,她也不大喜歡。

  「你是不知道我以前的事情,其實我也不喜歡我這個姓。」葭雪親手殺死了這輩子的父親步穹,卻無法抹殺掉這個姓氏,思索片刻道:「我們來的時候對外稱姓尹,這是我師父的姓,不如你就叫尹昕吧,昕有黎明之意,意味著新的開始。」

  白露眼中閃爍著歡快的光芒,念了幾遍這個名字,握住葭雪的手歡喜地道:「好,從今天開始,我就叫尹昕了。」曾經謀殺親夫的通緝犯白露,早已經死了,世上只有重獲新生的尹昕。

  忽然間,外面傳來一陣車軲轆轉動之聲,夾雜著嬰兒的啼哭聲斷斷續續地飄進來,葭雪聽覺敏銳,這嬰兒啼哭之聲中氣不足十分虛弱,一聽就是生了病,同時,隔壁黃大嬸子的聲音落入耳中,只聽她道:「阿壯,二小子這是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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