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世(七十九)
倪壯的小兒子感染了水痘,這是種傳染病,葭雪估摸著還有別的小孩也生了病,讓倪壯去買藥的時候把劑量都寫得很多,她連夜把爐甘石洗劑調配出來,給孩子身上塗了藥,萬一還有別的小孩也感染了水痘,這些藥水也足夠用了。
果然不出葭雪所料,第二天天還沒亮,自家小院的門就被拍得震天響,葭雪開門一看,是張家和蘇家的小孩,都感染上了水痘。昨兒下午不過一會的工夫,全村人都知道尹家哥兒懂醫術,孩子一出狀況,兩家人就趕緊帶著孩子過來求救了。
傳染病在古代十分棘手,葭雪當機立斷,把得了病的孩子隔離起來,控制住了傳染源,家中孩子用過的東西都要蒸煮燙曬高溫消毒,尹昕和薛緗照顧生病的孩子給他們外敷塗藥,安然負責器具消毒,倪壯這幾天也不去殺豬賣肉了,主動過來幫忙。
薛緗臉皮薄,在非常時刻見外男無法避免,就儘量不跟倪壯說話。尹昕忙裡忙外安排活計,倪壯幹活十分麻利,尹昕吩咐什麼他就做什麼,兩人漸漸熟絡起來,就不像最初那般拘束了。
這時代沒有西醫,中醫治療水痘見效比西醫慢很多,這幾個孩子不是發燒咳嗽就是嘔吐頭疼,每個人的病症都不一樣,葭雪對症下藥,給每個人開的藥方都不一樣,長青村周圍的大山裡常有虎狼出沒,她也不想天天上山採藥,倪壯就負責來回跑縣城買藥。這一治病就花了二十多天,染病的五個孩子才基本痊癒,又隔離觀察了半個月,才讓家人過來接他們回去。
經此一事,尹家四口得到了長青村村民的感激,以前還有人嫌棄她們是外來人,現在都真心地接納了她們,畢竟窮鄉僻壤難得有個大夫,以前有人生病都得苦挨著,攢點錢了才能去縣城看病,沒錢了就只能扛,抗不過就是一死。現在來了個醫術高明的大夫,這可是求也求不來的大好事。
患兒的父母中家庭條件好的,就拿了雞鴨魚蛋等物過來給葭雪當謝禮,家境差的,見葭雪竟沒跟他們要診金還自己貼錢買藥給孩子治病,感激得熱淚盈眶,帶著孩子就給她們下跪磕頭。葭雪連忙扶起他們,醫者父母心,她並不靠行醫生活,既然自己有能力幫助別人,不過舉手之勞,何樂而不為呢。
倪壯更是大方,回去第二天就殺了一頭豬,洗得乾乾淨淨,切塊分類,連豬下水都沒留下,洗乾淨裝了兩大盆一併放上板車送到了尹家,還帶來了串好的十弔錢,對葭雪姐妹幾個笑道:「尹兄弟辛苦了這一個多月,救了我兒子的命,哪裡能讓你白白勞累了。我也不知道你給人治病怎麼收費,就按照縣城最好的大夫看病診金的錢給你,還有藥錢。這頭豬是謝禮,謝謝尹兄弟救了我兒子,謝謝三位尹家姑娘照料我兒子。」倪壯下意識地望向尹昕,只見她穿著孔雀藍棉麻上襦,秋香綠長裙,烏黑的頭髮用銀簪盤起,素淨的臉龐清秀溫和,他猛然發現,尹昕原來這般好看。
葭雪見狀,已然猜到幾分,這一個多月冷眼看下來,要說倪壯為人,確比世上許多男人要強上許多。雖然長得有點凶,外人不敢輕易招惹他,其實相處下來,發現他性子卻還不錯,過來幫忙不僅僅是照顧自己兒子,對別人家小孩也有看顧,足見其心地善良。尹昕說什麼他做什麼,從不偷懶,還主動承擔了劈柴挑水打掃庭院的活計。倪壯知恩圖報,這次不僅送來了診金還送了一整頭豬當謝禮,一方面說明倪家條件好,倪壯有底氣大方,另一方面,說不定也是為了尹昕呢。
唯一美中不足者,倪壯上有老下有小,倪母眼神不好,幾乎與瞎子無異,倪父還算勤快,畢竟也是個老人了,還有兩個小的,一個五歲一個才一歲,尹昕若嫁給他,伺候老的還要照顧小的,負擔太重了些。尹昕吃苦受罪這麼多年,好不容易過了一年輕鬆日子,葭雪可捨不得讓她再去吃那個苦。
所以她只當不知,裝聾作啞,再者,誰又知道她們會在長青村住多久呢。
過來幾天,一個嘴角有顆痣的老婦人敲了葭雪的院門,提著兩塊臘肉,滿臉堆笑地過來串門。
這是村裡經常給人說媒提親的李大娘,葭雪見她登門,心下明了,不是給尹昕就是給薛緗說媒了。
李大娘進來先是將尹昕好一頓誇,說得天上有地下無,直說得尹昕面紅耳赤,最後才說到重點,她正是為了村東的劉三來提親的。
葭雪想了半天才想起劉三是誰,劉家還算得上是村裡的富農,有自己的地,還有一頭耕牛,但劉三前頭的兩個哥哥都已經成親,分了家,劉三隻分得一間房子和幾分薄田,今年已經三十多歲了,還沒娶上媳婦,聽說正在攢錢,好從外面買個童養媳回來。
一想到這樣的男人,葭雪臉上就不自覺地流露出厭惡的表情來,尹昕和隔壁黃大嬸經常聊天,對劉家的情況豈有不知,她一聽劉三就冷了臉。李大娘眼花沒有看出來她們的不悅,只當尹昕女兒家害羞,絮絮叨叨地道:「雖說年紀是比你大了一些,但年紀大了才會疼人,你們姐妹又是外來人,無依無靠的,總得找個男人依靠才是,劉三有的是力氣,下地干活都是一把好手。你嫁了他,再生個大胖小子,將來就只管享福了。」
尹昕心裡冷笑,這種人跟那個被她殺死的張二虎有什麼區別,面上淡淡地道:「大娘好意我心領了,但我以前嫁過人,身子不好生不出孩子,就被休了。」
葭雪和李大娘皆是一驚,葭雪沒想到她竟會將這件事這麼輕描淡寫地說出來,李大娘則驚得掉了下巴,這女人不能生還說什麼親,一車子話說不出來一個字,悻悻地走了。
尹昕不是傻子,她能感受到倪壯對自己有好感,他兩個兒子經常來黃家,也很愛粘著她,她對倪壯的印象也還不錯,卻對成親一事並沒有抱期望。倪家家境好,十里八村想嫁給倪壯的女人不在少數,棄婦寡婦未嫁的閨女都有,先不說她生不生得出孩子,她還是殺過人的,被葭雪救下之後,她就息了再婚成親的念頭,就對倪壯的示好從未有過回應。
不過幾天,尹家大姑娘尹昕是個生不出孩子的棄婦這事就傳遍了整個村子。
本朝禮教森嚴,達官顯貴讀書人都推崇貞烈守節,貞節牌坊可是無上的榮光,但底層百姓生活困難,典妻賣女都不在少數,便是棄婦寡婦,也有人上門說媒,就是有幾個立志守節的寡婦,也被夫家親族賣了銀子發嫁。如果尹昕只是被休棄或者守寡,名聲雖然不好聽,想嫁人卻也不難,只是她自己說她生不出孩子,七出無子就是被休大罪,她的名聲算是徹底毀了。
尹昕不以為意,照舊種菜養雞做針線,她都是閻王爺跟前走過一遭的人,哪裡還在乎這些。
就在這個時候,黃大嬸上門來給倪壯說親了。
黃家跟她們是鄰居,平時多有來往,黃大嬸為人熱情,說話沒那麼多彎彎道道,提了禮物上門,笑呵呵地道:「尹哥兒,你們家殷實,不知道多少人打你們姐妹的主意。村裡那麼多鰥夫光棍,要是有人心懷不軌,咱也沒法時時刻刻都防備著。阿壯家你也知道,我那老姐姐雖然眼神不好,幹活卻比那眼亮的都強上許多,阿壯他爹為人厚道,不會苛待兒媳婦。雖說尹昕嫁過人被休,身子不好,我看她對倪大倪二那倆小子好得就跟親生似的。別看阿壯長得凶,性子卻好,一定不會委屈了你姐姐的。」
在倪壯看來,尹昕嫁過人這算不上什麼污點,他還死過媳婦留了兩個孩子,她生不出孩子雖然遺憾,但她心地善良,倪壯就不用擔心她會偏心自己的孩子苛待亡妻之子,反而還擔心尹昕瞧不上他,特地說了,尹昕身子不大好,就不用下地干活,他們家不缺尹昕的嫁妝,她將來賣針線繡品的錢都自己收著,不用補貼家用。
別說葭雪驚訝,尹昕也十分意外,女人嫁了人就是夫家的勞動力,下地干活家務全包,會點針線手藝還得補貼家用,當年她剛生完第一個孩子還沒喘口氣就被張二虎踹起來幹活,倪壯竟真肯這麼待她?不用下地自己賺的錢還能自己收著?尹昕驚訝之餘,心裡不禁一陣感動。
如果早些年她嫁的人是倪壯,就不用受這麼多苦了吧。
葭雪並沒有一口答應,倪壯再好,尹昕嫁過去還是得當後娘,伺候老人照顧小孩家務全包,終究還是太苦了些。
尹昕心裡卻是願意的,只是她畢竟殺過人,還是官府通緝的死囚犯,現在的她和白露已經沒有任何相似之處,雖不怕官府認出她來,可這終究是她心裡一個結,讓她望而卻步。
葭雪心思細膩,察覺到尹昕糾結所在,晚上等薛緗和安然都睡了,她來到尹昕的房間,握住尹昕的雙手道:「昕姐,我捨不得你嫁人吃苦受罪,但如果你願意,我會給你置辦一副嫁妝風風光光地送你出嫁。你記住了,你是尹昕,是我的姐姐,白露已經死了,你就當輪迴往生,上輩子的事情不應該影響你現在的生活。」
「好妹妹,謝謝你。」心頭豁然開朗,尹昕頓時大悟,她在改名的時候就已經和過去告別了,有一個自己的家,丈夫體貼孩子可愛公婆和順,這一直都是她所期待的啊!尹昕眼圈兒一紅,擁住葭雪,熱淚湧出眼眶。
尹昕同意了,葭雪就沒有橫加阻攔,托黃大嬸告訴倪壯她們家同意了這門親事,倪家欣喜若狂,倪壯急急忙忙地準備三書六禮所需物品,帶上大雁上門提親。
經過納采、問名、納吉、納徵、請期、親迎,定在了十一月初八成親。
倪家和尹家結親,全村羨慕者有之嫉妒者有之,倪家的聘禮在全村都算是豐厚的了,沒想到尹家給尹昕的嫁妝也不遑多讓,聘禮一個子沒留都給尹昕做了嫁妝,還有幾畝良田,家具首飾。葭雪生怕倪家虧待尹昕,在尹家地窖裡藏了滿滿一匣子小金塊,讓尹昕在必要的時候來取。
倪壯和尹昕成親那天,闔村的人都過來幫忙觀禮,農村成親不比城裡有那麼多的繁文縟節,拜過天地送入洞房,許多關係好的人都圍在洞房看熱鬧,葭雪忽然發現薛緗從外面進來,臉頰微微發紅,像被人撞破什麼似的有點慌亂。再一看門外院子裡一個穿著乾淨長相斯文的年輕後生往看了薛緗一眼,臉上掛著不自覺的笑意,發覺葭雪正在看他,連忙斂神低頭,提筆書寫禮錢清單。
長青村有幾戶耕讀之家,葭雪買房的那家就考中了舉人才搬走的,如今唯一有功名在身的就是傅清,今年十八歲,已考中了秀才,這傅清倒不似別的讀書人迂腐,別人皆道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他平時在縣城官學讀書,得空回家必定幫著家裡種地干活,不似別人目下無塵。
傅清有個妹妹傅涓,和薛緗時有來往,經常跟她說起自家哥哥,葭雪想到這裡不由失笑,看來薛緗也快有著落了。薛緗是落難千金,眼界心氣都高,她自己也是讀過書的,怎肯委屈自己嫁給鄉野村夫,要真說起來,傅清算是這村裡唯一能入得她眼的人了。
如果傅清能善待薛緗,那葭雪就能放心地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