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世(六十七)
拐賣婦女兒童這種事情無關朝代年代,在任何年代都屢見不鮮。尤其是偏遠的山村,在這種極度重男輕女的地方,十個女兒有八個都會在剛出生時被殺死或丟棄,葭雪這一世剛出生就差點死在糞坑裡。家家戶戶追兒子,多一個兒子就多一個青壯勞動力,女兒注定是別人家的,家境好點的還要送一副嫁妝,更多的卻是在女兒稍微長大點了就將她賣了換錢。
九年前,不論狗子是否生病,葭雪都逃脫不了被步穹賣掉的命運。
等這個兒子長大了,要娶媳婦了,本地是沒有適齡女孩的,那麼就從外面買個女人回來,年齡大小高矮胖瘦美醜與否都無關緊要,他們的要求只有一個,屁股大好生養,生個兒子傳宗接代。
被賣進來的女人除了下地干活,家務全包,還要紡紗織布做針線活給家裡貼補家用,所賺的錢一個銅板都不能留下,七出的「盜竊」可不是擺著好看的,七出之「盜竊」,並非指偷盜,而是指女人藏私房錢。
僅僅如此,也算是好的了,白露除了要做這些活計,還是張二虎的出氣筒,做錯了打沒做錯也打,在這種地方,打老婆就是家常便飯,若有哪個男人不打媳婦還會被別人笑話。
聽白露說完這七年來的經歷,葭雪緊緊抱住她無聲落淚,一旁靜默的安然也嗚嗚地哭出了聲,她並不懂得白露說的那些事情到底是什麼,卻對挨打這件事記憶十分深刻,她自記事起就被步穹打罵,一邊打一邊罵她是「野種」,母親為了保護她甚至差點被步穹拿菜刀砍死,小時候的她生活在步穹的陰影之下,覺得母親是全天下最可憐的人,白露和母親一樣,過著一樣擔驚受怕的日子。這些年來在葭雪的言傳身教下,安然堅定了一個信念,如果有人把自己逼上絕路,那麼唯一的辦法就是將那個人殺死,所以她並不覺得白露殺人有什麼過錯,連親生女兒都殺的人,難道還不該死嗎?
「你呢,這些年你過得應該還不錯吧,沒想到你竟然還會武功,你救了我,官府肯定會通緝你的。」白露蹙眉,擔憂地看著葭雪。
葭雪沉默了一瞬,自己這七年過得如何呢,殺了壓榨她們母女的步穹,此生的母親死於強權,又失去了最親的親人,埋藏了一段注定無果的感情,這些都算不上好吧,可跟白露一比,當然算是「不錯」了,起碼不用日夜為奴,有親人陪伴,還能幫助別人解除病痛。
「我還好吧。」葭雪勉力笑了笑,沒有說起自己的過去,「官府通緝我算什麼,我還得罪了天底下最不能得罪的人。」
白露露出驚異的神情,思索片刻後,臉色頓時大變,脫口道:「天啊!那個人該不會是……不會是……皇上吧?」見葭雪點點頭,還一副輕鬆無謂的模樣,白露渾身一軟,滿目的難以置信,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葭雪道:「此事說來話長,就先不說了。不過皇上以為我死了,所以他暫時不會找我的麻煩。你就安心養傷,等風聲過去了咱們就走,你想去哪裡?」
「我想回姑蘇,不知道英子怎麼樣了。」姑蘇是白露的故鄉,可她自小被丟棄,不知父母是誰,養父雖然讓她衣食無憂,卻是她一輩子的噩夢,她對所謂的故鄉根本沒有什麼感情,只關心曾經和自己患難與共的姐妹。
葭雪眼皮一抬,嘆了口氣道:「我也不知道英子的近況,當年林大爺考中秀才,返京之前,她意圖給林大爺下藥,被識破之後攆出去了。」一個無依無靠的女孩,她一個人如何過下去,葭雪連想都不敢想,當初她惱恨英子下藥不成池魚自己,沒有伸出援手,後來心情平復,對英子漸漸擔心起來,只是後來發生了那麼事情,她自己都自顧不暇,就將這件事淡忘了。
「咱們去找她吧。」葭雪握住白露發抖的雙手,鄭重地道。
白露的身體可以說是千瘡百孔,常年在張二虎的毆打之下,渾身上下幾乎沒有一塊好地,又在監獄裡被獄卒折磨侮辱,還有嚴重的婦科疾病,至少要休養兩三年才能恢復健康。葭雪劫法場時身著男裝又蒙了面,官差沒看到她的真面目,卻對白露十分熟悉,現在滿徐州都貼著白露的通緝令,時間若久,在徐州仍是不安全。
待白露身體好了一些,葭雪巧妙偽裝,將白露化妝成一個老太太,將自己則扮作了三十多歲的農婦,將安然偽裝成男孩,扮作祖孫三代,通過了士兵的盤查,離開徐州乘船南下。
有錢能使鬼推磨,葭雪辦有路引,她們三人暢行無阻,一路換乘船隻,二十多天后,三人抵達揚州,連日趕路,白露的身子有點吃不消,葭雪決定先在揚州休息一段時間,然後再繼續前行。
一路上白露沒有問過林家一個字,曾經她恨過林海,如果當初林海沒有追究陳管家死亡的真相,她這個殺人凶手還可以得到林家庇佑安身立命,即便是殺人償命,當時死了也就一了百了,便也不會有此後七年的諸多噩夢。
可彼時誰能想到今日,當初林海為白露說情,只判了流放沒有判死刑,白露還對林海心存感激,不久之後,這點感激就在殘酷的現實面前蕩然無存。
林海不會故意害她,如今的白露對林海已經沒有恨意,而感激亦早已不存,真正害她到這種地步的元兇在七年前就死在了自己手裡,她連恨也找不到源頭,所有的一切大概都只能說是命運吧。
通緝白露和葭雪的令狀已經發到了揚州,她們更加小心翼翼,不以真面目示人,葭雪女扮男裝,和白露扮作夫妻,安然依舊裝成男孩,對外稱一家三口,在揚州一家客棧棲身。
客棧人來人往,信息便捷,方便葭雪獲取所需情報,有任何風吹草動即刻離開。
出門在外財不外露,是為自保之道,葭雪手裡有錢,卻從沒有財大氣粗地在外人跟前顯露過,但她再如何小心,卻還是被人盯上了。
一來,她們三人在客棧居住已久,揚州乃天下繁華之城,客棧租金比別處都貴一點,身上無錢怎能久居客棧;二來,葭雪雖然從來沒有用銀票銀錠付過賬,用的都是制錢,跑堂小二給她們房間送的飯菜卻是客棧裡的拿手招牌菜,雞鴨魚肉應有盡有,價格不便宜,沒錢的哪裡能天天吃得起這些。客棧裡總有魚龍混雜之人,漸漸地,葭雪三人成了當地混混眼中的一塊大肥肉。
當然,他們也並不會對所有有錢的外地人下手,挑的都是沒有背景之人,在下手之前會打聽其人來歷,一般來說,行商之人不會久居一處,且為了生意也會投靠一些有權勢的官員,這些人的背景十分好查,似葭雪這樣看起來不像商人又沒什麼背景的人,正是混混們下手的絕佳對象。
此時的葭雪並不知道,她已經成了揚州地頭蛇的獵物。
進入六月後,天氣一天比一天熱,客棧裡也不涼快,揚州城繁華,沒有實施宵禁,晚上瘦西湖畔設有夜市,燈火通明十分熱鬧,葭雪便提議去逛夜市遊玩,亦當納涼消暑了。
安然雀躍歡呼,悶了好些天,她早就想出去逛街了。
白露身子不爽利,笑道:「你照顧我這麼些天,也該鬆快鬆快了,你們去逛吧,我就不去了。」
這段時間都平安無事,這家客棧也不是什麼黑店,白露足不出戶,葭雪覺得自己出去一會兒問題不大,便帶著安然出去逛街了。
瘦西湖是揚州著名景區,附近是揚州的風月場所聚集地,揚州是天下鹽商聚集地,鹽商富甲一方,也養活了一大批依仗他們生存的行業,揚州風月場所就是其中之一,生意十分興隆。
葭雪對青樓極其厭惡,她救不了所有淪落此地的女子,只能麻醉自己,看不到就不會想起,她有意避開那裡,帶著安然專逛賣當地風味小吃的地方,喂飽了安然的肚子,又給白露帶了些揚州特色糕點小吃,方才回到客棧。
當葭雪回到住處,白露卻已不知所蹤,房間裡桌椅凌亂,桌上放著一張白紙,上面粗粗斜斜地寫了一行大字:帶上銀子來城隍廟。
「安然你在這等著,姐姐去救人。」葭雪眸中凝起一層薄冰,手中白紙化為紙屑,轉身下樓出了客棧直奔城隍廟,她無暇問責客棧掌櫃,也不能去報官,一旦報官就會暴露她們是通緝犯的事實,不過,這次救出白露之後,揚州也不能再留了。
揚州有兩處城隍廟,新廟香火鼎盛,舊廟原址早已殘破,據傳是數百年前的城隍廟舊址,現在是揚州一些混混乞丐的地盤,葭雪知道地方,很快來到這裡,被兩個一身痞氣的青壯漢子攔住,那痞子搓搓手嘿嘿笑道:「來的還挺快。」
葭雪面罩寒霜,也不看他,徑直向內走去,還未進入大門,只聽裡面傳出來一個清脆的聲音含著怒氣大聲道:「我是金陵皇商薛家的姑娘,你們竟敢對我如此無禮!你們還不將我送回金陵,不然我父親一定會要了你們的狗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