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世 五十九
林海道:「這兩年你身子不大好,我老早就想著到了京城讓王姑娘給你瞧瞧,上次來的時候我就派侍墨去給她下帖子,誰知侍墨回來說她不在京城,去台灣找一樣藥材,已走了一年,侍墨還帶回來一個消息,說王姑娘離開京城和賈家有關。原來去年璉兒媳婦懷孕,害喜害得厲害,璉兒請王姑娘來安胎。王姑娘開了方子,走的時候遇到了喝醉了的大內兄,大內兄把王姑娘當成了家裡新來的丫鬟,出言調戲動手輕薄,被王姑娘狠揍了一頓。」
賈敏驚得「啊」了一聲,兩彎柳眉攥成一團,恨鐵不成鋼地咬牙道:「安然雖是平民女子,可她和已故的明睿親王有關係,當今聖上念舊,她可是聖上跟前掛了名的人,多少太醫治不了的病都要請她,連聖上都如此照拂於她,大哥哥怎麼敢色膽包天調戲到她頭上去,真是越來越糊塗了!」東院裡的丫鬟,但凡有點姿色的哪個沒被賈赦碰過,邢夫人又怕他,哪裡敢勸他收斂些,她年齡不小了,這個歲數也生不出孩子,賈璉跟他沒什麼母子感情,迎春自出生就養在賈母跟前,跟邢夫人這個名義上的嫡母也甚少來往,邢夫人指望不上子女,就一味地摟銀子攢梯己,也難怪賈母看他不順眼,賈赦自己也太墮落了。
娘家大哥糊塗不爭氣,二哥在工部員外郎的位置上窩了十幾年,賈敏在林海跟前也覺得抬不起頭來,父親過世十幾年,娘家竟然沒落至此,再加上夢中所見,賈家似乎只有十來年的氣數了,元春後來似乎還成了貴妃,鮮花著錦烈火烹油,之後就一年不一如一年,到夢中黛玉去世之時,幾乎是大廈將傾了。
賈敏卻依然沒看到最終的結果,菁玉關於《紅樓夢》的記憶也並不是很全面,只因為格外心疼黛玉,所以和黛玉相關的記憶最為深刻,也被賈敏接收得最多,其他人的相關記憶卻只有一點零碎,賈敏只唸著黛玉,因此別的也沒記住。
林海小時候和賈政交好,如今年歲大了,對人心瞭解之多,對賈政為人亦有些不滿,道不同不相為謀,日後維持著親戚關係便是了,不必交心即可,至於賈赦,當年他就是看不上的,接著說道:「賈家大老爺被一個平民女子給打了,賈家怎麼會輕易放過她,給京兆尹發了話,讓他們捉拿王姑娘治罪,誰知王姑娘竟是北靜王世子的師父,北靜王妃出面調停,這事才算了。」
賈敏的臉色微微一紅,「丟臉都丟到北靜王府了。」北靜王妃趙婧和賈敏是發小,自己大哥調戲趙婧兒子的師父不成反被打,這讓她將來在趙婧面前還怎麼做人。
「寧樂,你已經出閣了,娘家的事算不得你身上。」林海溫言笑語安慰妻子,遺憾地微微嘆息道:「不知王姑娘什麼時候才能回來,我今兒面聖之後去了太醫院,何院判後天會來咱們家來給你把把脈,現在咱們家頭等大事,就是你的身體健康。」
林海如此關心自己,賈敏自然歡喜,對林海溫柔一笑,片刻後忽然想起了什麼,問道:「怎麼不見雁聲和青瓊兩位姑娘?似乎咱們上岸的時候就沒看到她們。」
林海神色凝重,道:「今兒早上天剛濛濛亮的時候,雁聲看到旁邊的一條船上有個人鬼鬼祟祟,跟刺殺我的人有點相像,她們姐妹倆就去追蹤那個人,應該很快就有消息了。」
提起這個賈敏就覺著後怕,林海上次上京,路上若無雁聲保護,只怕還沒到京城就橫死當場,那誣陷他的人還想要他的命,這讓賈敏如何不恨,咬牙恨道:「揪出了那個人,得讓他知道咱們林家的厲害!」
林海苦笑道:「怕不是咱們惹得起的人。」
賈敏驟然變色,她心裡冒出一個可怕的猜測,動了動嘴唇,卻沒說出一個字來,林海已是吏部尚書,位高權重,他惹不起的,也只有那些個皇子王爺了。
一夜過後,早上賈敏看到來請安的黛玉一雙眼睛腫得跟核桃似的,不禁吃了一驚,連忙將女兒摟在懷裡心疼地道:「眼睛怎麼腫成這樣了,你昨兒晚上哭了多久?」又命清荷去拿煮熟的雞蛋來滾一滾給黛玉消腫,接著就瞪了伺候黛玉的幾個大丫鬟一眼,呵斥道:「你們怎麼伺候姑娘的?昨兒怎麼都沒人來回我?」
幾個丫鬟噤聲聽訓,菁玉連忙道:「母親累了一天,是我不讓她們去打擾您的,昨兒有我陪著妹妹呢。」
黛玉早上起來,一雙眼睛幾乎要被眼屎糊得快睜不開了,清理乾淨後對鏡一照,核桃似的的眼睛把自己也嚇了一跳,懊悔地道:「早知這樣,我就不哭了。」
黛玉靠在賈敏懷裡,悶悶地道:「母親,不關她們的事,是我覺得害得寶玉表哥摔玉,那玉要是摔壞了可不得了,我想著想著就哭了,後來我也不知怎麼了,一想起寶玉表哥,這眼淚就停不下來了。」
賈敏心下駭然,摟著黛玉的手不自覺得更緊了一些,黛玉是絳珠仙子轉世,隨神瑛侍者來人間以淚水還其灌溉之恩,賈敏自是不會讓寶黛相處生情,這還淚卻避不過了,只不過在夢中黛玉可沒哭過這麼久,難道是這一次就把淚還清了?
賈敏暗暗舒了口氣,還清了就最好,管他什麼前世今生,還淚而已,怎麼還要搭上一腔深情一條性命,日後讓黛玉遠著寶玉,女兒就可平安一世了。
但因為寶玉,黛玉哭了一晚上,賈敏心疼得不得了,越發不喜歡寶玉了,說道:「以後不見他了,你從小嬌生慣養,我們哪裡捨得你受一點委屈,卻因著他哭了一晚上,眼睛紅得兔子似的,我跟你爹可心疼了。」
黛玉不好意思地在賈敏懷裡蹭了蹭。
早飯過後,林海賈敏夫妻領著四個孩子在府裡閒逛,涵玉還小,又喜歡粘著母親,就住在宣靜堂的耳房裡,在揚州時黛玉和菁玉住一個院子,現在亦然,黛玉看到菡雪閣有一片小池塘,池塘裡種著睡蓮,現在是冬天,水面上只漂浮著枯黃的蓮葉,池塘邊上一排翠竹幾株梅樹,翠竹碧綠蔥鬱,梅枝上打了花苞,她一見就喜歡上了這裡,對菁玉笑道:「姐姐,我想住這裡,你喜歡嗎?」
「嗯,這裡不錯,我很喜歡。」菁玉對住的地方不挑剔,只要黛玉喜歡即可。
接下來黛玉滿心歡喜地佈置自己的閨閣書房,挑選了最靠近池塘的房間為書房,在窗下設了書桌,光線充足,將來梅花綻放,池塘裡睡蓮盛開,一抬頭便能看到,菁玉在另外一邊設了書桌,為了方便練習作畫,特意挑了一張大一點的桌子。
明玉在家的逍遙日子還沒過上幾天,回到家的第二天就被林海送到國子監進學了。
送走了明玉,賈敏清點家中財產之時,庫房一疊舊賬本裡落出來一張發黃的借據,採薇識字,趕緊把借據呈給了賈敏。賈敏接過一瞧,紙上寫著林家祖上借了戶部國庫十萬兩白銀,有戶部的公章為證,賈敏連忙找到林海,將借據給他看,「老爺可記得這事?我怎麼沒聽老太爺和老太太說過呢。」
林海看罷借據,想了想道:「我小時候聽父親提過一句,咱們家是欠著國庫的銀子。太/祖皇帝南巡八次,獨甄家就接駕了四回,那時候都是藉著國庫的錢用在太/祖身上罷了,岳父家祖上當時還在姑蘇揚州一帶監造海舫,也接駕過一次。那時候許多大臣都借國庫的銀子,不借的還真沒有幾個。」
林家借庫銀不過是為了怕那些借了錢的記恨,象徵性地借了十萬兩,數目雖不小,但和甄家借的相比就小巫見大巫了,甄家祖上四次接駕,哪一次的銀子不是花得跟流水似的,至少借了二三百萬兩白銀,為此,太/祖太宗和高宗皇帝都欽點甄家當了好幾任的鹽政,連江寧織造蘇州織造都讓甄家管理,織造鹽政都是肥缺中的肥缺,林海這些年連任巡鹽御史,不貪污受賄,也有海量的銀子進賬,可甄家至今仍未將欠銀還清,幾年前義忠親王落馬之時,甄應嘉還了三十萬兩討好元康帝,這幾年安分消停了不少。
賈敏愁道:「這事我小時候也聽祖母說過,好像是欠了八十多萬兩,到現在還沒還一個子,這筆錢不趁早還了,再拖著只怕就還不起了。」賈家的吃穿用度可用奢靡來形容,這些年出的多進的少,子孫又不爭氣,這筆虧空再拖下去就是個大罪名。
林海道:「等我見著璉兒跟他提個醒,讓他去跟大內兄說說。大內兄是當家老爺,將來這事還著落在他身上。」林家欠的錢不算太多,以他們家現在的情況還了這筆欠銀對日常用度也沒什麼影響,林海準備過幾日就把欠銀還了。
第二天太醫院的何院判來到林府給賈敏診脈,賈敏的身體雖虛,卻不是什麼要緊的大問題,只需用一些補氣養血的方子即可,林海再三確認賈敏沒有什麼大礙才放下心來。
何院判剛走,賈璉和王熙鳳忽然一起登門,帶了一份禮物給黛玉賠罪。
林海正要提醒賈璉賈家欠銀一事,他來了正好,笑道:「不是什麼要緊的大事,怎麼讓你過來賠罪?」
賈璉歉然道:「前日寶玉唐突了二妹妹,讓二妹妹受了委屈,過來給二妹妹賠罪是理所應當的事,禮物是我們老爺親自選的。」賈赦雖然沉迷於酒色,於金石古玩上卻頗有見解,手裡頭有不少值錢的古董,黛玉不喜歡金玉俗器,古扇古玩倒還入她的眼,賈赦選的那些東西也算是投其所好了。
林海笑道:「大內兄有心了。」賈赦還不算糊塗到底,如今林海是吏部尚書,掌管天下文官任免考校等事,賈璉明年就下場春闈了,這是害怕林海因此記恨賈家,在賈璉的仕途上使手段,這才趕緊來賠罪的吧。
賈璉如何不知賈赦的意圖,不好意思地道:「侄兒知道姑父不是公報私仇的人,今兒我過來一來給二妹妹賠罪,二來帶著我媳婦認認路,來給姑媽請安,好讓姑媽指點指點她。」
「你姑媽最喜歡爽利的人,昨兒還跟我誇你媳婦呢,你們夫妻一條心,將來鼎立起門戶來,我跟你姑媽就放心了。」林海接著便和賈璉提了賈家欠銀之事,賈璉年輕,自是不知此事,聽林海分析完此事的隱患,賈璉回到家就趕緊去找賈赦,提起祖上虧空一事。
賈赦對此還有印象,但沒人提他也不曾想起來,如今他有了寶貝孫子,事事都要替孫子謀劃考慮,將來若因此獲罪,兒子孫子的前程就都毀了。賈赦和賈璉商量妥當,便立即去找賈母提起還欠銀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