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世 三十五
當年賈代善之母去世,賈代善攜全家扶靈回鄉,因其是武將,丁憂守制和文臣不同,不去官職,以百天為期,當今聖上額外多給了賈代善一個月的孝期,期滿回朝。
賈代善返京,其家眷子女則留金陵守制,賈政也正好出孝後參加院試,不同於林海在姑蘇連中小三元案首,賈政在院試中名落孫山。
二十七個月守孝期滿,史夫人方和子女家眷返京,昨天剛剛給各家下了帖子,三天後榮國府擺酒,一來正式告訴京中誥命夫人們賈家出孝,可出遊交際,二來跟王家商量賈政和王子朠的婚期。
林海連中小三元案首的喜訊傳入京城之時,林昶就跟賈代善透露過求聘賈敏之意,賈代善對林海原本印象就很不錯,現在林海考中秀才,越發對其喜歡滿意,但他素來寵愛女兒,賈敏不在京中,總要問過她的意思才好,雖說兒女親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若強逆了子女的心意,結親不成反結怨,那就不好了。
是以賈代善只流露出對林海的讚許,並未一口應承,而是說等姑娘回京之後再說。
只要賈代善沒有明著拒絕,此事就有幾分眉目了,蘇夫人帶上禮物親自去北靜王府請託北靜王妃說媒。
北靜王妃和林賈兩家素有來往,對蘇夫人求聘賈敏的意思一早就知道,但賈敏是國公千金,林海身上卻無爵位承襲,當時一介白身,提親恐賈家不願委屈了女兒,現在林海身上有了功名,再提親就好辦地多了。
北靜王妃對林海賈敏兩個孩子都十分喜歡,二人郎才女貌,天作之合,當下就應了蘇夫人的請託,給榮國府下了帖子。
這廂林家找好了媒人,榮國府中,賈代善也跟妻子說起此事,林海考中秀才,遊學歸京,林家的媒人很有可能就在這幾天上門,讓史夫人做好準備。
史夫人當初意欲將女兒嫁給明睿郡王,經賈代善分析之後才打消了這個念頭,而且明睿郡王在今年五月就已經成親了,如今覺得林海甚好。她和蘇夫人年輕時就認識,常有來往,見過林海那孩子,模樣極好,才華亦不必說,性情為人也通過賈政瞭解一些,賈敏嫁過去也並非全無好處。
林家數代單傳,到林海這一輩才添了個姑娘,將來不用跟旁支兄弟分割家產,林家的百年基業都是他們夫妻的,更沒有別的糟心親戚鬧心。林賈兩家又都是相熟的,蘇夫人自然不會苛待賈敏,將來林海便是考不上進士也無妨,以賈、林兩家的地位,捐個功名也不是什麼難事。
想到這些,史夫人就沒什麼反對的心思了,只道:「別咱們剃頭擔子一頭熱,總要問問敏兒的意思才是。」
「這是自然。」賈代善立即命珍珠去請賈敏過來。
賈代善將此事告訴賈敏,待聽得給她相看的人家是林海,賈敏登時心中一跳,雙頰爬上兩朵紅雲。
那年錢塘江初見,賈敏對林海還算不上有什麼印象,但卻在斗詩之後對林海之才佩服不已,而且她給賈政當槍手,那首詩若到了皇帝的手裡,欺君大罪就跑不掉了,還是林海出手解圍,彼時她對林海也僅僅只是有個好印象罷了,再多卻也沒了。
賈代善慈愛地道:「這是終生大事,你也不用害羞,我聽政兒說了,那年錢塘江觀潮,你裝成他的書僮,在杭州見過林海一次,你還假托政兒之名參加了賽詩會,和林海同得魁首。海哥兒的人和才學你都見識過了,人品更是不差。你願意便好,若不願意,為父也不會強迫你的。」
賈敏原非矯揉造作之人,雖然她對林海印象不錯,但猛然間聽父親提起,一時間還是難以決定。
賈代善並沒有要賈敏立時給出答案,溫言道:「事關我兒終生,是該謹慎些,你好好考慮考慮。」
賈敏想了想道:「女兒斗膽請問父親,結親之意,是林大人的意思還是林公子的意思?」
賈代善問道:「有何差別?」
賈敏淡然一笑:「若是林大人的意思,那這也不過普通的世家聯姻,咱們賈家和林家各取所需罷了,女兒不願成為聯姻的工具。」
賈代善聽出了女兒言外之意,這是要問林海的意思了,林海雖然有才,目前卻還是個秀才,而賈敏卻是榮國公千金,清貴之家向來自視甚高,對勳貴不怎麼放在眼裡,林家有意結親,未嘗沒有給林海借勢的考量,那麼,她必須要知道,林海於她究竟有無心意,還是單純為了家族利益而聯姻。
賈代善怔了片刻,道:「政兒和林海交好,明兒我派他去跟林海談談,回來再跟你說。」
賈代善老來得女,對賈敏寵愛而不溺愛,自小就請了西席先生教導,與培養男兒別無二致。賈敏心氣高,雖說婚姻之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她卻不會違逆自己的心意嫁給自己不喜歡的人,婚姻大事,她自然要多番考慮打聽,外面名聲好內裡壞的人家多了去。
賈敏和林海有過一面之緣,對其才華也見識過了,但對他目前尚只有欣賞之意。
古時多少才子才高八斗,負心薄倖之人卻屢見不鮮,寫出「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之句的元稹,負了鶯鶯棄了薛濤;李益的邊塞詩名垂千古,卻對霍小玉始亂終棄,成親後對自己的妻子也行不齒之事,出門必將妻子捆綁在家。
仗義每多屠狗輩,負心多是讀書人。
此乃千古血淚之總結,是以賈敏雖然欽佩林海的才學,卻並不敢貿然答應。雖說婚姻大事都由父母做主,但她卻仍希望博一個地久天長,白首不相負,所求一切,不過真心而已。
次日,在北靜王妃進賈府之前,賈政就從外頭回來了。
賈家的兄弟姐妹之中,賈政和賈敏年歲相差不算太大,兩人都喜讀書,賈政聽聞賈、林兩家有意結親,他和林海相識數年,對這門親事自是歡喜,只是被父親打發去問林海之意,他還略覺詫異。
婚姻之事自古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父親和林大人不是都已經說好了麼,怎麼又打發自己去問林海對賈敏是否有心,賈政覺得多此一舉,但賈代善發了話,他一大早就去林府走了一遭。
回家之後,賈政回了賈代善,說道:「若是別人,就真真是辱沒了妹妹,但林兄弟那般清秀風流的人物,和妹妹實在是天造地設的一對。我已問過,他說所求為人,心如磐石。」
賈代善本就對林海滿意,聽得賈政轉述,更是笑容滿面,待賈政走後,對藏在屏風後面的賈敏道:「這下你可放心了吧。」
賈敏雙頰緋紅,低頭不語。
林家門風清正,京城皆知,而林海的人品,能得父兄稱讚者,賈敏自無懷疑,所猶豫者乃是其心而已,聽賈政轉述之言,回想起當年錢塘江畔初見,兩人賽詩並列魁首,可算得上志同道合,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林海有心如此,她亦放下心來。
當天中午,北靜王妃就來到了榮國府。
賈代善做了主,賈敏又願意了,因此北靜王妃來了之後和史夫人寒暄了幾句,方說明來意。
兩家都有結親之意,史夫人現在無有不滿,笑道:「海哥兒的確是萬里挑一的人才,這門親事我家老爺也是滿意的。」
北靜王妃笑道:「那咱們就約個日子,換了庚帖讓兩個孩子相看相看?」
史夫人答應下來,待查過黃曆,再定吉日相看。
賈政來找林海問話的時候,在一邊端茶遞水的葭雪一個字不落地聽得清清楚楚,真心為林海賈敏二人歡喜,他們成親,將來就能有林妹妹了,只要林海和賈敏都好好地活著,黛玉也就不用再進賈府還淚了。
葭雪可不管原著劇情扭曲成什麼樣子,她的目的只有一個,拿到女媧補天石,復活重生改變命運,若有餘力,再當個蝴蝶搧動劇情,讓林如海和賈敏不早早去世,免了黛玉淚盡夭亡的悲慘結局。
賈家應了親事,林海這段時間天天跑首飾鋪子尋上等美玉定做首飾作納彩之禮,相看之後接著就是納彩問名,蘇夫人一早就準備停當,屆時只管抬去賈家便是。
葭雪把自己的銀錁子拿了幾個出來,托府裡採買的婆子換成了制錢,準備出門給王春送生活費,剛剛包好了一堆銅錢,門口傳來寶山的聲音:「葭雪,大爺讓你去書房。」
「來了。」葭雪把銅錢收好,進入書房。
林海站在書桌之後,桌上放了一卷畫軸,招手讓葭雪過來,「葭雪,你針線好,能不能把畫繡出來呢?」
葭雪低頭一看,桌上是一幅古畫,畫上荷葉枯黃,芙蓉展豔,秋光旖旎,兩隻鴻雁振翅凌空,悠然靈動。她覺得畫面有點眼熟,驀然反應過來,這不就是她看《甄嬛傳》電視劇裡出現過的《秋蒲蓉賓圖》麼!
她記得《甄嬛傳》中玉嬈喜歡這幅畫,因為喜歡大雁,大雁乃忠貞之鳥,向來是從一而終。不論是雌雁死或是雄雁亡,剩下落單的一隻孤雁,到死也不會再找別的伴侶。
「能繡,大爺想要大一點還是小一點的呢?」葭雪現在手藝嫻熟,繡一幅畫沒有任何問題。
「就跟這畫一般大小吧。」林海捲起畫軸交給葭雪,「先放你那裡,繡好了再還我。可仔細些,這是真跡。」
真跡,那就是北宋的古董了!葭雪不敢大意,小心翼翼地接過畫軸問道:「大爺繡這個做什麼?」
林海道:「明睿郡王大婚,我不在帝京,還沒給他送禮。他看上我手裡這幅《秋蒲蓉賓圖》好久了,我可捨不得給他,你繡一幅一模一樣的,我就當給他送賀禮了,何況你的手藝巧奪天工,這幅畫繡出來也價值不菲,當賀禮也不算簡薄。」
原來是給趙徽的,葭雪正想感謝他出手相助,繡一幅畫沒什麼問題,但林海跟趙徽的關係一向不錯,林海怎麼會捨不得一幅畫呢,她轉念一想,當即明了,賈敏酷愛丹青,龐筠的畫風筆法和崔白有相似之處,這幅《秋蒲蓉賓圖》,林海定是想給賈敏留著了。
葭雪抿唇一笑,沒有說破,收好畫軸,再拿了銅錢回家。
「葭雪,你能不能在林府幫你哥哥找個差事?」
葭雪回到家裡凳子還沒坐熱,王春開口就是這句,登時點燃了她心底壓制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