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終
菁玉視線裡的水溶從模糊很快變得清晰,滿面含笑走到她面前,「今兒除服,打扮地喜氣點才好。」
靈芝剛給菁玉梳好了髮髻,她不喜歡富貴裝飾,只在偏右簪了一支掌心大小的牡丹玉簪花步搖,還沒有上妝,水溶雙眼一眨不眨地看著自己的妻子,心里美滋滋的,沒化妝就很好看,化了妝更好看,他的菁玉怎麼看怎麼美,一輩子都看不夠,按住她雙肩坐下,笑道:「我來給你畫眉。」
回京城沒幾天賈母去世,菁玉守孝,水溶精心準備的洞房花燭又泡了湯,不情不願地被菁玉趕去了書房,晚上雖然不能同房,天天早上卻必然要過來溫存一番討點甜頭,這三個月倒把畫眉的手法給練出來了,還給菁玉微微調整了一下眉形,畫出來的雙眉更適合她的五官臉龐。
屋裡丫鬟見狀,都捂嘴偷笑,識趣地悄悄出去關上房門。
菁玉拿出脂粉在臉上擦勻,取了胭脂上妝,收拾完畢後,水溶拿起眉筆,扶著她的臉輕輕描畫,眉若小山,眼含秋波,眉眼盈盈處,柔情似水。畫完的剎那,菁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迅速轉了身子。
水溶第一次給菁玉畫眉,畫完就來了個突然襲擊,在她唇上啃了一口,之後菁玉就有了防備,水溶再沒得逞,心裡貓抓似的難受。
鏡中人影成雙,菁玉看著鏡子裡的水溶笑道:「你這眉越畫越好了,恭喜你又開發了一個美妝技能。」
「娘子喜歡就好,我給你畫一輩子。」水溶俯身從背後抱住菁玉,「對了,你這幾個月找的東西,我給你帶來了。」
菁玉心頭一震,通靈寶玉竟在水溶身上!立即站起來轉身面對水溶,只見他從懷裡掏出來一個精緻小巧的盒子,放在了她的手心裡。
手裡的盒子小小巧巧,卻似有千鈞沉重壓在心頭,她找通靈寶玉沒有告訴水溶,也沒有刻意瞞他,她不想欺騙他,只是還沒想好怎麼告訴他,可她怎麼也沒想到,竟是水溶親自送把通靈寶玉送給她。
如果水溶知道這塊通靈寶玉能讓她徹底消失,菁玉不敢想像,這對他將是怎樣的打擊,好在,他很快就會忘記這一切。
菁玉的手微微發顫,打開盒子,五彩晶瑩的玉石出現在眼前的剎那,命輪的聲音立即在腦海裡迴響:「補天石歷劫完畢,於三天後回歸本體,請宿主跟隨,開啟時空逆行。」
似有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扼住了咽喉,菁玉幾乎窒息,三天,她在這裡的時間只有三天了?!只有三天的時間,來一場後會無期的告別,忽然有淚,漸漸迷濛了眼眶。
水溶一下子驚慌了,他為她拿來了通靈寶玉,卻沒有看到她欣喜的樣子,神色竟是前所未見的哀傷,心疼地道:「菁玉,菁玉,怎麼了?」
菁玉竭力將眼淚逼回去,故作輕鬆地微微一笑,「我沒事,對了,你怎麼拿到這塊玉的?」
「順走這玉的人怕你找他麻煩,不敢交出來,等風頭過了,找了個當鋪子給當了,可巧那鋪子是我的產業,掌櫃的就給我送了來。」水溶心裡七上八下,追問道:「你要這玉做什麼?」
千言萬語在這一刻卻失了聲,菁玉不知該怎麼回答,恰在此時,門外響起了蘇葉的聲音:「王妃,早飯送來了,等您用了飯,祠堂那邊也預備好了。」
菁玉如獲大赦,對水溶道:「等今兒的事情都忙完了我再告訴你吧。」說著連忙將盒子一收放進抽屜,整了整衣裳準備去開門。
「好,你什麼時候告訴我都行。」水溶忽然伸手將菁玉攬入懷中,嘴角攜了一絲壞壞的笑意,眼中柔情無限,「菁玉,你是不是還忘了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兩人相距咫尺,菁玉看得清清楚楚,當然知道水溶說的是什麼,頓時面上飛紅,害羞地低下了頭。
「我想要你。」低低的聲音落在耳畔,帶著輕微的喘息,菁玉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腰上的手開始有點不安分了。
菁玉按住水溶試圖伸進她衣服裡的手,輕聲道:「晚上,等晚上好不好?」在她離開之前,在他將她遺忘之前,只有三天時間了,那……就盡力克服心理的障礙試試?
水溶大喜過望,抱起菁玉轉了好幾個圈,菁玉喊了頭暈才放她下來,開門讓丫鬟送飯。飯後,水溶送菁玉去祠堂上香,然後再一起去拜見太妃。
菁玉眼睛受傷,視力受損,安然絞盡腦汁也沒想出醫治的法子,她自己不甚在意,北靜太妃卻上了心,擔心她年紀輕輕就患了眼疾,等菁玉到了自己這個歲數,那還能看見麼,於是越發焦急,督促水溶和菁玉趕快多生幾個孩子,將來兒子長大早早娶媳婦過門,菁玉就能卸下管家重擔安安心心享福了。
當初聽到這話就頭疼,水溶現在聽著特別順耳,他也急著當爹,明玉比他還小一歲呢,都有兩子一女了,等明玉回長安見了面,肯定要在他面前嘚瑟,他和菁玉成親都第十年了,再不生孩子,就算太妃不催,旁人也該說閒話了。
宴席散後,北靜太妃單獨留了菁玉,細細囑咐了一大車的話,無非是如何保養,以便盡快懷孕的諸多方法。菁玉硬著頭皮聽著,水溶在外面等得心急如焚,心裡埋怨太妃怎麼這麼囉嗦,想要孫子還不趕緊放了他們回去。
從太妃房裡出來,天色也不早了,水溶急急忙忙拉了菁玉回房,走了幾步想起她的眼睛,天色一暗就什麼都看不清了,立即將她打橫抱起,走向他們的院子。
「你放我下來,讓別人看見多不好。」菁玉是看不清了,但身後那群丫鬟的偷笑卻是聽得一清二楚,頓時羞得滿臉通紅。
水溶坦然笑道:「看見就看見了,我心疼自己媳婦,誰還敢笑話不成。再說現在天快黑了,你又看不清路,萬一摔著可不好。」
菁玉不再言語,勾住水溶的脖子縮在他懷裡,靠在他的肩頭,暮色裡近在咫尺的臉朦朧不清,卻能感覺到他滿心的歡喜。清虛觀生死一線,海南差點陰陽兩隔,整整四年過去,終於苦盡甘來,他一定以為他們可以白頭偕老,然而,她卻要親手將他的美夢打碎。
回到住處,水溶命人送水進來沐浴更衣,他本來想纏著菁玉一起沐浴,她卻不肯,怎麼說都不同意,把水溶趕去了隔壁耳房,還讓丫鬟反鎖了房門,在她還沒洗好之前,不許放水溶進來。
沐浴完畢,菁玉換了中衣,坐在梳妝台前,靈芝拿了乾毛巾給她擦頭髮,想起剛才水溶不情不願出去一臉的委屈,不禁又低低偷笑了一聲。
「什麼事看把你樂的?」菁玉拉開抽屜,取出放了通靈寶玉的盒子,頭也不抬地問道。
靈芝笑道:「我是替王妃高興呢,您和王爺都成親十年了,還像新婚燕爾似的,真讓人羨慕。」
菁玉拿出通靈寶玉,五彩晶瑩的玉石在手心裡傳來冰冷的涼意,命輪的聲音又在腦海裡想起,機械地重複著:「補天石歷劫完畢,於三天後回歸本體,請宿主跟隨,開啟時空逆行。」她忽然異常煩躁,放下玉石關進了抽屜。
她討厭命輪一次又一次的提醒,提醒她即將放棄這裡的一切。
菁玉的頭髮比較多,靈芝擦了許久,幹得差不多了才拿著碧玉梳輕輕梳理她的頭髮。
水溶在外面等得心急如焚,來回踱步,屋裡的蘇葉看著門上的影子來來回回,於心不忍,反正王妃都洗完了,就開了門。
水溶閃身入內,手指搭在唇邊不許丫鬟出聲,無聲無息地走入內間,要了靈芝手裡的梳子,揮手打發她們出去,自己給菁玉梳理頭髮,綢緞般的青絲散發著似有若無的香味,縈繞在手指間,讓他愛不釋手,心裡甘甜如蜜。
水溶內功高深,走路寂靜無聲,菁玉心事重重,兼之入夜後視力更差,竟沒有發現水溶進來,她呆呆地對著面前的西洋鏡,相距不過兩尺的鏡子卻看不清那裡面的人是何模樣,看不到也好,菁玉心想,她一定很討厭看到自己現在這副樣子。
離開,還是留下?
在過去的幾十年裡,毫無疑問,她選擇的一直都是離開,而當這一刻真正來臨,她才發覺,這樣的選擇實在比死亡更讓她難以承受。
這裡有真正疼愛她的父母,有真正關心她的兄弟姊妹,還有願意為了她付出生命的愛人,有太多太多讓她留戀的溫情,這些,都是曾經的自己最夢寐以求卻至死不曾擁有的東西,如涸轍之鮒,小小一瓢水就能讓她重獲新生。
然而,這讓一瓢水,卻是苦的,苦若黃連,還瀰漫著令人顫抖的血腥味。
這不是一個適合她生存的時空,留下,就不得不折斷雙翼,去做許許多多違背自己意願原則的事情,眼前就有一個讓她必須做出去留選擇的問題——子嗣。
別說她沒有生育能力了,即便有,她也不想生孩子,至少不想在這種醫療條件下生孩子。她見識過生育的過程,堪稱女人一生最沒有尊嚴的時刻,伴隨著污穢物狼狽不堪,痛得生不如死,一旦難產,絕大多數人都會舍母保子,雖然水溶一定會更在乎她,但這種在醫學上為最高級別的疼痛和死亡的高風險,她根本就不想去經歷。
如果林海賈敏知道是她自己服了絕育藥,肯定會氣得都不想要她這個女兒了吧,等氣消了,還會勸她賢惠大度,給水溶納妾收人,反正那些妾室生的孩子都得喚她一聲「母親」。
可是,她又憑什麼要給別人養孩子?憑什麼要跟別的女子共享一個丈夫?
而且……水溶那麼迫切地希望有一個孩子,他是在乎的,她不能強迫他認同理解自己,與其多年後變成怨侶,還不如現在早早放手,他忘了她,娶門當戶對的大家閨秀,生兒育女,共享天倫。
相忘於江湖,如此便好。
菁玉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下定決心向水溶坦誠一切,三天過後,兩兩相忘後會無期。
菁玉出神發呆,沒有察覺到有一隻手沿著她的脖頸探進了中衣,耳畔落下溫熱的氣息,伴隨著急切而溫柔的聲音:「菁玉,給我……」
胸前耳畔同時傳來異樣的酥麻,如電流瞬間竄遍全身,菁玉駭然變色,本能地跳起來閃向一邊:「你什麼時候來的?」
「我早進來了,你方才想什麼呢,連我進來都不知道。」水溶上前摟住菁玉,低頭看著她,視線落在她胸口上,眼裡的小火苗越來越旺。
剛才菁玉突然起身,他的手還在她的衣服裡,衣襟被扯開了大半,露出了一片如雪瑩白,兩處高聳若隱若現,輕而易舉地點燃了他本來就不想再壓制的情/欲,他已經忍了這麼多年,這酷刑也該結束了吧。
水溶的手緊緊扣住菁玉柔韌的腰,看到她的眉微微蹙起,一個輕柔的吻落在她的眉心,試圖撫平那一縷代表恐懼的抗拒,「什麼都別想,不要害怕,相信我,把一切交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