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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失憶的我還在等你》第1章
 【1】

  我與老兄遇見的時候,正在裝模作樣揪著草根。

  自然,是什麼也揪不著的。

  【2】

  哦對,忘了說,我是一隻孤魂野鬼,所以什麼也揪不著。

  什麼?你問我為什麼是一隻孤魂野鬼?

  我怎麼知道?

  我要是知道,還能不去趕著投胎?

  你這人廢話真多。

  【3】

  我既是只孤魂野鬼,那麼遇見的老兄,自然也是。

  當時春光明媚,又是一年新柳抽芽,老兄就在那柳枝紛飛里,虛虛站在江南流水上,衝我笑了一笑。

  可惜日光晃眼,以致後來再回憶起,竟想不起老兄那一笑該是怎樣的模樣。

  但我想,大約是很好看的。

  【4】

  如果他當時沒有一臉血的話。

  【5】

  所以我當時毫不客氣大叫了起來。

  反正也沒活人聽得見。

  但老兄聽見了。

  所以他連連道歉,心念一動收了那副模樣。

  【6】

  這裡我解釋一下,作為沒能投胎的孤魂野鬼,一般情況下,我們都是保持死時的模樣的。當然了,如果刻意的話,也是可以換回其他時期的模樣的。

  但就好比平日里板著臉一樣,只要你想,自然愛板就板,可一旦放鬆心神,難免就要回歸本真模樣。

  ……

  是的,我知道這個比喻不好。

  ……

  【7】

  好吧,我承認,我只是想起早上在學堂遊蕩時夫子那張嚴肅得彷彿話本里威嚴無私的包青天一般的臉。

  完全看不出他回家後對著自家夫人時狗腿的模樣。

  ……

  妻管嚴真是神奇的存在。

  【8】

  抱歉,扯遠了。

  當時老兄飛快向我道了歉,我自詡心胸寬廣,自然不會同他計較。

  因而我輕咳一聲理了理衣襟,大度擺了擺手。

  老兄於是放下捂著耳朵的手,衝我有模有樣行了一禮。

  我亦還禮,道:「這位老兄,真是有緣啊。」

  ……

  老兄瞅著我,卻不做答。

  我有些惱,覺著這人實在很沒禮貌,於是開口想要諷刺一二句。

  然而被打斷了。

  「這位兄台剛才是否說話了?實在抱歉,兄台先前一吼著實震人,在下的耳朵無力承受其威嚴,此刻似有耳鳴,聽不清話語。」

  對方人模狗樣道。

  我:「……」

  對方依然人模狗樣瞅著我,其面色大義凜然。

  ……

  我心情複雜道:「都是鬼,能不能別裝了?有意思嗎?」

  老兄的耳尖似乎有些微紅。

  「你都是死人了,哪來的耳鳴?有話直說就是。」

  老兄似乎沒想到我會這麼直白,輕咳一聲打斷了我,規規矩矩又行一禮,將微紅的臉藏於寬袍大袖後:「實不相瞞,其實是在下旅途勞累,行經此地,想要借宿,又羞於開口,因而……」

  我再次打斷他:「都是鬼,能不能別裝了?有意思嗎?」你都一隻鬼了,還旅途勞累?心念一轉就能飄飄百里穿牆而過了好麼。

  這次換作他惱了:「兄台你這就不夠意思了!」

  然而轉念似乎想起他有求於我,便又笑開了臉:「實不相瞞,這位兄台,其實是……」

  我幽幽打斷他,提醒道:「都是鬼……」就別扯些沒用的了。

  對方深吸口氣,終於道:「其實是我遊蕩太久了終於見到一個能同我講話的所以想來交個朋友況且我確實想要停留幾日又無地可住看兄台所處這個宅子似乎無活人居住想要一起來擠一擠!」

  我愉悅道:「好啊!」

  想了想又補充:「實不相瞞,我等你這句話老久了!」因為我也沒人講話!

  身為一隻孤魂野鬼,我真可憐。

  唉!

  老兄:「……哦。」

  【9】

  既然愉快地決定了我與他是接下來短暫幾天的室友,自然是要互相瞭解的。

  老兄十分有眼色地先開了口:「敢問兄台如何稱呼?」

  我:「不知。」

  他於是又道:「那敢問兄台緣何待於此地?」

  我:「我在等人。」

  「哦?不知兄台所等何人?」

  「不知。」

  「……」

  我是真不知曉。

  初作鬼時的記憶實在模糊,我只隱約記得我似乎想方設法躲過了來接我的鬼差,但也為此傷了魂魄,生前記憶盡失,只記得,我似乎在等一個人。

  可那人姓誰名誰,家住何方,卻是一概不知。

  哦,也不盡是一概不知。

  我記憶中隱隱有個逆光的人影,面容模糊,但肩膀寬厚,身姿俊朗——一定是個男人。

  別問我為什麼要拼死拼活等個男人,我也不知。

  若是我在等一位娉娉婷婷的女子,也許還能譜寫一段佳話——什麼纏纏綿綿愛恨情仇山盟海誓海枯石爛天長地久山無稜天地合乃敢與君訣……聽起來也算是感天動地,美滋滋的。

  然而我在等一個男人!一個大老爺們!

  路邊三文一本的雜書都不稀的寫的!會被查收的!

  我覺得我生前一定過的十分苦逼。

  【10】

  然而即便如此,我依然還是等在這裡,在這座我死時所在的小城。

  小城處於江南,春來時新桃會展開粉黃的花蕊,待到桃果尚青澀時,塘里的荷苞就會冒出尖尖的角。再等到蟬鳴蛙叫漸消,蓮蓬壓彎了蓮莖後被摘下,就會開了一蕩的蘆花。蘆荻飛雪後,紅梅點點映雪,所有污垢埋於地下,早春時融入地底,便又是融融春光。

  這樣的輪回,我已看了幾十載。

  不知還要看多少輪。

  【11】

  我這經歷說起來委實悲傷,於是我道:「那麼老兄你呢?」

  老兄嘆氣:「實不相瞞啊,我一直在尋找一個人。」

  「那人在哪?」

  「不知。」

  「姓誰名誰?」

  「不知。」

  ……

  真是熟悉的回答。

  我與他登時生出一股同病相憐之感,於是抓了手惺惺相惜。畢竟看到有人和自己一樣慘,心裡總是樂著的。

  不得不說,做鬼做久了,某些方面就尤其坦誠。

  【12】

  但是我仔細想了想,覺得,老兄是比我還慘的。

  畢竟據老兄所言,他死在西北那一帶,悠悠晃晃已找了幾十年了。

  幾十年沒停過!

  真慘!

  而且他死得太難看了!滿身是血!換件白衫子呲個牙就能嚇人了!

  於是死相還可以的我擠出假惺惺幾滴眼淚,握住他的手。

  不過看著老兄同樣假惺惺的眼淚,我覺著,他內心裡說不定覺得我更慘。

  唉,都不過是自我安慰,我就不說了。

  【13】

  反正我覺得他更慘!

  【14】

  更慘的老兄似乎是個戰士,最後戰死在沙場上的。

  老兄道:「唉,可惜我記憶有損……只記得我似乎上了奈何橋,但最後想要找一個人,於是摔了孟婆湯想要回去。最後雖然成功逃回人間,但也被鬼差用法力打了下腦袋,結果魂魄受損,生前事也記不得了。」

  哦,原來是個腦袋不好的。

  嘖嘖嘖,真慘。

  【15】

  我等了幾十年,他找了幾十年。

  我覺得我倆還怪有緣分的。

  於是執手相看淚眼,恨不能早點遇到對方……然後在心裡狠狠嘲笑對方比自己還慘!

  沒有辦法,我就是這樣俗氣的一隻鬼。

  我知道你們可能要奇怪我們為什麼執著這麼多年。然而須知如若一件事情已成了生活,那麼這件事情原本的緣由,也就不重要了。

  這件事情於我而言是等待,於他而言是尋找。

  即便記不清對方模樣,但仍需維持這樣的狀態。不然的話,我這樣遊蕩在世間,又算是什麼呢?我又該如何證明,我好歹是存在的呢?

  我相信老兄也是這樣想的。

  否則這幾十年如一日的重復,未免太過熬人。

  【16】

  如此一想,我覺得我很有學問!

  頂呱呱的!超厲害!

  簡直看透滾滾紅塵,若是活在世上,即刻就能悟道升仙,走上人生巔峰!

  然並卵。

  我已經死了。

  這真是個悲傷的故事。

  【17】

  我既然看老兄十分順眼,於是便與他分享我的日常活動——

  比如裝模作樣揪野草。

  我興致勃勃掩飾給他看:「你看,當有風的時候,將手放在野草的中部稍微向下處,順風微動指尖,就好像自己在揪野草一樣了!怎麼樣?我可是練了好久才能做得如此栩栩如生!」

  老兄嗤笑一聲,很是不屑,也不知道是對我的行為還是對我用錯的成語。

  不過我不生氣。

  反正他不久就偷偷摸摸去拿岸邊的柳條做實驗了。

  口是心非的死鬼,不像我,一點都不做作。

  哼!

  【18】

  我曉得你們肯定要罵我無聊。

  然而須得知道,我們這種孤魂野鬼,平日里又找不著人說話,又碰不著東西。這種行為雖然幼稚無比,但能假裝自己仍然活著,是多麼的令人,哦不,令鬼嚮往呀!

  唉,就知道,我的寂寞,你們不懂。

  哦,是我們的寂寞。

  【19】

  我覺得我自己很幽默。

  於是我自戀地與老兄說了。

  老兄的面部抽出了幾下,似乎終於想說什麼,然而下一刻松了心神,又是滿臉血流附贈身上好幾個血窟窿的模樣。

  我被駭得大叫:「哇啊啊啊啊啊鬼啊啊啊啊!!!」

  老兄只得又斂了心神,這才回復本來模樣。

  看他臉色,似乎還有些委屈——我表示很能理解。

  但我還是怕。

  不是,我希望你們也能理解理解我啊!

  我才與他見面不過一日!還沒熟悉呢!

  況且真的嚇人啊!

  【20】

  不過憑心而論,老兄本來的模樣是極好的。

  嗯……十分俊朗……真的。

  好吧,我承認,死了幾十年,我已經忘了要如何誇人了。

  於是我安慰他:「其實你原本模樣很好看的啦,不要難過!」

  他似乎來了些精神:「哦?真的?」

  「真真兒的!」我點頭,大幅度的那種。

  「那你誇我一句?」

  噫!這人!

  我絞盡腦汁兒:「呃……好,好個俊俏的小郎君?」

  老兄:「……」

  ……

  我是不是,用錯了詞?

  ……

  【21】

  我盯著糖人師傅手裡的糖人。

  師傅拉扯著糖絲兒……

  一拉一挑,恰是個小老鼠的尾巴尖兒……

  「……兄台……」

  耳邊略有些聒噪,我揉揉臉,繼續蹲在師傅面前。

  「……兄台……」

  嘖……有點饞……

  為什麼美食離我這樣近,又這樣遠!

  「兄台!」肩膀突然被狠狠拍了一下。

  我惱了,回頭瞪他:「我說老兄,有什麼事就不能等下?非要這麼沒眼色……」

  然而一包油紙包裹的東西伸到我眼前,拎著紙包的手略有些消瘦,骨節分明得厲害。手背上隱隱有青筋浮起,一道長疤縱於手背,凌厲切開肌膚延至手臂,而後藏於青色衣袖後。

  一定很疼,我驀然走了神。

  再向上,那人逆光站著,青色儒衫著於身,腰板挺直,很容易讓人想起黎明破曉時第一縷晨光划破濃霧,青山渺渺初露頭角,亂石嶙峋之下,卻又蘊含水的溫潤。

  因是逆光,我依然沒能看清模樣,然而老兄此刻收了死時淒慘模樣,看著很是養眼。

  我頓了頓,方才起身,皺眉:「我說老兄,你這又是弄得什麼鬼?」

  他打開紙包,竟是一包蜜餞。

  我愣了:「你怎麼弄來的?」

  他淡淡道:「應是死時身上帶的,也一直沒吃。」反正也不會壞。

  我驚呆了:「我是真沒想到,原來你們在西北抗戰,還有閒情藏這個?」

  他似乎梗了一梗,大約是驚異於我在乎的重點,最終只不耐煩拿了個蜜餞粗暴塞我嘴裡:「就這一包,愛吃不吃!過了這村再不會有這店了啊……」

  我忙嘻嘻一笑,腆著臉皮迅速半接半搶過那個紙包,嘴裡假惺惺客氣道:「那多不好意思……噯,老兄,你怎麼不吃?」

  「我不愛吃甜的……」老兄皺眉,撇撇嘴,轉而又想到什麼,眼裡含笑揶揄道:「不然幾十年過去了,哪裡輪得到你?」

  說的也是。

  我又捻了個蜜餞丟嘴裡,一咬,酸甜的滋味就在口中蔓延開來,啊,是梅子……

  還是那種青梅,應是提前拿酒泡過,略略有些酒香……

  自己醃制得倒用心……

  然而我轉眼卻一愣,我又如何確定就是人自家醃制的?

  【22】

  想想又釋然,做鬼做久了,腦子也常有抽了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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