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世 九十八
上一次聽趙徽說好久不見,還是九年前葭雪剛剛從姑蘇回到帝京的時候。時間宛如流水,沖刷著無法回頭的過往,使回憶變得陳舊泛黃,重逢之日,也只有一句好久不見。
葭雪無暇追思曾經親手埋葬的感情,最讓她震驚的是為什麼趙徽會出現在這裡,所有的情報裡都沒有和明睿親王有關的任何消息,為什麼他會突然出現在仇安之的西北大軍裡?而且方才交手,趙徽的狀態竟像是準備了很久,他似乎很確定她會來這裡。
「你怎麼在這?」壓制住內心洶湧的思緒,葭雪語聲冷靜,完全聽不出一絲情緒。
趙徽點燃了軍帳裡的蠟燭,昏暗的光線裡看清了彼此的面容,葭雪已經二十二歲了,眉眼五官和當年別無二致,麥色的肌膚早已沒了少女的嬌嫩,長年的軍旅戰鬥生涯侵蝕消磨著她與生俱來的美貌。很多年前他就知道,她不肯做他養在後花園裡傾城的牡丹,親眼看著她成為可以讓別人依靠的參天大樹,承受狂風暴雨的侵襲,他親眼看著她的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儘管心疼如刀割,他也無法阻止她的成長。
兩人互相凝視著久久沒有說話,葭雪看著趙徽亦是吃了一驚,兩年前她在義忠王府見到趙徽時,他已是一副滿面風霜的模樣,即使他在山海關對戰金國九死一生,回到京城之後就是新帝跟前最信任的人,養尊處優一年半,他為何還是一副長年日曬風吹的樣子?
「王爺!」軍帳之外響起一陣騷動,腳步聲急速而來。
趙徽大聲道:「都不許進來!」
外面的人很不放心,叫道:「可是王爺,軍營裡來了刺客,您……」
「本王沒事,你們都在外面守著。」不等那人說完,趙徽沉聲打斷,外面很快安靜下來,守在了營帳門口。
趙徽斟滿了兩杯茶,溫言笑道:「坐下說吧。」
葭雪坐在趙徽對面,右手仍舊緊緊握著劍柄,她認趙徽這個師兄,卻不認他無可逃避的身份,彼此有情又怎樣,他們的身份除了你死我活沒有第三條路。
趙徽見葭雪時刻警惕的樣子,眼裡的微笑就有些苦澀,「你方才問我怎麼在這,其實我是跟著你從漢中出來的。」
「怎麼可能!」葭雪驚極變色,趙徽這句話不亞於晴天霹靂,她無論如何也不敢相信。
趙徽凝視著對面的女子,緩緩說道:「那年我從金國逃回來,正逢父皇彌留之際,皇兄登基一個月後,劉嵐就和常璠決裂了,帶了六萬兵馬南下漢中。就在那個時候,我帶了兩個心腹微服入漢中,加入了你的軍隊。」
葭雪依舊難以置信,「可我訓練士兵,怎麼從來沒見過你?」這麼說來趙徽一直都和她在一起,一年多的時間,她竟然完全不知道他就在她身邊!可知道了又如何,只不過是把注定要對戰的一天提前了而已。
「我身負重任,怎麼能讓你認出我。」趙徽低低苦笑一聲,目光灼然,燃燒著壓抑已久的思念,「你們在漢中不足一年就從六萬兵馬發展到四十萬,你不可能記住他們每一個人,我只是這最普通的士兵之中的一個,你根本不會發現我。」在漢中的一年多,葭雪除了研發農具農藥,亦負責練兵之事,她訓練過不計其數的士兵,的確沒記住每一個人的名字模樣,能讓她這個首領記憶深刻的,都必須有點過人的本事。趙徽隱藏實力,是幾十萬之中最尋常不過的小兵,在她眼皮子底下潛伏了這麼久,她沒發現也不足為奇。
只有一件事趙徽沒說,每當葭雪練兵之時,他總要去和守衛她營帳的衛兵換崗,半夜而來天明而去,曾經他們的距離如此之近,他親眼看著她不懼風吹日曬訓練士兵,親眼看著她和劉嵐做著世間任何女子都不能去做的事情。無數個守衛她的夜晚,他無數次想走進去緊緊地擁抱她,她堅強地讓他心痛,他想成為她的歸宿,讓她不必如此艱辛受苦,然而他知道,這些對她來說根本就是沒必要的。
她不需要什麼歸宿,若想留下她,就只能折斷她飛翔的雙翼,而那個時候也是他們徹底無法挽回的一刻。
葭雪陡然反應過來,眼神驟然一冷,「咸陽和函谷關失守都是你的手筆了。」
「我並沒有親自動手,殺了咸陽城西衛兵的,其實正是你這一年多著重打壓的人。函谷關的事,的確是我的人下的手,他們一直在潼關,等了好幾個月才有機會替換傷兵去函谷關。」趙徽喝了一口茶水,沉重地嘆了口氣,「你在漢中推行人人平等的政策,可這些人是最不願意跟那些平民百姓平等的。小雪,這個世道不可能人人平等,你為什麼要做這種根本不可能的事情呢?」
在漢中時,葭雪就抓過幾個勾結朝廷的地主員外,她並沒有想要取了他們的性命,只是收了他們盤剝佃戶欺壓百姓的特權,可在這群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人眼裡,這簡直就是要了他們的命根子,在她的軍隊震懾下暫時不敢有什麼大的反抗,一旦有機會,他們就會毫不猶豫地奪回這些享受了幾千年的特權。
常璠在西京並沒有打壓這些人,所以他得到的支持是全方位的,貧苦百姓以為跟著他就能苦盡甘來,地主們跟著他還能蹭個從龍之功,可老百姓又如何有遠見知道,就算常璠成功改朝換代,平民百姓的地位依然不會有絲毫提高改善。
漢中的財主們成不了氣候,葭雪沒將他們放在眼裡,而西京就不一樣了,她們剛剛佔領西京,根基未穩,仇安之就大軍來襲,西京咸陽兩地的地主們生怕像漢中那樣被剝奪了千萬田地分給農民,趙徽只需暗地裡煽動煽動,根本不需要他親自出手,自有人為了自身利益鋌而走險。
葭雪千算萬算,萬萬沒算到仇安之會捲土重來得那麼快,現在看來上次在鳳翔一戰,西北大軍敗走,只是趙徽的一步棋而已。
葭雪冷笑道:「你當然不願意人人平等了,因為這意味著你會失去現在擁有的一切特權。」
趙徽一抬眼皮,看著葭雪,沒有說話。
葭雪字字有力地道:「你有沒有算過你名下有多少山林田地?你知道有多少百姓因為交不起租子典妻賣女的嗎?在桑樹灣我看到過,你小時候也看到過,我這輩子出生在步穹家更是親身經歷過,那些辛辛苦苦勞作卻被你們剝奪了糧食的人,那些被賣掉的女孩、被租典的女人,你們看不到他們的苦難,甚至還是始作俑者。不用我說你也清楚,你王府裡從上到下所有人的吃穿用度都是佃戶的血汗,我只是想讓他們都能堂堂正正地做人,不用再被你們這些人吃肉吸血罷了,可你們呢?」她看著臉色越來越差的趙徽,肆無忌憚地嘲笑道:「上千年都吃著別人的肉喝著別人的血,一旦他們不想被你們吃肉喝血了,你們就叫囂著反賊要造反了,沒錯,我就是要造你們的反!」
她微微向前一傾身子,看著趙徽吃吃地笑了兩聲:「你已經不是尹珩了,你現在是明睿親王,即使你小時候看到過,現在的你也不可能有什麼感覺吧。」
趙徽的臉色十分難看,手中茶杯一半的茶水猛然泛起一圈漣漪,「你不可能成功的。」
葭雪低頭看向蠟燭跳動的火苗,眼珠裡火光的倒影熊熊燃燒,語聲飄渺而堅定:「我知道啊,在這種環境下我成功的可能性為零。但路都是人走出來的,平權之路不可能沒有流血犧牲,現在不會成功,但我知道總有一天,一個沒有皇帝沒有剝削人人平等的天下終究會來。」
「夠了!」趙徽重重一拍桌子,死死地盯著葭雪,「這些年來你到底經歷了什麼?為什麼你會變成現在這樣?為了根本不可能實現的事情賠上自己一條命,當初我說你是個傻子,一點都沒說錯,你能不能不要異想天開。」
葭雪嗤笑一聲,「我經歷的太多太多了,剛生下來差點被溺死,小時候差點餓死,被賣進了青樓差點被折磨死,我的姐妹們經歷的比我更加苦難十倍。劉嵐姐以前還是將門之女呢,還不是被親戚叔伯逼得走投無路,你說我們經歷了什麼?要不是世道逼人,我手下那群娘子軍們哪個不是圍著灶台孩子轉,誰會拿著武器跟我造反,造反是要命的勾當,你以為她們圖什麼?」
軍中娘子軍不多,只有三千餘人,除了在飛霞嶺跟隨劉嵐的百餘人,其他都是路上收編進來的,不是受了災和家人失散無處可去,就是一些被逼著殉節的寡婦和生不出兒子被毆打休棄的女人,還有一些是從青樓裡逃出來的,哪個人沒有血淋淋的往事,這世道不讓她們活著,她們就得拿起武器來戰鬥,不戰,只有死路一條。
然而,世人是絕對不可能理解這些的,就連在她那支紀律嚴明的義軍中,娘子軍們就遭受過許多歧視騷擾,葭雪不指望趙徽會理解,立場不同,他一個親王怎麼可能會理解貧苦百姓呢,即使是最底層的百姓,男人又何曾尊重理解過女人呢。
趙徽嘆了口氣:「你也知道造反是要命的勾當,小雪,投降吧,我不會殺你的,你放心,你的姐妹們,我也會留她們一命。」
「絕不!」葭雪驀然起身,沒有絲毫猶豫地回了兩個字,手中長劍指向趙徽,用孤傲決絕的眼神看著他。
看著那雙決絕的眸子,似乎她手中的劍已經狠狠扎進心裡,趙徽胸口一痛,澀聲道:「你不要逼我。」
葭雪涼涼地笑了起來,諷刺地道:「我逼你剿滅義軍嗎?那逼著我們造反的這個世道呢,誰又幫我們問上一問,這世道何時不再壓迫人?」
趙徽為之氣結,葭雪這個性子真是讓他又愛又恨,他不能理解,葭雪明明在遇到師父的時候就已經改變了自己的命運,她還有他這個師兄啊,堂堂親王,誰敢欺負到她的頭上去,可她卻不要這些,寧願跟貧民百姓為伍,為了他們出生入死,在漢中時趙徽聽別人說過,葭雪在起義以來的大小戰役中多次負傷,她武功高,就主動承攬了許多危險的任務,隨時都有生命危險,她寧可為了那些不相干的人罔顧自己的性命,也不肯依附於他過上安穩的生活。
趙徽站起來,伸手輕輕撥開面前的長劍,鎖住葭雪的視線,定定地道:「那,我就只能和你一戰到底了。」
「那王爺不防猜猜,我的人馬現在在做什麼呢?」葭雪勾了勾唇,露出一絲神秘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