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捌捌之章

　　往後的日子， 每一天清晨，桃都可以看到快快樂樂從大門口一邊「主公主公」的喊著一邊飛快跑進來的身影， 早晨迎接他，傍晚的時候目送他離去， 已經成為了她的日常。今劍在白天的時候總是黏在她身旁， 嘰嘰喳喳就和以前一樣，彷彿有說不完的話。

　　但是桃一點都沒有覺得他煩人了。

　　有時候，她也會帶著他一起去山下的小村子裡幫助百姓們幹活，或者給他們送東西。

　　總是在本丸裡輪值到畑當番的時候就要抱怨著「好麻煩」「不想幹啦」的小短刀，意外地卻相當聽話，而且幹活的時候也是滿臉笑容，相當討人喜歡。

　　就是偶爾和夜斗碰面， 兩個都是半大的孩子就總是用眼神互相瞪著對方， 一副水火不容的樣子， 讓桃略微有些疑惑和傷腦筋。

　　春去秋來， 然後又落下了冬天的第一場雪，當某一天，小短刀沒有如往常那樣風雨無阻地在清晨出現時， 桃有些不習慣也有些擔心。

　　她循著今劍身上自己的靈力一路找過去， 然後在距離不遠的一片樹林中找到了正抱膝蹲在樹下的小男孩。

　　他低著頭，神色有些蒼白， 小小的身體當中透出一股從來沒有過的沮喪與悲傷，脆弱得一點都不像是那活活潑潑飛來飛去的小天狗了。

　　桃在他身旁蹲下來，伸手撫摸了一下他柔軟的頭髮。

　　小短刀渾身一怔， 然後才慢慢地抬起頭，如紅寶石一樣剔透純淨的眼眸中透出像是迷路的孩子一般的茫然，他看著她，咬了咬唇，聲音中帶著委屈，「主公大人……」

　　「怎麼了？」桃用袖子抹掉他臉上的眼淚，放輕了聲音，「發生什麼事了？誰欺負你了麼？」

　　今劍愣愣地看著她沒說話，良久才忽然嗚嚥了一聲再一次撲到了她懷裡。

　　被小短刀突如其來的一撞，桃差點就著蹲地的姿勢摔下去，不過她好歹還是保持住了平衡。

　　看看懷中抽泣著的小傢伙，她有些傷腦筋地嘆了口氣，一邊輕拍著他的背一邊小聲安慰道，「好了，別哭了，乖啦~」

　　——啊，什麼時候，她都開始學會溫聲細語地哄小孩子了？

　　真是不可思議啊。

　　最初的時候，她可是信誓旦旦地對著那群小傢伙說過，她最討厭小孩子哭了的。

　　但是對著平日裡生龍活虎會努力哄她開心的小短刀，她卻無論如何無法就這麼看著他偷偷哭泣的樣子不管啊……

　　再怎麼說，他也是她的刀劍呢。

　　很快，像是終於覺得有些害羞了一樣，今劍從她懷中退了出來抬頭看她，被眼淚洗刷的眼眸比之平時更加明亮了許多。

　　「主、主公大人……對不起……」他小小聲地說道，「讓您為我擔心了。」

　　桃看看他，揚了揚眉毛，這才從地上站起來，一邊敲了敲有些發麻的腿一邊說道，「好啦，如果已經沒事了的話，就告訴我吧，到底是怎麼了？」

　　小短刀像是有些遲疑，但是看著桃認真的神色，他咬咬唇，目光下垂，語氣沮喪地說道，「我發現了，雖然和我記得的事情都一樣，但是義經公的身邊，並沒有一把叫做『今劍』的護身刀……」

　　「咦？」桃愣了愣，有些意外，「怎麼會呢？」

　　今劍的目光閃爍了一下，然後才聲音低低地說道，「這種事情也不是不可能的，刀劍付喪神中，也是有實際並不存在於真實歷史之中，但是因為廣為流傳的傳說故事才誕生的刀劍付喪神。」

　　桃眨了眨眼睛，「所以……」

　　「所以，」今劍抬起頭看向她，「『今劍』好像也不是真實存在的。」

　　「……」桃一時無言。

　　「與義經公在鞍馬山的相遇也好，陪伴著他出生入死，直到最後都和他在一起的那些記憶……」小小的短刀眼眶中又漸漸浮起了淚光，「都是不存在的……我是不存在的刀劍——」

　　看著他的神情，桃的眉頭微微蹙了起來，她抬手，用拇指與食指在神情憂傷的今劍額頭彈了一下，打斷了他的話，然後才迎著他那雙茫然的眼眸，插著腰語氣強橫地說道，「那不是很好麼！」

　　今劍愣了下，再度重逢以來，他就沒有再聽到過桃用這樣與從前一樣的語氣說話了，他都差點要忘記，他的主公大人的性格，其實並不是那麼溫柔軟和的。

　　「這說明，」桃抬了抬下巴，水紅色的眼眸在陽光下流光溢彩，「今劍從始至終都是我一個人的刀啊~」

　　剔透如紅寶石般的眼眸霎時間睜大了，小短刀露出了震驚的表情，他呆呆地望著眼前的少女，然後，慢慢揚起了嘴角。

　　「我是主公大人的刀……」他輕聲重複了一遍這句話，然後忽然很開心地笑了起來，澄澈漂亮的眼睛亮得奪目，「嗯！我是只屬於主公大人的刀！」

　　——誒，真是喜怒無常的小孩子呢~

　　看著又恢復了活力蹦蹦跳跳起來的小天狗，桃一臉無語地搖了搖頭。

　　「啊對了，主公大人！」

　　像是想起了什麼事，正繞著桃轉圈圈的今劍猛地一個急剎車停了下來，然後才神色惴惴地看向她，「我記得，義經公再過不久，就要去投奔奧州了……」

　　「奧州？」桃下意識地歪了歪頭，「那是哪裡？」

　　「那是離京都很遠的北邊，」今劍一臉糾結掙扎，「雖然知道我不是義經公真正的刀劍了，可是我還是想要陪他到最後呢……但是這樣的話，我就又得離開主公大人了——」

　　「哦，」桃揚了揚眉梢，滿不在乎地一揮手，「那種事情沒關係啦~」

　　「誒？！」今劍一愣，有些委屈地看她。

　　桃眨巴了一下眼睛，「我跟你一起去就好了嘛~」

　　「！！」

　　……

　　於是，在來年的二月，桃告別了梅雨與夜斗，陪著小今劍一起護送著源義經一行人北上前往奧州。

　　為了避開關東森嚴的戒備，他們專門往人少的山野間行走，桃不喜歡與人類打交道，所以並沒有現身於人前，只一路遠遠跟著，偶爾照應一下，比如嚇退幾個山林強盜或者直接幹掉幾個妖魔鬼怪之類的小事，雖然一直抱怨著他們那磨磨蹭蹭的前進速度，不過看在今劍的份上桃好歹還是忍耐了下來。

　　終於抵達奧州已經是數月之後，對於這個全然陌生的地方，桃倒是無所謂，閒來無事她就又再度跑去附近的村落裡幫點小忙，或者在山林中與樹木聊聊天。

　　——並且她總算是找到那座阿津賀志山的位置了，難怪梅雨不知道，原來這座山在這麼遠的地方。

　　她去那四周轉了轉，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時間還沒到的關係，所以即便翻遍了整座山她也沒找到時空穿越器的痕跡。

　　今劍除了陪伴在源義經身邊之外，也依舊常常跑出來找她，或者說，他似乎比以前更加黏她了。

　　如此又過了兩年，當在高館附近的村落中也建起了供奉桃的神社時，歷史已經推進到了源義經自盡的那一天。

　　那一整天，今劍都沒有出來，桃遠遠地站在山坡上，望著那邊漫天的火光與震天的殺伐嘶吼聲，從清晨一直到深夜。

　　當那片土地漸漸安靜沉寂下來之後，桃又等了很久，然後才看到一個小小的人影從黑暗中朝她走來。

　　因為也加入了戰鬥，所以他的身上沾染了很多血液與髒污，他比平時多穿了幾件護甲，頭頂的小帽子也取了下來，走到她面前的時候，他仰起頭，露出乖巧的笑容，聲音平靜地說道，「主公大人，我回來了。」

　　桃看著他，輕輕點了點頭，她抬手摸摸他的腦袋，然後輕輕擁抱了他。

　　「……主公？」小短刀有些驚訝，然後才用臉頰蹭了蹭，「請安心，我沒事的。義經公他……我這次，是真的陪伴他走到最後了呢~」

　　「以後，我就是只屬於主公大人一個人的刀了！」

　　桃低低的「嗯」了一聲，揮了揮手，用靈力將小短刀身上的傷口都治癒了。

　　……

　　桃陪著今劍一起坐在高高的山坡上看日出，當緋紅的黎明照亮了整座城鎮，戰爭之後的狼藉才一覽無餘地出現在他們面前。

　　桃托著下巴，望著遠處發了會兒呆，然後才嘆了口氣，「今劍是不是也該回去本丸了？」

　　——刀劍的修行，看樣子是將他們送到原來的主人身邊了卻遺憾與舊事，那麼既然今劍的原主人已經死去，修行看樣子也結束了。

　　正出神的小短刀一聽，急急地轉過頭來，「我、我不要回去！我要一直陪在主公大人身邊！」

　　「……這樣是不行的吧？」桃瞭然地看著他游移的目光，然後才拍拍他的腦袋，「而且啊，如果你能回去的話也正好可以告訴還在等我的那些傢伙們……」

　　今劍抬起頭看著她。

　　「告訴他們，我很好啦，不用擔心。」桃揚起嘴角，水紅色的眼眸中滿是笑意，「距離那場阿津賀志山之戰只有幾個月的時間了，所以再耐心一點吧~」

　　「那，主公大人，你一定要回來啊！」今劍離開之前，依舊有些不放心與不甘心，他扯著桃的衣袖，戀戀不捨，「我、我們都會一直等你的。」

　　「嗯，」桃點了點頭，「快去吧。」

　　今劍身後的通道已經亮起了白光，桃目送他一步三回頭地走進去，然後才抿了抿唇，說道，「今劍，告訴他們，如果一年以後我還沒有回去的話……就不要再等我了。」

　　本來已經轉身往前走的小短刀身體猛地一僵，他刷的轉過身來，神色驚慌。

　　然而這個時候，時空通道已經開始漸漸關閉。

　　她試著伸手往前探，果不其然被什麼像是結界的東西給阻擋了回來，「看起來，刀劍修行的時空通道果然是只能對前去修行的刀劍開放的啊……」

　　無奈地聳了聳肩，看著在漸漸消失的時空通道中，似乎正想要往回跑的小短刀，桃露出一個安撫的微笑，然後朝他揮了揮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