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世 三十
葭雪拉了一下午肚子,跑茅房腿都快跑斷了,忍受了一個下午衝天的臭氣,晚上喝了藥好多了,整個人卻虛弱乏力,半靠在床頭發呆,一年多沒見母親,不知道王春和妹妹現在過得怎麼樣了。
「葭雪,大爺讓我給你送吃的來了。」寶山敲了敲門,葭雪聞聲立即下床整理了儀容開門相迎。
葭雪現在好多了,下午沒吃好,現在還真有點餓了,笑道:「替我謝謝大爺。」接過盤子放在桌上,粥的溫度剛剛好,不燙也不涼。寶山送了飯,自出去了。
葭雪剛吃了幾口,忽見英子風一樣跑進來急切地叫道:「不要吃!」
葭雪嚇了一跳,抬頭只見英子臉色很不好,疑惑道:「怎麼了?」
「粥涼了,我去給你熱一下吧,免得晚上你又拉肚子。」英子臉上閃過一絲慌亂,卻強裝鎮靜,說著伸手就去拿碗。
葭雪立即反應過來這粥有問題,搶在英子前面伸手擋住了她,「英子姐姐,這粥是你給大爺的?」粥是陽波送來的,陽波很少進廚房,那麼很有可能就是從林海手裡端過來的了,那麼這有問題的粥,原本是給林海的?
英子避開葭雪吃驚詢問的目光,面如土色,只道:「你不要吃,千萬不要吃。」
「晚了,我已經吃了。」忽然間一股熱氣自小腹處騰起,葭雪只覺臉頰迅速升溫,身體開始莫名地燥熱起來,她立即反應過來,這粥裡放了催/情之藥!
這粥原本是林海的,下藥之人是英子,她的目的昭然若揭,葭雪同情她,卻為她這種行為所不齒,哀其不幸怒其不爭鄙其之行,她雖不至於因此痛恨英子,但也不會再待她一如往常了。
身體溫度急速上升,丹田處酥□□癢,葭雪雙頰通紅,煩躁難忍,倏然伸手推了英子一把。
葭雪身懷武功,此刻身子難受心裡煩躁,下手又沒有刻意留情,英子被她推得一個踉蹌,撞到了窗下的長桌,桌上花瓶猛然一晃,跌在地上摔得粉粹,發出清脆的聲響。
英子的肚子被狠狠地撞了一下,疼得她久久說不出話來。
被影響了心情無心看書的林海離開書房準備回臥室安置,忽聽葭雪的房間裡傳來了什麼瓷器摔碎的聲音,立即轉身走過去,推門而入,「怎麼了?」
屋內,卻是讓林海吃驚的一幕。
葭雪臉色緋紅,氣喘吁吁,緊緊地抓住桌子一角,桌上的茶杯碗壺都在劇烈地顫抖著,她看著林海,眼睛裡是強自掙扎的清醒,似乎在極力克制著一團呼之慾出的烈火。
英子坐在地上,捂著肚子說不出話來。
「葭雪,你怎麼了?」林海被葭雪的樣子嚇了一大跳,以為她病情加重,走上前問道。
「別過來!」林海剛剛邁出一步,葭雪猛然大聲喝道,後退兩步,「大爺,這粥有問題。」
林海震驚不已,葭雪喝了自己的粥,就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如果是自己喝了它,那自己豈非就是葭雪如今之狀,再聯想到剛才英子的形容,林海還有什麼不明白的,粥裡有催/情之藥!
「原以為你是個老實的,沒想到你竟然算計到我頭上來了!」林海怒從心頭起,叫來陽波和寶山,怒道:「把英子捆了關進柴房,明兒再發落她!」
英子痛哭流涕,跪在地上不住地磕頭哀求:「大爺恕罪,饒過奴婢吧,奴婢只是想跟大爺上京,大爺考上秀才要回京了,奴婢就無路可去了啊!」
林海不為所動,看著英子的眼神裡滿是厭惡,「你想跟我上京,直接求我便是,若你直說,我還可以考慮帶你回京,橫豎我林家不缺你一個奴才的飯吃,但你不該用這種方式來算計我!」林海轉過了身子,再不看英子一眼。
英子癱軟在地不停地哀求林海寬恕,林海卻不為所動,命令陽波寶山二人將她押下去。然後林海欲要上前看看葭雪的情況,邁出腳卻又收了回去,此時葭雪已經坐到了自己的床上,雙手緊緊抓住床邊的木框,呼吸急促,咬牙強忍。
林海皺眉道:「我去叫尹先生來給你看看。」
葭雪低頭不去看林海,咬緊牙關道:「大爺放心,這藥對身體沒什麼傷害,過一個時辰就好了。」只是藥性太霸道了,她才喝了幾口就變成這個樣子,要是全喝完了豈不是此時就該撲上去了。
林海嘆道:「連累你了,好好休息,有事喊我。」言畢退出房間,將門關好,聽到葭雪將門窗都反鎖之後才回到自己的臥室。
葭雪伺候林海已有兩年,兩年間她安分守己從不踰越,又心靈手巧細緻入微,林海對這個丫鬟很是滿意,此事葭雪原本無辜,卻因自己而受累,待發落了英子,該好好安撫她一番。
再者,葭雪雖是林海的丫鬟,卻是趙徽的師妹,趙徽託付他照拂葭雪,林海受人之託自當忠人之事,於情於理都不能讓她受委屈。
林海走後,葭雪反鎖好門窗,躺在床上翻來覆去難以入睡,身體雖然滾燙如火,腦子卻還算清楚,她努力地想著別的事情轉移注意力,熬過一個時辰就好了。
像英子這樣的丫鬟實在是太多了,幾十年後的襲人不就是一個,上主子的床,將來還可以掙個姨娘噹噹,當姨娘自然要比當丫鬟要強得多。
然而英子可能並不知道,《大靖例律》戶婚篇明確規定,當朝實行一夫一妻多妾制度,而妾也是要有納妾文書才是正經的妾,像她那種爬床的丫鬟,哪怕將來成了姨娘,只要奴籍未銷,本質上仍舊只是個通房丫頭而已,將來正室入門,要打發她還不是一句話的事,良賤不婚是說著玩的?
只可惜,多少丫鬟都只看到了姨娘的表面風光,又有幾個知道這背後的風險和辛酸?英子見識有限,她不確定林海是否會帶她回京,就想鋌而走險一步登天,只以為自己攀上了林海下半輩子就有了依靠,可惜,千算萬算,沒算到林海卻非那種紈袴急色之人。
不過……葭雪驟然一驚,自己平時身體很好,很少得風寒拉肚子,今天吃飯的時候,英子多做了一碗蒸蛋給她,說是感謝葭雪教她識字。葭雪不疑有他,吃的一口不剩,細細一想,自己可不就是吃了那碗蒸蛋不到一個時辰就開始拉肚子了麼!
葭雪眼中一冷,英子這是讓自己拉肚子無法進書房,好給她製造機會,她為了算計林海,連自己都算計進去了,想到這裡,葭雪真不知是該恨她還是同情她,今天得罪了林海,明天等待她的還不知是怎樣的未來。
次日一早,林海命林四把英子的賣身契和行李衣服都給她,攆出了林府。像林家這樣的大戶人家,向來只有買人的沒有賣人的,林海雖然痛恨英子算計自己,但也不想趕盡殺絕,免了她的贖身銀子,把賣身契交還給她,她攢下的梯己都沒有查沒,以後她投親靠友是生是死都和林府再無任何瓜葛。
此時距院試還有六天,林海無心去想怎麼給葭雪什麼樣的安撫,他忙著應考,等考完再想這事吧。
尹紹寒聽說此事,給葭雪把了脈確認她身體無恙才放下心來,為了讓她轉換心情,帶她去太湖遊玩了一天。
院試過後,四月二十八那天,一大清早林府看門的老頭剛清掃了大門跟前的院子,就聽到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開門一見,卻是學政那邊派來的人,手捧木盒,送來一件藍衫一頂銀雀帽,滿面笑容,「恭喜貴府的林大爺,中了第一名稟生!三天後學政大人要親自給此次的秀才們行簪花禮,請林大爺準時前往。」
那看門的下人歡天喜地地迎了這些人進去,由管家林四親自接待,林海再出來見客。
林海十五歲中秀才,連中小三元案首的佳話很快傳遍了姑蘇,百姓紛紛讚揚林海是文曲星下凡,林家老宅再度差點被人踩破了門檻,每天都熱鬧非凡。
林海已考中秀才,被趨炎附勢之人擾得煩不勝煩,在簪花禮後立即打點行裝北上返京。林海前年抄了陳管家王管事劉大的家收回來的銀子和這兩年姑蘇金陵杭州等地上交的租子,除過來往花銷,還結餘了二十八萬兩銀子,林海在出發前將這些銀子留了一部分作為老宅之用,提拔了一個忠心會辦事的人當老宅管家,其他的銀子都存入了錢莊換了銀票,等回到京城再換成銀子。
這次林海卻沒著急回家,他想著自己已經十五歲了,雖是小三元案首,但終究只是紙上談兵,古人云讀萬卷書行萬里路,讀書做官終究要落到實處,所以他決定走陸路回京。
陸路比水路要慢上許多,林海權當遊學了。
當林海說出自己這個想法時,毫無意外,林四勸他打消這個念頭,理由是外頭不大太平,萬一遇到什麼土匪流民,破財都是小事,萬一有個三長兩短,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林海見識過趙徽的身手,尹紹寒是他的授業恩師,武功自然更加高強,若有他陪伴保護,便可高枕無憂,只是不知尹紹寒是否願意和他同路了。
林海問時,尹紹寒回道:「公子有遊學體察民間之心,乃是好事,剛巧我也準備北上,一起出行當然沒有問題,只是我還有一些事情需要處理,只能陪公子到淮安了。」
若有尹紹寒陪同,林四也能放心一些,聽到這裡卻又擔心起來,尹紹寒接著道:「不過林公子也不必太過擔心,葭雪是練武奇才,以她現在的武功,打發幾個土匪山賊輕而易舉。」
林海是見過葭雪練武的,加之趙徽是他信任之人,尹紹寒也不會拿小徒弟的命開玩笑,當即笑道:「先生教出來的徒弟我還有什麼不放心的呢,他日先生若到京城,我必掃帚以待先生。」
林海在姑蘇生活了一年半,來時帶的許多衣裳都小了,便就地放在了老宅,只把帶來的書籍命老宅的下人裝箱走水路運回帝京,他則輕裝上陣,和尹紹寒葭雪師徒,管家林四及兩個小廝一行六人乘馬車出發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