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世 一百零一
倪壯搖頭道:「照顧她們都是我應該做的,但也得你們脫離危險了再說。你別勸我了,我暫時不會走的。」
葭雪在長青村居住過幾個月,對倪壯的性子有幾分瞭解,此人責任心強,又十分固執,除了尹昕誰也勸不動他,想了想就打消了勸他回家的念頭,此刻她們最擔心的就是和蜀軍作戰的另外一半義軍的情況,袁韌和韓放都是在九江的時候就跟著她們了,現在處在生死存亡的關頭,她們現在雖然無能為力,但也不能拋下他們一走了之,便道:「既然如此,姐夫,我拜託你一件事。」
倪壯下意識地挺直了身子,像往常聽候訓示般地斂容靜聽,隨即微微一愣,臉上流露出幾分失落,「儘管吩咐。」
葭雪神色黯然,憂心忡忡地道:「我和嵐姐目標太過顯眼,不能去西京打聽消息,朝廷的人對你不熟悉,就拜託你去西京打聽袁大哥和韓大哥他們的情況。如果他們沒事,你就告訴他們一聲,林蘅對不起他們,保命要緊。」
倪壯想了片刻,說道:「這事沒問題,包我身上了,你們接下來準備去哪?我辦完事去哪裡跟你們會合?」
「終南山上有活死人墓,那裡能暫時藏身,不管西京情況如何,咱們在活死人墓會合再做打算。」葭雪側目望向劉嵐,詢問道:「嵐姐,你覺得呢?」
劉嵐點頭道:「眼下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了,聽你的,先去終南山。」
葭雪悄悄抓了一把碎石子點成黃金交給倪壯,方便打點探聽消息,倪壯一早就知道她給尹昕留了一匣子黃金,自起義以來義軍的所有開銷都是她在負責,在這種時候了還能拿出這麼多黃金,別說倪壯,其他姐妹都十分驚訝,齊刷刷盯著她看,心中不免猜測,難道她真的會什麼仙法?
不管怎麼說,葭雪手裡有錢,她們就還能活下去。
倪壯雖然驚訝,但現在情況緊急,他也沒有多問,接過金子轉身就走,直奔西京而去。
劉嵐看著倪壯遠去的背影,嘆了口氣道:「仗義每從屠狗輩,負心多是讀書人,故人果然誠不我欺。單晗昱飽讀詩書,卻是個忘恩負義的牆頭草,倪壯出身卑微,在這種時候還能如此仗義,也是難得了。」
「是啊,昕姐沒看錯人。」葭雪感慨一笑,離開宣城都兩年多了,不知道尹昕和安然現在怎麼樣了,她最擔心安然和自己的關係被朝廷知曉,萬一牽連到她們,後果不堪設想。
眾人休息得差不多了,互相扶持著從入山,山中草木漸凋,只有松柏蒼翠依舊,一望無際的山嶺綿延起伏而去,松濤陣陣,冬日的寒風掠過林海,侵蝕著每一寸肌膚,凍得人瑟瑟發抖,她們咬著牙關硬撐,深一腳淺一腳地沿著山間小路向東行去。
如果走關中,去終南山也不過兩天的路程,但那裡已被朝廷兵馬層層封鎖,她們只能走秦嶺過去,秦嶺山脈險峻,林間常有豺狼虎豹出沒,她們能不能活著走到終南山還是未知數。即使如此,也沒有一個人叫苦喊累,比起以前經受的磨難,這點小小挫折算的了什麼。
在漢中的時候,葭雪對娘子軍有過野外生存的訓練,她們中有不少都是從農村出來的,並不怎麼害怕一望無際的山林,山裡一切能吃的東西都能分辨出來,她們的武器都沒有扔下,也可以打獵果腹,劉嵐還獵到了幾頭豺狼野羊,剝了皮分發給眾姐妹禦寒。山裡草藥也多,葭雪能採藥給眾人治療外傷,但現在已經入冬,山中天氣寒冷,許多人都得了風寒,又沒有條件熬藥,好幾個身體弱的姐妹沒能及時治療,病得越來越重,葭雪沒有辦法,讓劉嵐帶領別人先走一步,她和劉英留下去附近的村子借住,等她們痊癒了再出發。
葭雪找了一個多時辰,終於在太陽快落山的時候看到遠處裊裊升起的炊煙,有炊煙必有村落,她擦了擦頭上的汗,高興地鬆了口氣,回去和劉英她們三個攙扶著病重的姐妹下山,沿著山間溪流走了大半個時辰,終於在天黑之前趕到了村子。
這個位於秦嶺深處的村子人煙稀少,只有十來戶人家,都是泥土草房,村民們也都一副營養不良滿臉蠟黃的模樣,一看就是個窮得不能再窮的地方,見到外來的十來個女人都大吃了一驚,一村的人都跑來路口看熱鬧。葭雪時刻警惕,問到村長家中,說明來意,給了村長五十個銅板借住幾天,這裡貧窮,五十個銅板也算不少了,村長拿了錢好說話,立即讓兒媳婦騰出一間屋子讓她們暫住。
來的路上葭雪就採集了不少藥草,借了村長的廚房燒水熬藥,再買了一捆木柴燒火取暖。姐妹們端著熱乎乎的搪瓷碗,個個面露喜色,凍了這麼多天,終於都能喝上熱水了。
為了防止村子有人意圖不軌,葭雪命令其他人都去睡覺,她守著門口上夜,在門外把木柴燒得濃煙放盡,再襯了抹布端著火盆進屋,窗戶上沒有任何遮風擋雨的東西,她就脫了外衣用釘子釘在窗戶上,好歹也能擋一擋風。
生病的幾個姐妹夜裡咳嗽不斷,其他人也沒睡好,卻無人出言抱怨,把身上能禦寒的東西都給她們蓋上,能有個遮風擋雨的屋子,比前幾天在山洞裡已經好太多了。
第二天一大早,葭雪進山採藥打獵,順便查探情況,趙徽不難猜出她們的行蹤,必定已經派人進山搜尋,她不能讓官兵找到她們,更不能讓官兵追蹤到劉嵐。這個村子並不富裕,與世隔絕,村民大都以打獵為生,家家戶戶都有不少狼皮虎皮,葭雪花錢買了一些皮子,做成背心給姐妹們穿著禦寒,沒有棉襖,這些皮草倒也是禦寒的好物,葭雪看著手裡的東西不由恍然苦笑,在現代社會她哪裡穿得起這名貴的東西,穿越到古代倒得了一堆,卻是在這種窮途末路的情況之下。
她們在村裡養病期間,第一天還算安寧,第三天晚上就有心懷不軌的光棍翻牆進來騷擾,那幾個男人被葭雪狠狠揍了一頓,哭爹喊娘地跑了。這幾個女人會武功的消息很快傳遍了整個村子,天一亮,村長就過來下了逐客令。
雖說這個村子與世隔絕,但並非一點都不清楚外界的情況,義軍慘敗的消息他們都知道一星半點,而村民也早就聽說過義軍首領是個女人,這世道哪裡有女人敢在外頭亂走,而且其中一個還會武功,村長便猜測這十個女人很有可能就是義軍殘兵,他們沒法抓了她們送去官府邀功領賞,至少還能趕走她們不給村子招惹麻煩。
葭雪正好也不想再繼續待下去,姐妹們身體好轉,可以繼續趕路,她們二話不說就走了。
她們在山林裡跋涉了兩天,在一條小河邊和搜尋此處的三個官兵撞個正著,葭雪在發現他們的第一時間就當機立斷殺了他們,沒讓他們喊叫出聲,劉英帶著其他人在山坳下的灌木叢隱蔽,葭雪搜尋附近情況,看到一個殺一個,心中默記人數,殺了大約三十多人,確定清理了附近的追兵,搜刮了他們身上的乾糧物資,繼續向東而行。
在山林裡跋涉了二十多天,葭雪劉英十人終於來到目的地,和劉嵐會和,此時倪壯已趕到終南山十多天了,他在活死人墓等了足足五天,才等到劉嵐率眾來此。
看到倪壯的第一眼,葭雪走上前立即問道:「姐夫,袁大哥和韓大哥呢?」
倪壯雙目含悲,臉色黯淡,葭雪一見他的反應心中就有不好的預感,她最不希望的事情終究還是發生了麼,抬眼一看,姐妹們神色淒然,已有人紅了眼眶無聲而泣。
哭泣,為的都是死在西京的無數英魂吧。
倪壯雙手緊握成拳,手背上青筋暴起,良久方道:「他們,他們死守西京半個月,最終被攻破了城池,韓將軍死於亂箭,袁將軍也戰死了,臨死前他手裡握著一個雕像,聽官兵說明睿王爺看到之後十分生氣,當場就把那個木雕給捏得粉碎,還下令把袁將軍的頭砍了掛在西京城牆上示眾,這是他的遺物,我從官兵那裡買來的,我覺得還是應該交給你。」倪壯說完,從身後的包袱裡拿出一個被棉布包裹著的小東西遞給葭雪。
葭雪顫抖著雙手接過那個小包裹,緩緩打開,露出幾塊雕刻失敗的木像,雕像臉龐出現在視線裡的一刻,葭雪整個人都不由自主地顫抖了一下,鼻子一酸,淚水自眼中滑落。
高超的雕工在木頭上刻出一身戎裝,眉眼和她極為肖似,上揚的唇角和飛揚的眼眸,十分精準地雕刻出了葭雪本人的神/韻,只是這些木雕都有好多處明顯的瑕疵,從工藝上說,這些都是失敗品。
心底最柔弱的地方忽然痛楚難當,葭雪緊緊握著那塊雕像,任由眼中淚水氾濫成災。
袁韌是木雕工匠,手工藝人出身,從九江起義的時候就跟隨她們一路至今已有兩年多,兩年多以來,他們是戰友,是同志,是兄弟姐妹,不離不棄互相扶持至今,葭雪能感覺到他對自己的心意,只是她選擇了拒絕,大事未成,兒女情長都是毫無意義的,而在袁韌心中,她是他永遠無法企及的人,如同天人一般的存在,他在她面前不由自主流露出的自卑讓他也不敢言說自己的感情。
他自覺配不上她,甚至覺得沒有人能配得上那個挑戰天下的女子。
然而,即便是活著,她也無法給他任何希望,愛便是愛,不愛便是不愛,她不會做任何違心的決定,更何況總有一天,她會從這個世界消失,回到原本屬於她的地方。
戰鬥到最後一刻寧死不降,起義造反,他們應該都是不後悔的吧,天下人人平等的理想遙不可及,破滅得這麼快,誰能想到最後剩下的竟是她們這群世人眼中的弱者女人。
牆壁上插著燃燒的火把,昏暗的光線下一張張沾滿了塵土的臉龐皆是哀慟之色,劉嵐站在廢棄了數百年的古墓裡,看著疲憊不堪的姐妹們,每個人的眼中都流露出對未來的茫然和對她們的信任,愧疚之情難以抑制地在心中洶湧而出,眼眶已然發紅,卻強迫著自己不流出一滴眼淚,她是她們所有人的首領,她還要帶著她們在這個世界上頑強地活下去,她不能倒,她必須堅強,不能展現出一絲一毫的脆弱。
劉嵐看著身邊慟哭不止的葭雪,伸手抱住她,這個跟她相識將近三年的姑娘帶給了她許多新奇的想法和令人神往的希望,她多想看到葭雪說的那樣,女人可以自由而強韌地活著,可以憑著自己的實力建功立業,可以做許許多多她們現在根本不敢想的事情,她義無反顧地造反,毅然和常璠決裂,可到如今,這個希望已然渺茫地再也看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